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國國都,輕相佐府内,相佐大人不在,夫人陳氏不在,大公子也不在,隻剩輕連漪一個,再無人可管束她。陳氏一直拿公主的教養要求和管教輕連漪,讓她苦不堪言。輕連漪原本還收了幾分性子,如今府内她一人獨大,哪裏還斂得住貪玩的心性。
輕連漪在府裏靜呆了兩日再閑不住。日頭暖暖的,照在她的身上,讓她心情十分愉悅。春天快來了吧,陽光攪得她心裏癢癢的,她便遞了帖子,邀那些個官僚家的小姐一起出來尋春。
四、五輛表面上并不豪華但也是精雕細琢的馬車從街市上隆隆而過,四側是長長的護衛隊。她們一直往北走,最後停在了一座山腳下。這裏,是有窮山延伸而來的丘地,地勢平坦,鮮少有獸類出沒。小姐們一一下了馬車,連漪親昵地挽了友人的手,一起往雪地裏去。這位輕連漪挽着的,是她最好的姐妹,姓史名追玉,太傅家溫婉大方的小姐,因和輕連漪待着久了,也染上了幾絲嬌氣。
這片山丘地勢并不高,雪也已經快要化盡,滿地濕哒哒,幸得嬌慣的小姐們都穿了極其暖和防滑的雪靴。她們一路說說笑笑,走了快一刻,除了幹枯的樹枝上冒出幾片新葉,再沒有看到絲毫綠意。她們一行人中,有個傻愣愣的小大姐,被大家取笑着,也同大家一起笑,笑着笑着一頭撞在樹上,撞得有些狠,都磕出了紅印子。其他的姐們都變了臉色,圍上去看她的傷勢,畢竟她家也是有幾分權勢,傷着碰着都不好交代。輕連漪拉着史追雲正要上前去,一個榛子骨碌碌滾到了她的腳邊,棕灰的小松鼠扯開前蹄不要命得狂追着,待它終于一把将榛子摟到爪間,卻沒能收住,整個軟綿綿的身體都撞上在連漪的小腿肚上。四腳仰天的小松鼠用後爪扒着雪,迅速爬了起來,往林間奔去。
“追玉,我們快跟去瞧瞧。”說着,拉緊了追玉的手,正要追趕上去,卻怎麽也拉不動人。
“連漪,還是不要了,危險。”
輕連漪奇怪得看了一眼史追玉,不耐地甩開了她的手:“那我自己去。”
史追玉看着她遠去的身影,冷哼一聲,又回複了溫暖的微笑,湊到傻小姐身邊去。
松鼠的速度極快,蹿入林間爬上樹,早已沒了影子,輕連漪不服,“叽叽叽”喚着,松鼠卻是怎麽都不肯出來。
“噗”的一聲輕笑,從上頭稍高的枝桠間傳來。
輕連漪擡頭,與樹上的白衣男子四目相接,還未及看清他的面容,一句話已經脫口而出:“你笑什麽。”
“從沒見過有人這麽喚松鼠的。”樹上的男子嘴邊的笑意更深。
真是好俊的男子,輕連漪與他對着眼,不自覺地,臉已經紅透。那個男子,生的一副翩翩公子的溫雅模樣,無時無刻不透出書卷氣來。他一定是哪家的貴公子吧,和長相平實的陛下比起來,他的舉手投足間,更像是一位帝王。二月下的風還有些微涼意,吹起他潔白無垢的衣衫,這個男子,如同風一般。她長在深閨裏,從來沒有見過這般神态自若這般倜傥的男子,她看了一眼便再也移不開眼去。
男子見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收起了些笑意,向下面輕連漪手掌向上擡起了手臂。那隻小松鼠從他背後探出個小腦袋來,越過肩膀順着臂膀爬到他的手掌上,抱緊了懷裏的榛子防備地看着輕連漪。
“好厲害,你是怎麽做到的?”
