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琉璃公子與極樂宮主的會面,比極樂與奚相的密謀要更加響遍全城。
甚嚣塵上的流言,聽在有心人耳中,就變成了不同的味道,比如龍斫,比如輕鴻。龍斫另論,而輕鴻,總期待着掌握輕雲,因爲她是一切恩怨的核心。得到輕雲,他以爲就能解決一切。所以,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路上的輕連城。
奚國國都,相佐府矗立一方,成爲區域權力的一個象征。奚國相佐輕鴻,作爲兩朝元老,一直廣受國都人民的愛戴,國君陛下座下文武大臣,無不對相佐大人點頭哈腰恭維追捧。這一任的國君陛下,不是國母親生,原本不該坐擁這浩浩奚國。前代陛下病逝後,國母愛之深切,不願意獨留人世,與陛下共葬于國陵。這之後,妃嫔之間大展拳腳,各盡所能拉攏朝臣。現今流放的上一任太子殿下,雖溫文和善,卻也絕不是托不起的阿鬥。蘇大将軍忠烈,誓擁護前代陛下親口托付的太子殿下;而輕相佐,更善察言觀色,明面上雖然恭敬如初,事實上卻搖擺不定。直到陛下的母親以陛下枕邊人的尊貴位置相邀,遂與之合謀,替她赢了後宮的亂鬥,上位成爲正主。如今的陛下活在母親的陰影下,登位後,聽從母親的指示,命輕鴻肅清朝堂。其中下場最悲慘的,正是遭受滅門之禍的蘇家。
高處不勝寒,輕鴻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朝堂上,輕鴻一直謙卑恭遜,不敢有所逾越。上門拜訪的同僚,他也盛情招待不敢有所怠慢。家中的兒女和仆從出門在外,他都要求他們對各式百姓都要和顔悅色。即使如此,他的受愛戴也維持得十分辛苦。畢竟小人之心狹隘,改朝換代之時又八面樹敵,位居相佐,他也難堵市井的悠悠衆口。
一朝天子一朝臣,朝堂的争鬥再激烈,對于百姓來說,不過是一紙事後的文書。陛下換了誰誰誰,大臣換了誰誰誰,與百姓相去千裏。他們隻要有糧吃、有衣穿、自家和樂,就感到心滿意足,對管理國家的天子朝臣就能感恩戴德。倒是輕家的兩位公子,對待街市上的小販和行人都十分友善,特别是大公子輕連城。大公子遇到年邁的老人,都會恭敬有禮地問好,國都百姓對他的評價也一直都很高;而二公子輕連錦,性格略微有些羞澀内斂,見人微微含笑點頭,着實令人讨厭不起來。隻有大小姐輕連漪,慣寵出來的大小姐脾氣,稍稍有些刁蠻任性,雖調皮搗蛋,倒也率真耿直。可随着年歲的累積,輕家女逐漸長成,得知自己日後要成爲國母,身上的傲氣越來越重,越發變得趾高氣揚起來。
替相佐傳消息的人,早了輕連城兩日到達國都的輕相府。收到父親命令的輕連漪直覺着,這是要讓她去伺候一個瘋老婆子,她可是要成爲國母的,怎麽可以讓她去伺候别人。輕連漪死賴着,不肯同去,打發輕連錦一個人快出發。輕連錦這邊,早就暗暗打聽了輕雲的種種,按捺下心中的迫不及待,當天就打包了行李上路。相佐夫人不放心九曲的野花野草,也要一同去看看,也好順勢盯着輕連錦,便與連錦一起,多出來的馬車硬是将連錦的行程拖慢了半天。
輕連城與送信的快馬一樣,走的是小道,故而沒有遇見大道上的一行人。回到相府時,府内空蕩蕩的,隻有來往的仆從。一問才知,輕連漪約了小姊妹,早已跑得沒影,夫人和二少爺已經早兩天就啓程去了九曲,相佐的各位姬妾也都安分地待在裏屋。輕連城沒法,隻得讓管事給自家妹妹帶話,稍作停歇,換了馬匹又去追趕走在前頭的母親和連錦。
說起輕家的這三個孩子,輕連城和輕連漪都是現在的夫人陳氏所出,而輕連錦,卻是故去的江采荷的遺子。照常理,輕連錦才是正經的嫡子,享一切尊榮,可惜相佐府虎狼當道,陳氏一味打壓,連錦雖說不至于落魄街頭,過得也十分悶屈。連城和連漪兄妹和睦,以兄長和妹妹相互稱呼,對待連錦,卻是直呼其名,好似不把連錦當成自己的兄弟。這其中,又是一段恩怨情仇。
輕連城雖是快馬加鞭,終因旅途勞頓,無法日夜兼程,還是沒能追趕上連錦一行人,到達九曲城比他們晚了小半日。這一路上,到底有什麽發生了質的變化,如果就憑陳氏一人就想感知的話,隻能說這陳氏不自量力。陳氏向來貪圖享樂,坐馬車有馬拉着她都埋怨路上颠簸,整日嚷着腰酸背痛,哪裏管得到連錦。他們剛到九曲城的那天,宋流砂變換面容,假意撞上連錦的馬匹。連錦急忙下馬來扶,宋流砂裝扮而成的老人連聲道謝,上馬後的連錦察覺腰間有些異樣,怕旁人看出什麽,一直不敢妄動。
下馬後,管事牽過馬匹,輕連錦先去見過父親和被看管起來的祖母。輕鴻與他說了沒幾句話,讓他自去歇着,警告他不要随意亂走,并沒有準他去給瘋魔的祖母請安。倒是陳氏,輕鴻與之說了很久的話,兩人一起去到老夫人處,又閑話了幾句家常,雖然老夫人并不聽得懂。
到了自己的别院後,輕連錦才敢去翻看,竟然是一大袋的銀票和碎白銀,還有一封輕雲的親筆信函。
信上,輕雲簡單地講述了自己這幾年的遭遇,當年如何被救,如何遇到琉璃公子,又如何成爲醫仙。琉璃公子許諾替她完成願望,而她的願望,不過是連錦能夠擁有自己想要的生活。可公子不允,定要讓輕鴻和陳氏吃到苦頭。輕雲叮囑連錦萬事小心,馬上就來将他從這個火炕中救出,此生再不用看旁人眼色行事。
輕連錦讀完信,眸光閃動,竟留下一串淚來。他顫抖着将信借燭火燒盡,整個身體都不能自已地抖動着。他現在也才十二歲,母親和姐姐離開他的時候,他才七歲!
這是他的姐姐,親生姐姐,他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他的姐姐真的還活着,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