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落日的餘晖灑在城外的湖面上,水裏的魚兒也開始變得不安分起來,昌邑的風開始吹得更加猛烈。飛沙走石打在行人身上,讓人極爲難受。
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最令人懊惱的莫過于使得許多來自外地的江湖人士無處栖身。
昌邑城本就不大,城中的旅舍能容納的人數本就有限,加之平時城内來往的住宿的人本就不少,一遇上這種盛大的武林活動,就更加難以應付了,好在這樣的場面是幾十年才有一次的。但對于受困在城内的各派好漢來說,這一夜是注定要不好過了。
當趙松子攜着齊雲海來到城外之時,卻并沒有發覺有一個人已經跟在他們身後了,那人的輕功極好跟蹤人又很有分寸,因而兩人都開始未曾察覺。
“當年的仁義大俠魯應龍難不成就是如今的魯瞎子嗎”齊雲海的話剛問出口。
這時,趙松子的臉色突然一變,喝到:“魯應龍,你既來了,何必躲躲藏藏的,現身相見吧!”就在齊雲海問話時,他才察覺到樹後有什麽東西稍動了一下,但隻那一下已足矣暴露了隐藏之人的形迹。
齊雲海猛然回頭一看,果然魯瞎子已經在他身後,他的眼上又重新蒙上了黑黑的眼罩。剛剛齊雲海卻絲毫未曾發現,後面藏着人,想是隻顧專心聽趙松子所言之事,竟放松了警惕之心。
魯瞎子往前走了幾步道:“你怎麽知道來的會是俺這個老瞎子?”
“在玉龍台上,我便認出了你,那裏若藏的不是你,普天之下我真想不出第二個人來。”趙松子冷冷笑道。
“前輩,當真的是當年的仁義大俠魯應龍。”齊雲海眼神中帶着疑惑問道。很顯然他雖覺得魯瞎子不是一般之人,但之前也未曾料到眼前這個魯瞎子會與當年名震天下的仁義大俠有什麽關系。
“仁義大俠,齊少俠在問你話呢。”趙松子略帶些嘲諷的口氣說道。
“哈哈哈,俺怎麽再敢當的起‘仁義大俠’四個字,魯應龍早在二十年就已經死了,現在活在這世上的隻有俺這個又老又沒用的魯瞎子。”魯應龍道。“俺本來是沒打算露面的,可被人提起自己的名字,這不,還是沒忍住不是。”
“你是沒臉見我吧!”趙松子拂袖閉目說道。
“俺,人都如死了一般,還有什麽臉,連雙眼都蒙着,又拿什麽見你,哈哈哈。”魯應龍道。
“前輩,你既然是号稱仁義大俠,當年又怎麽會聯合鬼煞來奪刀呢。”齊雲海略顯激動,問道。
“齊少俠,你莫若問問他爲什麽這二十年隐姓埋名,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混迹人間的老瞎子,是羞于再見天下英雄嗎?”
