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喧嘩的鬧市,印着相佐府标志的寬大四輪馬車一路暢行無阻,直直往宮殿裏去。輕雲掀開簾子的一個小角,興緻頗好得看向街市旁的人群和小攤,并不打算去與同坐的人說話。要她和輕鴻以及面無表情的鳴夙對着臉,她甯願去看形形色色來往的人。随侍左右的鳴夙沒有裝扮成命婦,倒是一副婢女的打扮。
馬車停在宮門口,車夫搬來階梯,躬身立在一旁。鳴夙當先下馬車,輕鴻就着鳴夙的手,也下了車。随了太傅一道來的史追玉也剛到,正好瞧見輕鴻,上前來問好,似是等什麽人。輕雲撩起車簾,将自己的手交到鳴夙手中,微微提着裙擺,站定在輕鴻的身後,朝史追玉點頭。史追玉對着輕雲一笑,皺了眉自去一旁尋太傅,心内納悶不已。
相佐府還有這麽一号人物,她怎麽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連漪也沒有和她提起過有姊妹,她一直以爲輕家就隻有輕連漪一個小姐,真是奇了怪了。
在宮婢的指引下,輕雲微低着頭,跟着輕鴻,鳴夙走在輕雲的身側。國君陛下将宴席設在百花園内,陛下與裕甯夫人在上首,下首兩邊分别是極樂宮宮主和蛟國太子殿下。輕雲随了輕鴻,在極樂宮宮主旁邊的一桌落座,他們的對面,是譽滿全朝的國師大人。陛下與貴客都還未至,就坐的不過是滿堂的朝臣。對着滿桌的佳肴和美酒,輕雲忍不住伸出手去,被輕鴻一把拍掉。
“這裏可不行。”
輕雲讪讪縮回手:“知道了。”
“陛下到,裕甯夫人到——”
一陣陰柔嘹亮的喊聲穿透過整個花園,餘音還未散去,朝臣們起身恭迎,明黃帝袍的國君與暗紅宮裙的裕甯夫人由一大群宮婢簇擁着,一步步走上台階,陛下扶了裕甯夫人坐下,稍後才落座。
陛下掃視過下方,平和的聲音中透着幾分威嚴:“坐罷。”
得了陛下令,衆位大臣也複又坐下。輕雲這才擡起頭,偷偷拿眼瞥着這位奚國的國君陛下。他的輪廓分明,五官卻很深,寬闊的額頭顯得整張臉像一個榛子,眼下有些浮腫,應該是常年積郁所緻。他的皮膚并不像康健的麥色,而是有些像去皮的土豆塊,白裏泛着些微黃。陛下雖然不及梵音儀姿過人,倒也還算能入眼。
“蛟國太子殿下到——”
噗。輕雲差點将口中的食物噴出來,她趕緊放下筷,把頭垂地低低的,嘴裏不停念着“眼不見爲淨”,眼直直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露臍赤肩披頭紗的舞娘獻上蛟國帶來的禮品,将豔紅的綢布掀去,是一套象牙雕刻的浮雕畫,仿照的模本正是奚國太祖陛下所畫的萬裏河山。陛下喜不自禁,大笑着說着客套話,一邊讓宮婢引了太子殿下入座。
輕雲也擡頭去看畫,誰知才擡頭,便對上了龍斫滿是笑意的眼,心下一慌,膝上的手下意識地去抓輕鴻的胳膊。他的眸中,有灼灼的亮光,令她的眼怎麽都移不開。
龍斫第一次見到如此袅娜多姿、妩媚豔麗的輕雲,和那次九曲城輕府别院中偶遇的粉衫不同,是真正的明豔動人。她紅潤精緻的臉龐、細如彎月的眉、小巧的鼻和誘人的唇,她的眼眸中,有清波微漾,顧盼生輝。華麗的衣裳,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段和盈盈可握的腰肢。他能感覺到,他的胸腔,這一次,爲了她,可怕得熾熱着。
察覺到輕雲的異樣,輕鴻低下頭去詢問。輕雲卻突的放掉抓着輕鴻的手,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輕鴻朝斜對面望過,想起九曲城時龍斫和輕雲,附到輕雲耳邊,将聲音壓得極低。
“裕甯夫人在瞧着你,注意着舉止。”
“不要管我。”輕雲在心内朝身邊的輕鴻直翻白眼。
“極樂宮宮主到——”
依舊是一襲藍衣,依舊是絕世的容顔,依舊是妖媚成性,幽篁隻一人,搖着折扇,從衆人間穿過,站定在國君陛下和裕甯夫人的面前。上斜的嘴角洩露了他的張揚,執扇的手上半挽起的衣袖訴說着他的狂放,他上前,從袖中掏出一個小方盒,随意地放到陛下面前,一旋身,已經落在輕鴻身側的位上。
國君陛下拿過樸素的方盒,指尖冰涼的觸感和滿身點綴的星石令他渾身一顫——竟是一顆抵萬金的黑礦。陛下稍稍開了一條縫,就有奪目的紫光從盒中散出來,這是百年難求的紫玉!陛下心下大動,忙阖上盒蓋,卻恭敬地遞給了一旁的裕甯夫人。裕甯夫人輕輕點頭,将方盒收入袖中。
貴賓入席,好戲也就開場。一波波穿着舞衣的宮婢,爲遠道而來的賓客獻上動人的樂曲與歌舞,其中不乏精心準備了節目的官家小姐和待嫁的公主。幽篁對此卻沒有多大的興緻,隻斜坐着,偶爾向對面的龍斫舉杯,或是與月共飲,有時會停住良久,隻向着遠處的屋角。
很遠處的某座宮殿的頂上,月奴正抱着一小罐與宴席上相同的酒,對着月獨飲。燈火通明的百花園在她的眼中,縮成了一大塊亮塊,不知是她的錯覺還是别的什麽,她總覺得那裏,有什麽正在與她隔空遙望。她隻是聽說,今夜陛下會放煙火,才特意來了此處。晚間風涼,她瑟縮了身子,又是一口酒下肚,帶起隆隆暖意。
輕雲不在,她竟比寒天的雪還要寂寥,也不知輕雲處在一片歌舞中,又是怎樣的感受。
聽說,今日申時,裕甯夫人親自接見了龍斫和幽篁,達成了三方的協議。極樂宮交由奚國開采依着奚國的那座山上的礦石,每季交付上百萬黃金給極樂宮,而三方合資,大力修繕水路,互通貿易,減免關口稅。蛟國合奚國和極樂宮的資金,督工建造各大碼頭并管理各條水路。同時,奚國以糧換蛟國的軍備,互通有無。極樂宮方,也答應租借一座山頭,給蛟國養育馬牛羊。
若不是裕甯夫人手段淩厲,速速解決了此事,恐怕這時候,已經鬧得滿城的腥風。
身着紗衣的舞姬還在扭動着柔軟的腰肢,輕柔舒緩的琴音遊蕩在花叢中,輕雲夾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輕嚼,臉上卻是灼燙,腦袋也有些微醺。她,果然是不适合這樣的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