“這可不能告訴你。你在找的,可是它?”男子伸過另一個隻手招了兩下,那松鼠轉過頭,爬上去,又順着手臂爬到另一側的肩,站在男子的肩頭卡茲卡茲地啃起榛子來。
“對,就是它,能給我嗎?”
“那得看它願不願意了。”
話音才落,人已經落到了她的身側。近看才發現,他的胸膛是如此的寬闊,讓人忍不住想靠上去。松鼠不再啃它的榛子,又抱緊了看她。輕連漪伸出手去,想要摸摸小松鼠,那松鼠卻是怎麽都不領情,掉轉過腦袋去,又覺得不夠,哧溜一下躲到了男子的身後。輕連漪繞過去看,這個小松鼠竟拽着他的衣袖,整隻都吊在他身上,用前肢和下巴固定着榛子。
“哈哈哈哈……”輕連漪捧着肚子,一下子就笑開了。小松鼠被她的樣子吓了一大跳,趕忙蹿上了高高的樹。
“你吓着它了。”
“你…你看它那個樣子,怎麽就……哈哈……”
“它在我背後,我看不到。”白衫男子擡起食指,輕輕拭去了她眼眶邊笑出的淚。
笑一下子止住了,輕連漪呆呆地望着他。他,做了什麽;他,對她做了什麽。他,真是溫柔啊。她好像,好像,都要透不過氣來了。眼下的手緩緩收了回去,她擡起雙手,抓住了他收回的手。
“怎麽了?”他不解地看進她的眼眸。
“我…”輕連漪低頭,突然看見自己抓着人家的手,猛得放開,微低了頭,“我是輕相佐的女兒,我叫連漪,你呢?”
“蘇引風。”
“啊,我聽說過你,你是那個名動四方的公子蘇,對不對?你的名字真好聽,就跟你一樣。”
“哪比得上你的。”
輕連漪頓時笑開了眉眼:“這是我爹起的,我也很喜歡。”
蘇引風笑着搖了搖頭,他并不喜歡,不知道她這個“也”是從何而來。馬蹄踏踏聲,從不遠處傳來,蘇引風握緊了拳:“我得走了。”
“這麽快就要走?”笑意斂在了眉角,“你知道相佐府在哪的嗎,我就在那裏,你可以進來。”
“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
“嗯,說好了,一定。”
笑容又重新綻放在輕連漪的臉上,可是她沒有看到,蘇引風轉過身去的刹那,瞬間陰沉下來的臉色。
公子蘇,四方有名的美男子,書生意氣,不僅有着儒雅的風度、淵博的學識,更是四方公認的四大貴公子之首,贈予“公子蘇”的美譽。這四大,除了蘇引風,剩下的三位,正是輕家連城、富商琉璃以及芷國某位名儒家的公子,至于四國王室,恐招來禍端,誰都不敢随意瞎評。這位公子蘇,所到之處必能驚起莺燕群群,出手十分大方,常有桃事傳出,也不知是确有其事,還是愛慕他的女子造的謠。倒是沒有聽說他有什麽來頭,也不知他哪裏來的源源不斷的錢财。之前替月奴救下朱金柱、使她免于梵音試探的,正是這位蘇引風。除了他,再沒有誰可以引起當地女子那樣大的騷動了。
這之後,蘇引風趁着夜色,入了幾次相佐府,或與輕連漪秉燭夜聊,或是飲點小酒,抑或是一人彈琴一人舞曲。隻有一次,他捎了輕連漪,帶她去看滿街的煙火,她與他并坐在屋頂,興奮了大半夜。蘇引風做得很是隐蔽,就算身邊這位是将來要成爲奚國國母的人,依舊沒有任何流言傳出。
而對于輕連漪來說,遇到蘇引風,是她一生最幸運的事情;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也是她覺得最快樂的時光。很久以後的她,卻再也沒有明白,這樣的幸福,是一件多麽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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