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在飛馳。
這是淩晨兩點半的濱江路,車流稀少。冷風從殘破的車窗灌進來,蘇朗聽到自己牙齒的聲音。
檔位挂在最高,速度表指向紅線。蘇朗從沒有一刻這樣感謝駕駛教練。下面去哪裏?肖言的住處?
不。
危險并沒解除。蘇朗瞄着後視鏡,對方随時會追上來。也許就是那輛車。
一個彎道。
蘇朗手忙腳亂地轉向,忘記了減速。警車的輪胎發出刺耳的聲音,終于逃不過慣性的懲罰,失去了控制。
轟!
車子撞破護欄,朝路基下翻滾。蘇朗被甩了出去,不知受了多少下撞擊。他頭暈目眩地趴在路溝裏,視野一片通紅。警車四腳朝天,在不遠處呻吟。
我沒有死。
蘇朗撐着身子,一步一挪地遠離事故現場。他抹了一把臉,滿手是血。都是皮外傷,骨頭沒什麽大事。蘇朗覺得,自己越來越接近老鐵那個怪物。
很好,起碼解決了一個麻煩。他爬上大道,跳到另一側,用盡力氣奔跑起來。前方是一片很大的社區,建築在黑夜中沉睡。
蘇朗跳過圍牆,一頭栽倒在綠化帶的草坪裏。他松了口氣,一顆顆摘下身上的碎玻璃。還好,都不深。皮膚下的肌肉仿佛變成了另外一種物質,強韌有力。
他打算在這裏休息一會兒。或許應該等到天明?不,蘇朗馬上意識到,這裏距離翻車現場太近了,并不安全。
必須馬上去找肖言!隻要再等幾個小時,整個潮東市都會被警察封鎖起來。必須拿到那本《理想國》。
穿過社區,另外一側也是公路。他運氣不錯,居然攔到了一輛夜班出租。司機看清蘇朗的樣子,心裏有些打鼓。
“金霞小區。”蘇朗說。
“不去醫院麽?”
“不。”蘇朗搖搖頭,靠在座椅上休息。
誰都不說話,司機提心吊膽地開到目的地,甚至沒敢要錢。蘇朗按照計價器給了他,才發現身上的錢幾乎用完了。
出租車逃跑一般離開。
或許可以在肖言家裏拿一點,蘇朗想。一個晝夜,他的思維方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按照在檔案上看到的地址,蘇朗摸到了地方,意外的發現,肖言家裏居然亮着燈。
那是三樓。
蘇朗跳上一樓的防護欄,扒着排水管向上爬。兩分鍾後,他抓住了三樓的欄杆,伸着腦袋往裏看。
屋子裏,肖言正對着一台電腦,查閱着什麽。沒有看到《理想國》,或許在他身上。蘇朗想了想,決定直來直去。
我不會别的方式。
蘇朗把兩根鋼管用力向外掰,咯咯幾聲,露出了一個可容通過的空隙。他把身體擠了進去。
肖言聽到了奇怪的聲音,扭頭張望,突然發現,窗外是一張熟悉的臉。
嘩啦!
蘇朗撞破窗戶,跳進房間裏。一把卡住肖言的脖子,狠狠抵在牆上。他壓低聲音:“《理想國》呢?”
肖言用力掰他的手。如同蘇朗之于老鐵,無濟于事。他用膝蓋猛的一磕,卻仿佛踢到了一塊鐵闆。
“好吧!好吧。”他喘着氣舉起手。
蘇朗微微松勁。肖言馬上又是一腳。蘇朗紋絲不動,盯着他。
“好吧……這次是真的。”肖言苦笑。
蘇朗沒有放開他,“我要那本《理想國》。”
“知道你在做什麽嗎?”肖言看着他,很認真地說:“昨天上午,你還不是這種人。”
“我不想聽廢話。”
“你這是襲警。”
我幹過更糟糕的事。蘇朗伸手在肖言口袋裏掏了一番。找到一個錢包。很好,我正好需要它。
“你還搶劫。”肖言搖搖頭。
“《理想國》。”蘇朗說。
它在警察局。肖言想這麽說。蘇朗略帶嘲諷的目光讓他改變了主意。這家夥不是那麽好糊弄的。
“你要那本書幹什麽?”肖言問。
蘇朗皺了皺眉,手開始用力,肖言臉色蒼白,呼吸困難。突然,蘇朗的後腦一陣疼痛。似乎什麽東西折斷了,半截砸在牆上反彈回來。
半根小臂粗細的擀面杖。
蘇朗慢慢轉過頭。一名年輕人手持另外半截,呆呆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怪物。
我的天!
蘇朗盯着對方,目瞪口呆。
“松開手!”年輕人同樣驚訝。他愣了片刻,用力把鋒利的斷茬刺向蘇朗的腹部。
蘇朗松開手。
年輕人又戳了一下。肖言彎下腰,大聲的咳嗽。他擺擺手,“咳咳,好了小張,好了。我沒事了。”
是的,小張。
那個應該被蘇朗殺死在訊問室的小張,正活蹦亂跳的站在自己面前,還用木棍戳他的肚子!
