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濃。
潮東市公安大樓除了值班室外,已經全部黑下來。大院裏的停着幾輛警車,防盜器的紅燈微微閃爍。
蘇朗從後牆翻了過來,落腳在李先生身後。老鐵随後躍下,仿佛二樓扔下一塊鋼錠,穩穩戳在地面上。
聲音不小。
“這裏有探頭。”蘇朗皺了皺眉。
李先生沒有理會。他們大搖大擺走進了公安大樓,沒看到一個人。蘇朗回頭看看,李之梅沒有跟上。
“我們走。”李先生催促。
證物科在三樓,中間要經過值班室。三人從門前走過,門虛掩着,卻沒有聽到一絲聲音。發生了什麽?
蘇朗心裏起了一絲涼意。
“放心,我們不喜歡麻煩。”李先生笑了笑。
三層左手邊,是證物科的金屬大門,厚實的鋼闆,雙層防盜。老鐵用力一推,鋼鐵發出嘎嘎的低響。
門沒開。
老鐵咧了咧嘴,深吸一口氣,蓦地猛沖過去。鐵門發出巨大的轟響,仿佛挨了一記數百磅的重錘!
沒開。
老鐵後退幾步,再撞!
接連三次,鐵門癟了進去,“砰”的向兩旁彈開。牆壁在顫動,天花闆咯咯作響,似乎随時會掉下來。
老鐵搖搖頭,看樣子不太滿意。
我曾和這個怪物打過一架。蘇朗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這裏等着。”李先生走進去,蘇朗立刻跟在後面。李先生瞟了他一眼,“你不用跟進來。”
不。蘇朗的表情這樣說。
李先生沒再管他,開始搜尋那本《理想國》。蘇朗靠在牆邊,盯着李先生的動作。看着他打開寫着“陳墨古”的櫃子,把東西一件件取出來。
必須拿到《理想國》。蘇朗舔了舔嘴唇。
“找到了麽?”李之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走路無聲,輕盈的仿佛一隻貓。李先生剛剛掏出最後一件東西,一隻咖啡杯。
“沒有。”他皺了皺眉,“你怎麽來了?”
“沒有?”李之梅瞪了一眼蘇朗,“怎麽會沒有?”
蘇朗轉過臉去。
李之梅有些惱怒,朝他走過去,卻被李先生拉了一把,“走,去檔案室。”
《理想國》是本書,也許會被放在檔案室。不,等等!我應該想到了什麽……蘇朗突然回憶起,自己被肖言帶上警車的時候,對方正在看着這本書。
對!那是老師的《理想國》!
書在肖言那裏!他随身攜帶着!蘇朗的心髒怦怦直跳,他低下頭,不讓對方看到自己的臉色。
檔案室在同一層,門輕易被打開。裏面的卷宗四壁羅列,幸好還有标簽。“陳墨古”是厚厚的七個檔案袋,李先生把它們打開,倒在桌子上。
沒有。
蘇朗掃了一眼,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斷。不經意間,他看到了存放警員資料的櫃子。對了,這裏有肖言的住址!
我要得到它。蘇朗胸中燃着一團火。他故作無意,用衣襟勾住了抽屜把手。“嘩啦”一聲,資料跌得到處都是。
“你給我小心點!”李之梅惡狠狠瞪着他。
“抱歉。”蘇朗蹲下身子,七手八腳的收拾。快點!快出來!蘇朗緊張的渾身發抖。
“管它做什麽?”李先生回過頭。
“我都忘了……”蘇朗自嘲的一笑,慢慢站起身。沒找到。他心中充滿了失望。
李先生同樣失望。他不死心,一張張翻看資料,希望看到相關記錄。突然,他翻出了一張素描圖。
李先生的臉色一變!
“宋懷遠!”李之梅突然尖叫一聲,一把扯過素描,身體顫抖得如同秋風裏的樹。她死死抓住李先生的肩膀:“是他們殺了他!他們發現了!我們也逃不掉!”
“宋懷遠是誰?”蘇朗掃了一眼,看到一張從沒見過的臉。
“閉嘴!”李之梅轉身給了蘇朗一記耳光。
蘇朗面頰劇痛,脖子幾乎折斷。他撞倒了身後的櫃子,文件漫天亂飛。蘇朗從地上爬起,憤怒地沖過去。
老鐵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們快走!”李先生臉色有些蒼白。
蘇朗扳不動老鐵的手,被踉跄得向後拖。一份散開的文件被踢了出來,上面貼着照片。
那是肖言!
