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首·發》
“老闆娘,昨天沒見你啊?”
孫家點心店裏,王桂香将稱好的桃酥遞給客人。轉身聽見有人搭話,便循聲張望回去。
孫家的生意算是越做越好,自從把流動攤換成了固定門面,兩口子便把烘箱也給支進了店鋪。這樣一來,有些點心便可以現烤現賣。工序與售賣都在店裏,兩口子也就基本屬于常駐。
塗縣圈子小,有些熟客便逐漸做成了熟人。沒事走過路過也會拉個家常,王桂香對此也見怪不怪。
“哦,是吳姐啊。”她滿面笑容招呼道,“昨天是回去早了點,讓老三家弟妹幫忙看了會。”說罷又看了看對方的菜籃子:“出來買菜?”
“是呀,”被稱爲吳姐的女人點頭,又在伸出鋪面的攤位上挑揀了一會,稱了一點糕點之類。“我家小子今天回來,我就隻好出來伺候那小祖宗了。”
吳姐家的小子和孫蓮一樣,都是今年考去谯城的初一生。不同的是孫蓮進的是一中,而吳姐的兒子進的是三中。雖然都屬于重點,但一中和三中還是差了很遠,一個是省重點,而一個隻是市重點。因此吳姐雖然在其他人面前很自豪兒子上了三中,但在王桂香面前卻多少帶了幾分豔羨。
王桂香自然覺察到這點,有時爲了客人的臉面,便會故意說點豔羨吳姐的話。
這會聽說吳姐家的小子回來,王桂香便接好這個話茬。
“看兒子回來把你高興的!這個剛烤好,正好拿回去給你家小子嘗嘗。”她在燒餅裏夾了一塊一起塞進稱好的點心裏,算作添頭。然後又苦笑着歎口氣,“我家丫頭也是昨晚回來的,一回來就跟她爸怄氣,一點也不省心。
“我家小子也不省心。”吳姐笑道,自覺别人給了臉就該還回去。“你家女兒那麽優秀,你還嫌不省心?”
“哪有?都是捧出來的。”王桂香連連搖頭,來回問答之下便把昨晚的事情去頭去尾地說了遍,說完又真覺得女兒不省心。最後一聲歎息竟是吐出了長長的真情實感,“這丫頭怎麽就還說不得了呢?”
“不是我說,這就是你們的不是了。”吳姐聽了卻是不贊同,“那可是一中啊,哪個考進去的不是在原來學校數一數二的?你家丫頭進去就是快班,一考試都排在前面,那都是在高個裏拔頂尖的。”
“你都以爲上學是那麽容易的事情?”說完竟有些膈應,沒多唠叨便扭身走了。
王桂香被對方說得一愣一愣,想想好像是這麽個理。但看對方離去時神情不悅,卻又想不到自己在哪裏得罪了人。
直琢磨到孫志強來還她回去做飯,她才有點回過味來:吳姐嘴上雖像在開導,心中怕是在腹诽自己這家人眼高于頂。好像那些考進去的天之驕子,就該被人家的丫頭踩在腳下一樣。若是自家的小子還沒擠進去那行列,仿佛就如連被踩的資格都沒有。想想怎麽不讓人生氣?
她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便拉了丈夫進店,把話掰碎揉爛了剖析給他聽。說到最後,王桂香不覺就有點埋怨起丈夫來。
“你也太不會說話了。難得小蓮回來,開口就沒個好話聽,擱我我也生氣。”
“我那道理也沒錯吧!”孫志強卻不願失了面子,哪怕臉上表情已經有了幾分松動,嘴巴上卻是一點也不能軟下來。“再說了,我是老子還是她是老子?老子教訓丫頭,還得巴結她的心思不成?”