活見鬼!蘇朗隻覺得一股寒氣從骨髓裏鑽出來,頭發根發乍。他不斷後退,“你、你沒死?”
小張扔掉毫無作用的木棍,抄起一隻天青釉瓷瓶。肖言連忙抓住他的手,“等等,這東西很貴!”
“你沒死。”蘇朗突然輕松了下來,臉上甚至露出了笑容。對方還活着,謝天謝地。自己當時太慌張了,做出了錯誤的判斷。
“你在說什麽?”小張盯着他。這是一個比岩石還硬的怪物,我得保護隊長。
小張沒死,我沒有殺人。無時無刻不壓在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了,蘇朗覺得在自己輕松得簡直要飄起來。我不再需要這樣了。
“我會面臨什麽指控?”他問肖言。
“拒捕逃逸、襲警,還有搶劫。”肖言聳聳肩,“好吧,剛才的事情不用管它。我們隻說逃逸的事兒。”
沒有故意傷害。
蘇朗看了看小張。對方看上去神采奕奕,這才三十多個小時。難道他也是選民?實在不像。
蘇朗突然感到,自己陷入了一個陰謀。
“前天下午,我給了你一刀。”他對小張說。
“不可能!”小張一愣。
“你說去廁所時睡着了。”肖言突然打斷他,又轉頭問蘇朗:“你說你給了他一刀。”
兩個人都點點頭。
“第三個人。”肖言低聲說。
有人化裝成小張的模樣!蘇朗頓時明白了。等等,那不是化妝,沒有一種化妝術能做到這種程度!
選民!
一個詞呼之欲出。蘇朗閉上了嘴。他已經知道了怎麽回事。是李先生那幫人幹的!他們讓自己以爲殺了人,又在小旅館那裏打電話報警,逼得自己走投無路。都是爲了那個東西,那塊他從未見過的骨片!
蘇朗慢慢吐了口氣,“時間不多,我們應該好好談談。”
肖言家裏到處是書,沒什麽下腳的地方。他們圍在茶幾旁邊,把書本當成坐墊。蘇朗屁股下是兩本《理論物理》,厚度堪比辭海。
“過一會兒你們可能會接到電話。”蘇朗說:“公安大樓裏,死了三個警察。”
“你幹的?”小張“唰”的站起來。這家夥做得到!
“你聽我說,”蘇朗搖搖頭,示意他安靜,“對方有三個人,力量很可怕,普通槍械恐怕不太管用。你們有沒有沙漠之鷹?”
“爲了《理想國》?”肖言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在壓抑自己的憤怒。
“對,但那不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他們要幹什麽?”
“我不清楚,”蘇朗在關鍵問題上說了謊,“但不管怎麽樣,必須要控制住他們,否則還會有更多的死傷。”
他要利用警察來牽制對方。但蘇朗不認爲自己有錯。我也是爲了這個城市,爲了平民的生命。
“那本《理想國》到底是什麽?陳墨古的死如果和這有關,爲什麽沒有被人拿走?”肖言繼續問。
“我不知道。”蘇朗搖搖頭,他盯着肖言,“我要看看那本書。”
“我有一個條件。”肖言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不能拿走。這是重要的證物。”
蘇朗點點頭。
肖言從屁股底下抽出一本書。
蘇朗突然覺得很生氣。他瞪了對方兩眼,把書接過來。沒錯,就是這本書。他摸索着書籍的封面,希望感受到一絲不同。
沒有什麽不同。
就如他平常看到的,這是本普通的舊版書。若不是扉頁上有老師的親筆簽名,蘇朗甚至以爲這是肖言的偷梁換柱。
他感受不到力量——在李先生那裏,那種溫潤如玉的力量。蘇朗把書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上面有老師親筆寫下的一行字:
一切始于11。
蘇朗盯着它,這個短句意味深長。
“這句話太簡潔了。”肖言搖搖頭說:“小張幹了一天一夜,還沒得到什麽像樣的結論。另外,我也找了同樣版本進行對比——連分割線的印刷錯誤都一樣。”
11……這會是骨片的藏匿地點麽?蘇朗琢磨。
突然,肖言和小張的電話同時響了起來。兩個人神色嚴峻,他們明白,蘇朗的話已經得到了驗證。
通話很簡短。肖言合上手機,輕輕吐了口氣。
“我們走!”他看了看蘇朗,“你最好和我一起回去,這是必要的程序。如果你還想像普通人那樣生活的話。”
“我會的。”蘇朗把書還給肖言。他不再是逃犯,那就必須遵循規則,對權力機構表示适當的尊重。
《理想國》對他沒用,犯不着挑戰規則。
“你們必須準備更好的槍。比如沙漠之鷹。”出門的時候,蘇朗對肖言說。
“宅男。”肖言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