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糊紙的窗間灑進來,落在桌上、椅上、被上,把月奴的臉照得泛起了層層紅光,顯出一股幹澀而又朝氣的氣韻來。輕雲端着熱乎的山藥蒟蒻粥來叫醒月奴的時候,已經過了午時一刻。床上的人安靜地躺着,流動着蓬勃的生命力,卻揪得人心疼。
輕雲從被中拿出月奴的手,輕輕搭上脈搏,感受到輕快有力間的幾陣停頓,徹骨的恐懼從腳底升騰到心頭。她忙将人扶起在自己懷中,另一隻手的兩指抵上月奴的頸間。源源不斷的内力從指間過到月奴體内,直到脈象平穩,輕雲才舒了一口氣。
“月兒,月兒,醒來了……”
熱,好熱。全身上下的每處皮膚都在燒,每條經絡都好似被炙烤着。月奴一個人,在通天的大火中毫無章法地奔跑着。明明眼前并沒有什麽東西,她卻被一次又一次結實地撞倒。頭脹地快要裂開來,可她顧不上,隻能不停地跑着、跑着。漸漸地,她不再被撞了,可她還是感覺到滋滋的熱氣從身體裏冒出來,讓她喘不過氣。忽的,一聲輕緩的低喚從頭頂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大火還在繼續蔓延,可她的腳下卻有一個黑圈在不斷擴大。月奴一下子失了支撐,跌進無盡的黑暗中。
震天的鑼鼓聲中,月奴皺着眉緩緩睜開了雙眼,入眼便是輕雲放大了好幾倍挂着笑意的臉。
輕雲将人扶正:“月兒,經脈已經通了,這兩天要格外注意調息,切不可大肆使用内力,不然有的苦你受了。”
“嗯,知道了。”月奴應聲,提氣遊走全身經脈,隻覺得早前的熱流依然在,卻溫和了不少,感官似乎更清明了些,連帶着整個人都舒爽異常。
“還有,流砂在城裏購了一處屋子,問我們要不要住進去。”
月奴順氣:“不用,太招搖了。”
輕雲聽言一愣。拍賣會的時候都已經将公子的名号報了出來,恐怕這會兒早就傳遍了整個九曲城,還顧慮什麽招不招搖的問題。不過話說回來,這宋流砂采辦房産用的還不是公子的錢财。想到這裏,輕雲的臉由白轉青:“這個宋流砂……”
“連雲?”
“嗯?”輕雲回神,見床上的人疑惑地盯着自己,幹笑兩聲,忙移開了話頭:“呵呵,外頭正遊街呢,你再歇一會兒,吃點東西填填肚,咱們晚些時候和清雅去廟會,我先去把剩下的事處理掉。”
“嗯。”月奴見輕雲話還沒說完,身子已經向門口移動,怏怏地答了一聲,自顧自起身。
此時的城南碼頭,一艘不大不小的商船正停泊着,兩名壯丁警惕地望着四周,随時等待着主人起航的命令。一輛急急駛來的馬車從道路中央橫沖直撞而來,周圍的人紛紛往兩邊閃去,有一個懷抱着黑色箱籠的小仆,正從路的這邊過到另一邊去,不時回頭看身後的人是否跟上。馬車夫哪裏顧得上路況,不停大聲喊着“閃開”,邊狠狠地将鞭子抽在馬背上。那小仆來不及反應,隻覺得馬猙獰的臉已經到了面前,左邊有人大力扯過他的手臂,将他扯回了這邊,可手中的黑箱卻翻着滾向了對面。
馬車疾駛而過,帶起的風沙迷了路邊人的眼,待衆人再去看時,馬車已經跑出了很長一段距離,兩位長衫的少俠踏着屋脊緊緊追着馬車,再後面不遠處,一位手執長劍的女子,正撐着牆大口喘着粗氣,才不過踹了幾口,她又朝馬車飛奔而去,嘴裏還在嚷着:“給我停下!”
追趕着馬車落在最後的,正是莫清雅。待她過去,先前的小仆忙過到對面去尋黑箱,道路那端空空如也,哪還有什麽箱籠的影。那小仆急火攻心,雙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還沒等他栽到地上,背後有一道雄勁的掌風襲來,他一個激靈,踉跄了好幾大步才站穩。
“莊主,我……”
宋流砂朝他擺了擺手:“罷了,那人,你我都奈何不得。”
事情沒有發生之時不曾預料,待事情發生了之後,又能對号入座,覺得那人這麽做是理所當然,人還真是可笑。這責任,他是必擔不可。不知公子最初有沒有料到此事,若然,公子的心思還真是可怕啊。宋流砂苦笑着掉頭離去。
“這……”小仆頓時啞口。連莊主都奈何不了的人,明搶就是了,怎麽還要将東西順走?望着前方宋流砂走遠了的身影,小仆一拍腦袋,大步跟了上去。
莫清雅趕到河邊時,馮明昱和許召正負手而立,望着漸漸駛遠的商船。
“清雅,你确定是那人嗎?”
莫清雅叉腰瞪向馮明昱:“師兄你不信我!那個黑心商販一臉臭蟲相,我怎麽可能認錯,一眼也不……”邊說邊去瞅河上駛着的船,這一看惹得她直接叫了起來:“啊,就是這條船,我就是搭這條破船來的!”
馮許兩人對望一眼,搖了搖頭,轉身往來時的路去。莫清雅對着已經駛遠的船罵了幾句,也随着兩人一道走了。
二月初二的九曲城熱鬧非凡,而午時的九曲河上,飄蕩着莫清雅最後那句“你們給我等着!”,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