“爲什麽,俺也想問問這到底是爲什麽,但不是所有問題都會得到答案的。就像你不知道哪一天你的朋友,就會背叛你,背叛信義”他的臉上還挂着笑容,那笑容顯得是那麽僵硬,倘若這時揭下他的眼罩,你一定能發現他的眼中藏着的辛酸。但可惜誰都不可能發現。
“我沒有朋友,我也難以體會那些,我隻知道一個人若二十年都在人前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那一定極爲難受,也必定有很多難言之隐。”齊雲海道。
“難言之隐,我也想知道,你我二人當初雖不是莫逆之交,也算得上是一見如故,就連我那把鳳鳴刀也本就答應了要送給你仁義大俠的,我不知道你爲什麽會做出那種傷人害己的糊塗事來。”趙松子道。
“是啊,糊塗事,蠢事,俺也是自作自受。一個人一旦選擇相信另一個人,就會變得很蠢,俺當年是這樣,你趙松子何嘗不是呢……”魯應龍道。
“晚輩倒不這麽認爲”齊雲海道:“我常聽師父他老人家的教誨,他說這世上最真性情的人在世人的眼裏都顯得很蠢。”
“誅天刀客,哈哈哈,這倒是像是他說的話,俺這雙眼睛是他留下的,便是這條命也早就送給他了,他要俺留下一雙眼看他二十年後來取刀,如今怎麽不見他的人來,隻是派來個徒弟前來,難不成是不屑于親自動手了,要你這後生代勞嗎?”魯應龍道。
“誅天刀客已經死了,你還不知道罷!”趙松子臉色一沉說道。
“死了,怎麽會,不可能的,天下有誰能勝的了他的誅天刀法,有誰殺得了他”魯應龍變得異常激動,他上前幾步,緊緊搖晃齊雲海的手臂道:“後生,你說,你師父死了麽?快說。”
“是,趙松子前輩所言非虛,師父他已經在一個月前就離世了”。
魯應龍的手立刻松開了,他感到無比震驚,他不相信那樣的人物竟會突然死了,二十年來他每天都想着再見到他的那一天,想着他會來了結自己的所犯的罪孽。
迎面而來的風,吹着少年那張鐵青的面孔,他散亂的長發在風中飄揚就好像浸過春雨的柳條似的,似乎每一根上面都粘着他曾流過的眼淚。
“師父離世,這件事前輩不知道是怎麽知道的。前輩是否知道師父是被何人所害。”齊雲海正色問道。
趙松子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緩緩說道:“約一個月前,東海盟盟主楚秀川來見了老夫,他想要老夫的刀,老夫卻告訴他這把刀早已有主,他卻帶我去了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芒砀山中一座孤墳。”
“楚秀川,他怎麽會知道,難道會是……,不會的,我師父他不會敗給楚秀川的,哪怕隻有左手,他的刀法也練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他不會敗給楚秀川的。”齊雲海道。
“楚秀川這個人,你千萬莫要小瞧了,這個人的心計之深令人難以揣摩,老夫的刀要送給誰他竟然一清二楚。盡管老夫親眼見到了故人的墳墓,但依然不會把刀交給他,隻因爲我還是不能相信他,盡管他也是位名譽江湖的大俠,但天下的大俠的無恥嘴臉老夫又不是第一次見了,所以才會有這場揚刀大會。他也許沒本事殺的了誅天刀客,但他卻肯定知道些什麽。”趙松子語重心長的說道。
魯應龍心裏明白,知道趙松子的話是什麽意思,但他卻無可辯駁。
可他心裏的痛,又有誰能明白。
四十年前,那時的他還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廣交天下英豪,仗長刀打抱不平,殺惡吏誅殘暴,他開始在江湖上俠名遠播。同時官府通緝令也雪花似的遍地都是。一些宵小敗類爲了賞錢和官府勾結,使他深受重傷,逃亡嶺南。
在那裏,他遇到了他,當所有人都鄙夷他這個中原來的逃犯時,他卻找人給他治好了傷……二十年後,當他連殺三掌門惡名滿天飛之時,他也曾懷疑,但還是選擇了信任……他敗了,來到他的家裏,他甘願把本該屬于自己的寶刀,拱手相讓,帶他去了昌邑……結果他爲了一把刀,背棄了信義,竟然動了殺機,要殺了趙松子,還要殺了自己……
他不想和任何人提起這些,因爲他珍惜那段往日的情義,盡管他的信任遭到了背叛。
“年輕後生,你舉起手裏的誅天刀,殺了俺魯瞎子吧!反正俺二十年前就該死在這把刀下。”他言道,齊雲海聽的出那句話裏的每個字透着對自己生命的厭棄。
“齊少俠,這人既然一心求死,你不如成全了他罷!”趙松子一臉不屑說道。
“前輩此言差矣。”齊雲海道。
“哈哈哈,齊少俠你倒是說說一個不仁不義的仁義大俠,還有臉活在這世上嗎?老夫的話錯在哪裏。”
“仁義大俠絕非你口中的小人,他乃是這世上的真正的大俠。師父他老人家若活在世上是決計不會殺他的,所以我也不會殺他!”齊雲海道。
“你說誅天刀客不會殺俺。不用騙俺了,他說了,俺這條命要借給他二十年償還他的救命之恩,俺這雙眼要二十年不見天日來洗刷自己無識人之明,到二十年後,他取刀之時再讓俺償還奪友寶刀的罪過。”魯應龍一臉茫然說道。
“不會,若師父想殺人,不會讓前輩多活二十年了”齊雲海道。“師父他老人家曾說過,這世上他值得結交的朋友隻有三個。這其中便有仁義大俠魯應龍。”
“朋友,你說誅天刀客範無成會想結交俺這個朋友?”
