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佐府内,大小姐的小院從裏到外都被翻了個整新,再找不着一絲一毫原來的味道,二少年的院子也一直留着。府内的家仆們迎了輕雲和連錦回府,而輕鴻、陳氏和輕連城三人在内堂等候。輕雲輕嗤一聲,沒有要去内堂的意思,要連錦給自己帶路去瞧瞧院子。那院子地段本來就好,采光和風水也是極佳,院後還有個小池,養着許多錦鯉,未開花的荷葉零零散散飄在水面上。輕雲很是滿意,特意辟了一間屋子給連錦,硬拉了連錦陪自己住下。因而,連錦的院子還是照常空閑着。輕雲将自己的屋子逛了個遍,逛累了,在池邊歇了好一會兒,才和連錦一起去内堂見她極不情願見到的那些個人。
内堂裏的輕鴻,早已等得有些不耐,更何況他心裏還念着晚間的宴席,哪有功夫陪輕雲虛耗,可差人催了好幾回,輕雲都不理,他是愈發覺得憋悶。陳氏陰沉着臉坐在一旁,有時偶爾露出一個笑容,也是抽動着臉龐,極其不雅觀。輕連城倒是端正地陪坐着,也沒有什麽特别的神色,心内卻是不知如何翻了天。
輕雲和連錦一踏進堂内,陳氏一聲輕哼怎麽也壓制不住,鑽進輕雲耳内,輕雲忍不住嗤笑出聲。陳氏和輕連城對面的座椅旁,已經備好了茶水,輕雲一點都不見外,拉了輕連錦坐下,正巧她渴了,順手拿起自顧自喝着茶。
“真是一點規矩都沒有。”極小的聲音,堂内的人無一人未聞。
輕雲納悶地挑眉:“相佐大人,剛才說話的是誰?”
這聲“相佐大人”,聽在輕鴻耳裏,别扭得很。輕鴻嘴角一抽,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既要縱容就縱容到底:“沒有誰,是你聽錯了。”
“哦?原來不是人在說話。”
“你!”陳氏一拍桌,正要起身,輕連城壓住了她的手,對她搖了搖頭。
輕雲挑釁地向她看去,對她一舉杯,又是一大杯茶水下肚。
另一邊,輕鴻瞧連錦面色紅潤了許多:“連錦,這幾日可有不舒服?”
連錦要起身作答,被輕雲一把拉下。連錦撓了撓腦袋,無辜地看向輕鴻,面上卻多了幾分疏離:“謝爹關心,我挺好的。”
“咳咳,那就好。連雲,你還沒有見過連城吧?來,連城,見見你大姐。”
輕連城起身,向輕雲行了一禮:“大姐。”
大姐什麽的,真難聽,叫得她都老了十好幾年。輕雲不屑地别過頭:“别這麽叫我,誰是你大姐,我隻有連錦一個弟弟。”
連雲!輕鴻很想站起身來對輕雲大吼一句,可他硬是忍了下來。奈何他當年糊塗,害連雲流落在外這麽些年,她對輕府有怨恨也是無可厚非,她如此嬌蠻刁鑽也是他報應不爽。他該受的,他一一受下了。
輕連城也受了一包氣。他雖然在九曲城的時候就聽父親說明了,也被父親叮囑了,可上一回的劉家姐姐,這一次卻變成他輕連城的姐姐,長他一級,還要低聲下氣任由打罵,他哪能不來氣?
守在門外的家仆聽着堂内的動靜,本來陳氏就是個難弄的菩薩,這一回來了個更厲害的,一個個都是面面相觑。
唯有輕雲,悠閑地坐着,又微微抿了一小口茶,起身将衣裙理好。
“這茶,很是一般。若是沒什麽事,就都散了吧。”輕雲拉起連錦,俨然一副一家之主的模樣,側頭轉向一臉苦澀的輕鴻,“父親大人,你不是應該急着赴宴,不用準備?”
聽言,陳氏突的起身:“什麽赴宴?”
被輕雲擺布得,輕鴻才記起這茬,也從椅上站起身來。可他記得,他什麽也不曾同輕雲提過:“沒什麽,你和連城退下罷。”
以往宮中有宴,輕鴻都會帶上連城,有時也會帶上連漪,可這一次,連提都不提一句。陳氏的整個心都吊了起來,她慌了,腳下一點力氣都提不起,更别提出去了。她隻是愣愣地望着輕鴻,想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來,可他的臉上,什麽也沒有,像極了她初進門時的冷酷無情。所以,她和她的連城,要失寵了嗎?
輕連城附到陳氏的耳邊:“娘,是陛下要招待蛟國和極樂宮的貴客,隻允了大臣前去。”
哦,原來是這樣。陳氏這才醒過神,稍稍放心了些,與輕連城一起退出去。
可輕連城,他是知道的。他午後,早就從那些公子哥處聽了來,是陛下設宴沒錯,可也沒像他說的那樣,不許朝臣攜帶子女。和他稱兄道弟的那些人,一早就在茶樓裏吹噓要去赴陛下的晚宴,他以爲父親要帶了他去,雖沒有稱自己也要去,也是挂着笑附和着他們的話。誰知,父親竟想都不想要帶他同去。明日,他得找個好借口應付好事的人,省得自己下不來台面落得一身失意。
輕雲攜連錦回了自己的小院,才坐下不過片刻,長隊的婢女捧着各式各樣的東西進到門内,在輕雲面前呈一字排開。宮宴,當然是要盛裝出席,輕雲也很好奇,到底是怎麽一個盛裝法。最右側的婢女捧着一件疊齊的橘色華服,衣擺上繡着成片的蓮花,用銀線勾勒的蝴蝶或停住其上,或蝶翅輕展,華美翩跹,壓去橘色中的暗沉,妍麗又不失風雅,摸起來更是柔軟舒适。輕雲一一看過來,嫩粉色的綢帶,淺玫紅的束腰,鵝黃的宮廷繡鞋,還有各式金钗銀镯,耀眼奪目,是輕雲從未嘗試過的華美貴氣。輕雲貫穿的黑衫是十分輕薄的衣料,用上等的絲綢制成,穿起來舒服輕便。眼前的服飾,用料名貴、取材奢華,看似舒适,卻給人以無上的壓力。輕雲不想穿,可婢女們認真的面容讓她動了容。她将連錦趕出門,由着婢女們替她換衣梳發描妝,坐在銅鏡前無比僵硬。
婢女端着空盤魚貫而出,輕雲瞧四周沒人,坐在鏡前悄悄拔去左右的金钗,拿銀色的蝶換去頭頂金色的小蓮花,又用帕子将自己唇上的鮮紅拭淡了一層,才覺順眼一些。腰間被束緊了,發上雖然輕了少許,她一走動,仍覺得有重重的東西在晃來晃去,她一賭氣,索性坐得筆挺一動不動。
輕連錦見姐姐一直沒有出來,到房内去尋人,一下子呆在門口。原本就娟秀的五官在脂粉的勾畫下,更加精巧秀麗,紅唇淡雅,美目流連,一身華服端莊大氣。
“傻站着幹什麽,還不進來。”
連錦呆着走到輕雲面前:“姐姐,你是姐姐吧?”
“廢話。”
“姐姐你好漂亮。”
“你姐姐我本來就不醜。”輕雲将發飾擺正,“這東西擱得我難受。”
“别亂了,我來。”
輕雲放下手,任連錦擺弄。沒多久,輕鴻差人來請輕雲,說是門口備好了馬車,要啓程進宮去。輕雲叮囑了連錦幾聲,随來人一起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