“成,成,你倆都成。”王桂香沒脾氣地說,“就我不成,兩面想讨好,還兩面不讨好。”
她覺得自己真是受着這父女倆的夾心氣,兩個人都不省心。
孫蓮不知道父母兩人有沒有打算讨好自己,不過她倒很清楚自己不打算讨好任何人。好在她現在心似乎挺大,頭一晚的不愉快,睡了一覺消失了大半。一早醒來該吃吃該喝喝,不怄氣也不主動靠前,反正就像在宿舍一樣,能抽空讀書就抽空讀書。
她不把心思放在父母身上,也就沒注意到之後王桂香對她細微的态度變化。一家三口保持着微妙的平衡過了兩天,星期天下午孫蓮就準備回校。
王桂香又給她準備了一些吃食。
孫蓮開學前那次,嫌重沒有往宿舍背東西。這次王桂香給她塞,她卻沒有絲毫拒絕。畢竟仔細想想這些東西怎麽都比食堂的飯菜滋味要好,而且天氣漸冷可以長放,平常也可以當零食搭搭嘴。
最重要的是,她發現不管原因是成長期耗糧還是學習耗腦,總之每天上午十一點不到她的五髒廟就開始奏空城計。很多學生會在大課間時去學校大門口買一些油餅夾裏脊之類的充饑,孫蓮跟着買了兩會,吃完後又覺得貴又覺得不衛生,最後就換成早飯時在食堂多買兩個包子揣書包裏。然而包子放到大課間時早變得冰涼,吃起來又是另一番的難受。如果換成桃酥類的點心,吃起來就會舒坦許多。
抱着這般美好的期望,孫蓮回程時就給自己壓了足夠的負重。一路大包小包扛上宿舍三樓時,腦内給自己的打氣台詞都是路途雖然坎坷,但生活即将美好之類的。
可惜一般來說,理想和現實總是有點不一樣,而且點心和冷包子更完全不一樣。
首先是拖回寝室,大家瞧見她滿載而歸,總是要上來問詢幾句。既然問了,又看見這麽一堆吃食,少不得要見者有份。
其次是偶爾在宿舍啃食時,被隔壁過來串門的看見,總要客氣一下請對方嘗一點。
最後拿到教室,相熟和臨近的看見又少不得有福同享。本來同享一下也無所謂,但無奈這年紀的熟人總是唯恐天下不亂,給他們同享一次後,每天都有人成群結隊來打劫。
幾天下來,她美好的生活就縮短了不少。
于是在最後一次被一群半大小子将惡魔之爪伸進她的零食袋時,孫蓮果斷選擇做一隻護食的小倉鼠。
“我警告你們啊。”孫蓮抱着寫作今天的分量,其實已經是好幾人份的棗泥糕向後退縮,“誰再擅自動我的棗泥糕,我就要咬人了啊!”
“來來,沒問題!給你咬!”薛小雪毫不在意地捋起袖子。
“你也有被打劫的這一天!”鄭然一副大仇得報的嘴臉。
“子曰:見者有份!”陶濤手舞足蹈。
隻有同桌蘇琴還算公道,聽見後拍案而起:“子才沒這麽曰過呢!”
到最後孫蓮也沒能保下她的點心。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分食完畢,孫蓮鼓着腮幫做生氣狀,心裏卻也覺得十分有趣。
最有趣的一點就在于,和這群損友在一起,她真的有自己是名初中生的感覺。好像這一次的人生就是她第一次的人生,總能鮮活得令她忘卻一切過去與未來。
不過她的抗議終歸是收到了成效。當第二天孫蓮又一次拿出點心時,迎接她的不是衆人的再度哄搶,而是另一輪新的“有福同享”:鄭然給每個人發了一包餅幹。
“先說清楚哦,我才不是無端打劫的那種人。”鄭然趾高氣昂地說,“咱們接下去每天換人請客,誰都别占誰便宜啊?”說完又幹脆地一指陶濤:“桃子,明天你請客。”
桃子是陶濤的綽号,來源自然是他的名字。加上他和全校皆知的“猴子”鄭然關系親密,很快兩人就得到了“猴桃組合”的稱号。
“沒問題沒問題。”陶濤摩拳擦掌,“我這個星期的加餐錢都沒用呢,回頭我請你們吃牛肉餅。”
兩個人都這麽說了,其他人也紛紛表示同意。幾個人的家境都比孫蓮要好上不少,平常也就是搶着玩,真要論起來誰也不缺那一口。
所謂獨食不如搶來的香,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也就是猜到這群小土匪的孩子氣心态,孫蓮才不覺得自己被那般對待會委屈。現在幾人玩夠了,想換一種新玩法,她也樂意奉陪。
餅幹是夾心的,兩片方形的蘇打餅幹中間是淡黃色的甜橙奶油,外包裝是孫蓮從未見過的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印刷着不認識的字母。一開始以爲是英文,再仔細看卻發現不是。無論怎麽說,都不太像是谯城這種四線小城在這個年代可以買到的東西。
孫蓮很好奇,不過其他人顯然比她更好奇。陶濤更是一把就挽過鄭然的脖子:“喂猴子,這又是哪國的東西?”
顯然不是第一次好奇這種事情了。
鄭然卻翻了個白眼:“誰知道啊,都是一起帶回來的。”他不以爲意地說,“說不定是剛果共和國什麽的……”
一群人裏似乎隻有陶濤聽他說過類似的話,不過似乎都沒放在心上。想來也是,大家現在還沒學到剛果共和國在哪。但孫蓮上輩子怎麽也在電視網絡還是搞笑段子上看過一點,耳濡目染之下雖然不知道具體位置,但概念還是存在的。鄭然這麽一說,她差點沒被突然冒出來的地名給嗆住。
之前隐約聽說鄭然家和國外有聯系《·獨·家·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