“不錯,晚輩自小就聽師父常談起前輩的名諱,師夫說這世上他敬佩的隻有三人,一個是他武學上的對手,一個是他戰場上的仇敵,另一個是他相見恨晚的俠客。我不知道師父武學上的對手是誰,師父也從未提過,隻是他常會提到的颍川張子房和仁義大俠魯應龍二人,我便知道他心中想結交的大俠就是前輩。他曾和晚輩講過許多仁義大俠鋤強扶弱的事迹,讓晚輩定要效仿前輩,做一個無愧于心的無愧于天地的真男兒。可見對于那件事,師父的心裏是有自己的判斷的,他是相信前輩的,晚輩知道,若師父在這兒他一定會解開二位前輩的心結。”齊雲海道。說着他揮刀一挑,誅天狂刀瞬時便在魯應龍的臉上劃過。
他的眼罩被刀鋒割破,落在地上,但他的眼依舊緊閉着。
“前輩還是做回魯應龍吧,從剛剛的話中,我便猜到了前輩當年之所以會帶鬼煞取刀,隻會有一個原因,他應當是前輩的朋友吧,至少是前輩信得過的人。因爲師父說過仁義大俠絕不會爲利所動,爲勢所逼,隻會在乎情義。”
魯應龍的眼睛霎時張開了,他用那深不見底的眼神緊緊盯着眼前的齊雲海,身旁的趙松子同樣也是大驚,簡直是天方夜譚,仁義大俠竟會和南越鬼煞是朋友,這根本不可能,盡管趙松子恨魯應龍聯合司無邪奪他的鳳鳴刀,但他一直以爲他是受人脅迫,或者是二人都是狼子野心,不過是分贓不均,司無邪才會打昏他,他從未想過這二人真會有什麽交情,更不必說朋友這兩個字。
……
旅舍,黃昏,一陣敲門聲,擾亂了凝霜的心神,她還在想着齊雲海跟着趙松子到底去了什麽地方,竟然等門響了好久之後,她才察覺。
“你怎麽這麽久才開門。”
順着說話的聲音,凝霜打眼一瞧,來者有三人,還是她今日都見過的。說話的是站在中間的紅衣姑娘,後面還站着兩個俊朗的年輕人,一黑一白。
“你們是來做什麽的。”凝霜面若冰霜,問道。
“我們白天不是見過嗎?我是齊雲海少俠的朋友,這不,來還衣服。可他還沒回來嗎?”張嫣道。說着她指了指手裏拿的那件灰藍色的衣衫。
那件衣衫是最普通不過的了,但卻是她第一次爲他縫補的衣衫,衣衫的袖子上還殘存着許久之前的血漬,那是齊雲海爲從雪狼口下救她才留下的。
她盯着那件衣衫恍惚了片刻,便順勢從張嫣手中奪過它。輕輕說道:“衣服還了,你們可以離開了,齊霄沒有朋友,從來沒有。”
門瞬間又重新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