蘇朗瞪大眼睛,任憑老鐵拖貨物一樣拉走自己。出了屋子,老鐵松開手。蘇朗的身體松弛下來,靠着牆壁輕輕喘氣。
我看到了。蘇朗閉上眼。我看到了。
“宋懷遠被找到了!”李之梅依舊在尖叫,“他害我們苦苦找了十年,現在又要讓我們送命!他們不會放過我們的!”
“閉嘴!”李先生抓住她的脖領,壓低聲音:“還沒結束!隻要找到那個骨片,一切就還沒結束!”
李之梅喘息片刻,把目光盯在蘇朗身上。
對方的眼神充滿了瘋狂,蘇朗感到呼吸急促。他貼着牆壁後退,試圖躲開這個瘋子。
“我要……”李之梅的聲音被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打斷。樓梯上突然沖上來三名警察,手裏舉着手槍。
“都不許動!”
“老鐵!”李先生大喊。
老鐵朝前沖過去,仿佛坦克碾過地面。警察毫不猶豫的開了槍,轟響在走廊裏回蕩,火光跳躍。老鐵的前襟炸開幾個破洞,他毫不在意。
“怪物!”警察紅了眼,瘋狂地扣動扳機,三隻手槍傾瀉着火力,打得老鐵微微後仰。突然,一道紅色的影子從老鐵身後躍起來,掠過警察的頭頂。
血光迸發。
李之梅的手變得尖銳如刀,輕易割破了他們的喉嚨。最後一名警察的頭顱被整個切了下來,朝天空飛起。
人頭落在蘇朗腳邊,無神的眼睛盯着他。
蘇朗死死扣着牆皮,向上挺直身子,像一個拼命要鑽出水面的溺水者。他的胃在抽搐,卻吐不出來。冷汗黏在身上,仿佛淋了血。
離開他們遠一些!蘇朗的用力咬住牙齒,咯咯作響。
“鳳凰!”李先生變了臉色,“不要制造麻煩!”
李之梅喘着粗氣,看着手上的鮮血。她突然咯咯笑起來:“這不怪我!是他們運氣不好,哈哈!”
她盯着蘇朗。
“不!”蘇朗猛然轉身,沖進了檔案室。
“你吓壞他了。”李先生不滿地說。
“他會把知道的全都說出來。”李之梅眯着眼睛,“他崩潰了。隻會像個姑娘一樣躲在角落裏流淚。”
他不會再相信我們了。李先生決定放棄最初的計劃。對付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也許本不該那麽複雜。
“去看看。”李先生走進檔案室,卻發現裏面空無一人。窗子敞開着,鋼筋護欄向外折斷,好像一張掙破的網。
“我們上當了!”李之梅探出身子,看到蘇朗在院子裏狂奔,冷笑:“和那個人一樣狡猾。”
蘇朗狂奔。
他不顧一切跳下三樓,絲毫沒有考慮後果。這是唯一的機會。他必須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警車!
院子裏多了一輛警車。死去的三名警察正在出夜勤,李之梅疏漏了這種情況。這輛車也許能開!
蘇朗沖過去,拉開車門。是的,能開!車子根本沒有熄火!
但怎麽開?
蘇朗努力回憶學車的經曆。他隻去過兩個星期,受不了教練的刁難半途而廢。他一度認爲自己沒有開車的天分。
踩油門?
蘇朗用力踏下,引擎發出一聲轟鳴,好像一頭聲嘶力竭的公牛。該死!爲什麽不動!
反光鏡裏,他看到一道紅色的影子在急速靠近。
快走!
蘇朗的手在發顫。他碰到了一個東西。對了,挂檔。他深吸一口氣,腦子裏閃過教練的話:“踩離合!挂檔!輕擡離合,給油門!我的天,又熄火了!動作要連貫!你是白癡麽?”
要連貫。
蘇朗抑制住顫抖,用盡全身力氣完成着這些步驟。
“啪”!李之梅躍上了車頂,一隻手擊碎了車床,抓向蘇朗的脖子。
要連貫。
蘇朗踩下油門。汽車仿佛得到命令的戰馬。微微一個頓挫,陡然沖出!它在大院門口的石灰立柱上狠狠蹭了一下,抛落滿地的碎屑。
李之梅被巨大的慣性甩了出去,手撐地面,看着那輛警車絕塵而去。
“這小子運氣真好。”李先生也到了。
“他跑不了,我們出去搶輛車!”李之梅咬了咬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