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内,輕雲遣了小二去藥坊,正等着人把藥抓回來。桌上一隻碟子中,正擺着去了頭和梢的洛神果,可以看見裏面嫩白飽滿的果肉,彌漫的香氣令人心曠神怡。輕雲隻覺得幹坐着發悶,掏出白玉牌,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反複摩挲着,嘴角輕笑。那裏,若在陽光下看,會映出一個清晰又淺淡的花型圖樣,一朵不知名的花,看着像是桃花,又帶着些牡丹的韻味。月奴坐在一旁,撫着懷中的小白狐。掌下的靈狐卻在這時顫了顫,月奴低頭去看,輕雲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來。
白靈狐漸漸睜開了雙眼,昂起頭,正巧撞進了輕雲的眸中。聖潔透亮的紅眸令輕雲忍不住湊得更近些,靈狐忽晃悠地立了起來,對着輕雲龇牙間,迅速蹿出了月奴的懷抱,“嘭”,一頭撞在門上。輕雲長臂一揮。蛇鞭卷住靈狐,一把拉了回來甩在桌上,并沒有收鞭。月奴好笑地看着輕雲抓起小狐的爪子,左摸摸、右按按,又拿匕首割開一個小口用指尖沾了些血,惹得靈狐一陣掙紮,“吱吱”直叫。
輕雲聞了聞指尖,放進嘴裏,不禁哀嚎:“什麽解百毒,頂多就是解熱降火、清肺潤脾!”
月奴扯去鞭子,将白靈狐護進懷中:“錢都給了,你還想怎樣。”
輕雲吮了吮手指,舌尖微涼舒爽:“有薄荷葉的味道,倒是可以入藥。”
白靈狐“吱吱”直抗議,看見輕雲眼中幽幽的光,委屈得直往月奴懷裏鑽。早知道,它就不貪嘴吃那麽多薄荷葉了。月奴摸着白靈狐的頭,瞪向輕雲:“不準。”
輕雲微蹲朝月奴福身,口中說着:“是是,遵命。”
月奴被輕雲唯唯諾諾的樣子逗樂,嘴角揚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輕雲若擡頭,一定會發現她一直追求的東西,終于露出一些要實現的苗頭,足令她受寵若驚。
“雲姑娘,月姑娘。”小二哥爲她們引進一人。
輕雲見是宋流砂,一臉奸笑地将人拉進來,一把踹上門。宋流砂鄙夷地瞅輕雲一眼,伸手去接月奴遞過來的白靈狐。靈狐起先還掙紮着要撲回去,漸漸在宋流砂溫柔的大掌下乖順起來。
“我說,宋莊主,這琴譜是要贈與哪位佳人?”
宋流砂别扭地别過頭:“若是一本醫書,我也會替你買下的。”
“不用你,本姑娘自己會買!”
宋流砂不再接輕雲的話,擡頭看向月奴:“它叫什麽?”
“雪枝,就叫它雪枝。”
宋流砂的眼中露出贊賞,朝兩人颔首,大步離去,隻留下幾句雪枝“吱吱”的殘聲。看着宋流砂離去的身影,對面閣樓上的幽篁對着身畔的人低聲吩咐了幾句。
雪枝,枝枝。輕雲低喃着這個名字,怎麽就讓她想起梵音那隻叫雪回的大白馬了呢。
宋流砂帶着雪枝走後不久,去抓藥的小二将藥送至她們屋内。輕雲解開藥包,一一拿起輕嗅,檢查無誤後才丢進藥罐,倒入六碗水,用文火熬着。藥煎上後,輕雲将洛神果切成小塊,放進搗藥罐,用木杵一下一下舂着果子。月奴見輕雲一副非誠勿擾的樣子,覺得困乏,推了門出去。
月奴沿着街道慢行,一直走到了一處河堤。她将自己的手擡到眼前,無奈地歎氣。她的母親當年在生她之前,受了很重的内傷,傷至身體的根基,以至于她的經脈天生阻塞。如果不是爲了她,輕雲也不會來搶這洛神果。可是,她若不治,就永遠隻能像現在一樣,即使直覺有人一路跟着,也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月奴不由自主望向身後,眉頭微皺。樹後的幽篁迎上月奴的視線,展開折扇輕搖,一步一步邪笑着朝河邊的人走來。扇面上濃墨張狂的“極樂”兩字,毫無忌憚地在紙上鋪陳開。月奴靜靜地看着他從一片陽光中而來,一下子便到了近前。
幽篁稍稍彎腰,望進月奴雙眼中的那片清明,忍不住用指腹輕點她的臉頰,才兩下,連眉眼都笑開了:“你叫劉離、月?皮倒是挺厚。”
月奴擡臂拂去頰邊的手:“極樂宮主竟是這般沒臉沒皮?”
“呵,”幽篁不怒反笑,“小月兒,可不要豎起刺來就紮人。”
月奴後退一步,與面前的人拉開些距離:“看,我未曾上前過。”
幽篁站直身,收起了笑:“可是,你的手伸得太長。”
“是宮主看錯了,我隻是無歡的一個奴。”月奴繞開幽篁,從一側走開去。
“那麽,白靈狐極樂宮就先借走了。”
幽篁輕搖手中的扇,對着月奴的背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如願令她頓了腳步。隻那麽一下,她又朝前走去,連頭都不曾回,徒留受挫的幽篁在原地臉色越來越黑。
天色漸昏,月奴回來的時候,屋内還飄着濃濃的藥味。輕雲見人回來,忙将搗好的洛神果汁水倒入藥罐中,又煎了半個時辰才倒出藥來,放到月奴面前。月奴瞧着大半碗黑中泛濁的藥,心中雖瑟縮,仍端起了碗,趁熱一口一口抿着,口中盡是苦味。
“來。”
一碗藥見底,輕雲将一顆蜜餞遞至月奴唇邊。月奴一愣,張口咬住,滿腔全是融融的暖意,四肢百骸也跟着熱了起來,就好像自己不願觸及的過去全被包容了。輕雲扶着腦袋酸脹沉重的月奴躺下,蓋好棉被,眉間疲色漸露,心中卻欣慰了不少。這個月兒,隻有在這種時候才像個聽話的妹妹。
失去意識前,月奴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她好像還沒有吃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