我攔下了身後的人,“好,就等特使辦完了正事,我們再進去。”
司寇安走到我的面前,“你随我一起去吧!”當時,我們一衆人都驚愕着司寇安的決定。
我一路跟着司寇安,并不爲這富麗堂皇的宮殿所動。當我看見了當時的央王,我突然明白了,爲什麽這個國家會變成如此這般模樣。
那雙早已黯然無光的眼睛裏,根本就沒有生氣。他仿佛就是那棵已經枯萎了的國意樹,幾近油盡燈枯。
我一言不發,聽着司寇安與那央王招呼着。聽到了司寇安的話語後,那央王竟然喜極而泣了。
就如同現在的史信達一般,對于這類人而言,他們自然覺得,退位才是真正的解脫。
第二天,整個央國中人,都知道了王即将退位,新的帝王甄選即将開始。
我已經沒有了任何想質問的心情。司寇安把我們一衆人留在了皇城中。
“你叫尚雲初是吧……”他問我,“可願意參加這帝王甄選呀?”
我看着他,許久都沒有言語。她走了過來,對司寇安說道:“我覺得,他或許真的合适。”
她再一次用那炙熱的眼神看着我,而我那本因爲失去了家人而寒涼了的心,也再度被她溫暖。
司寇安的甄選題,很是怪異。當時,我雖然過了國意樹的甄選,但也會忐忑司寇安這樣的秦國上人,會給我們出些什麽題。
而當他說開始的時候,我發現身邊的人,一個個都閉上了眼睛——仿佛是進入了睡眠一般。
而後的一瞬,我發現我似乎也陷入了幻覺之中。我看見了我的父兄,他們活生生的在我眼前!
我撲了上去,想要将他們擁入懷中。可是,我撲了空。
那一刻,我的心被撕裂般的疼痛着。下一刻,我聽見了父兄的話語。他們在責怪我,爲什麽那麽無能,爲什麽我無力承擔起家族的重任。爲什麽最後,我沒有保護好鎮上的人。
他們提着劍,要殺我。一開始,我不打算反抗。因爲我真的覺得,我有罪過。
可是,當那劍即将要刺中我的胸膛時,我伸出了手,緊緊握住了那劍身——手掌的疼痛感是真實的,血開始流淌了下來。
“正因爲我錯了,我更要贖罪!我若是死了,我的罪過就再也洗刷不了了。所以,當我結束了贖罪時,你們再來取我的性命吧!”
我睜開了雙眼——我的眼前,是司寇安。他笑看着我說——“你便是新的央王了,爲你心裏的信念,去贖罪吧!”
此後我才明白,原來當時參加了甄選的人,每個人的心底所有的那一道傷疤,都被司寇安揭開了。其他人,都沒能越過自己的心魔,他們清一色敗給了自己。
而我,有了新的信念,所以我留下了。
在我登基的那一日,她成爲了我的天後。因爲我這一路的成長,都是在她的陪伴下度過的。我知道,她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共同重建我們的國度。
隻是,好景不長。在重新清理着朝廷各股勢力之時,我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鏈。
他們自然容不得我動了他們的根,于是一衆佞臣們聯手,打算讓我早些喪命,再等一個可以當做傀儡用的帝王上台。威脅無處不在,防不勝防。雖然我們一直都提着心時刻警惕,但也無法避免那無孔不入的暗殺舉動。
可即便如此,我和她也一直都相互扶持着,繼續一心推動着國家的變革。
就在這兇險萬分的時候,她有了身孕。我覺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要沸騰了!
在那一刻,我突然有了家的感覺。當這個孩子出生,這個世上與我有血緣關系的人,就将再次出現了。
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地鼓起來,我也是越來越興奮。每天都會去看她,安慰她,跟她說說笑話。這時候,我不敢把朝堂上的瑣事帶回宮中訴說,生怕她的心情會不好。
雖然那時候,我真的很累,累到連睡夢中都是批閱奏折的事,都是朝堂上的争吵聲。
孩子滿六個月了,她挺着肚子走在花園裏。那時候的國意樹,已經開始有了那麽鈴星的幾片金葉了。她興奮地跑過來告訴我,國意樹在恢複生機。
這個喜訊,自然令人高興。我們一起暢想着,那棵樹将來會挂滿金葉,綻放紅花的時刻,央國該是個多麽富饒的國度了。
這是我們的夢,因爲我們曾經曆過噩夢,才會想做美夢。
而美夢,卻在下一刻被打破。
她的安胎藥裏被下了毒,我即便是動用了秦藥,也無濟于事。
孩子沒了,她也中了劇毒無法解開。
在那細若遊絲的聲音裏,我聽到了她的期盼,她的願望。
“雲初,或許我們的緣分便已至此。莫要難過,你要好好做你的央王,别忘了我們的初衷!”
她摸着我的臉龐,硬是擠出了一絲笑容:“将來,會有比我更合适做天後的女子出現吧!忘了我,去尋找屬于你的将來,好嗎?我希望你過得好,這樣便算是帶着我的份兒,帶着孩子的份兒,一起好好活下去,行嗎……”
我捧着她的手,撕心裂肺地哭着。她的手掌就像是母親一般溫暖,撫摸着我的額頭。
“雲初,答應我,好嗎?”“好……我答應你……好……”
聽到了我的答複,她帶着笑容,似是很安詳地去了。
這一日,風雨欲傾樓,這一日,天地皆無情。
我封閉起了自己的心,沉澱下了所有的情緒。
我知道,倘若我失去了理智,就會着了對手的道。
自那以後,我步步爲營,鏟除了一幹爲害一方的佞臣賊子。我下手從來都是冷酷狠辣的,因爲我知道,對付那種人,無需仁慈。我的仁慈,隻會成爲對央國群民的殘忍。
我也有聽她的話,去尋找可以成爲我天後的女子。可是我那一生,都沒有遇到。
我的後宮裏,是有一群女人。而她們,都是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丈夫、孩子,無依無靠的女人。她們曾經被那朝中佞臣害過,她們有的遇到了天災無處可去。
我讓她們住在了我的宮中,并且承諾她們,何時想離開了,随時都可以離開。
那裏面,有的人遇到了可以陪伴一生的人,走了。
也有許多留下了——她們說,要報答我的收留之恩。
我從沒想過要她們報恩。可是,這群讓我不省心的女人,卻真的幫了我不少。
知道嗎?她們有的人故意混入青樓爲我打探情報,有的人則靠近了一些我無法信服的官員爲我去查探對方的虛實。更有甚者,爲我犧牲了性命,替我擋住了那一次次的暗殺。
我想,或許我尚雲初,一輩子都會欠女人的。
可是,這一世,我不想再多欠誰了。比起欠别人的,我更希望是别人來欠我了。
記得我上一世臨終之前,有幾個女人在我身旁,她們含着淚,都不敢流淌下來。
她們說,我還是當年的那個樣子,讓她們一見傾心,卻又不敢靠近。
我笑了,極爲少見得笑了。我一個老态龍鍾的糟老頭子,竟然也能得到如此褒獎。
而她們說,如果我早一些笑,或許,她們就會成爲我的妻妾。隻是她們總是怕我會不接受——因爲我從來都不笑。這一世,我會對着女子多笑一些。我不想讓她們傷心,但也不會讓她們誤會。所以,我會選擇我想去面對的女子去微笑。
隻是,那個能夠爲我天後之人,到底在哪裏?那是她的遺願,也是我的夙願。
去爲那個女子好好付出一生,讓她欠我的,就是我的夙願。
可笑嗎?我覺得很可笑。但是,我絕不會更改這份夙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