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紅鮮紅的血從小六的身體裏漫出來,一下子就浸透了他的衣服,輕雲撲倒在小六的邊上,整個人也浸在血泊中,吸了血的嫁衣豔麗得詭谲。她不敢去扶他,怒瞪向護衛的眼中布滿血絲,如同一隻失犢的狼。
輕雲透着絕望的驚呼在月奴的耳内隆隆作響。她心内燒起熊熊怒火,越是心急,使劍也跟着越是慌亂,一個分神,眼看壯漢的刀就要朝頭頂劈來,月奴半蹲着拿匕首去擋,可小小的匕首哪裏擋得住壯漢揮大刀的力道,匕首被遠遠打飛,刀鋒朝月奴面門而來。卻在這時,肩後出現沒有出鞘的一柄長劍,一直大手按上她的肩頭,将她往外推了好幾丈。
劍始終未曾出鞘,那人卻能借了巧力将刀鋒避到一邊去,揚手将劍往月奴所在的地方一扔,三五下,便把兩個壯漢打倒在地。月奴抓過星沉,推開擋着的護衛,趕到小六和輕雲的身邊去。
“連雲!還不快治!”
輕雲竟這才想起自己是個大夫,擡手抹去滿臉的淚水,頂着半邊鮮紅的臉,手忙腳亂地撕開小六的衣服,封住小六背部各處大穴,一邊忙活,淚又“嘩嘩”地流了下來。
“不…不行啊,怎麽辦啊,月兒……”
“你先别哭了,快先把血止住。”
“就是止不住啊,傷口太深太大……”
“連…連雲小姐,你…你沒事…沒事吧?”小六趴着,艱難地喘着氣。
“六兒,沒事,我沒事,”輕雲用衣袖擦去滿眶的淚,“你歇着,不要說話。”
“你…你們……不…不要管我了……”
月奴聽小六這麽說,也氣怒了:“你在說什麽傻話。”
踏踏踏踏踏踏。
門外響起整齊的步伐聲,不出片刻,殿門外已經布滿了搭好箭的侍衛,裏面的護衛全退到了殿外,殿内隻留了他們四人。蘇引風不顧輕雲的感受,抓着臂将人拉了起,拖到月奴的邊上。
輕雲甩開他的手:“你怎麽來得這麽慢!”
“你們先走,我和小六随後。”
“不,我要看着小六。”
“啪”,清亮的一聲,輕雲的臉挨上月奴重重的一巴掌。輕雲不可置信地看向月奴。
“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你怎麽照顧别人?你再看看外面,不要命了是吧,還是想把小六和我們一起害死?”
輕雲垂了眼,看到腳邊漫過來的血,瑟縮着退了兩小步。
“走。”
月奴抓過輕雲,從窗戶跳出,向陛下的宮殿掠去。身後的箭如雨,她阻躲不及,抓着輕雲的手被一隻疾馳而來的箭刺中。月奴悶哼一下,揮劍砍去手臂外多出的那截箭身,加快了腳下的速度。
殿内,蘇引風将小六翻正,正想把小六背起來,卻被小六出聲拒絕。
“蘇…蘇公子,不…用了……”
“小六,你要陷我于不義。”
“沒…沒有,我知…知道…身體……而且…我成了…成了這個樣子…已…已經沒有臉,再回去……回去見他們……不…不要告訴…告訴他們……”
“好。”
血泡不停地從小六口裏溢出來,蘇引風隻能不停地替他擦去。
“還…還有,替…我謝謝……謝謝離月小姐……多謝…你了”
“好,還有嗎?”
小六閉上眼,笑着搖了搖頭。他知道,就算他不說,無歡也會把他的家人照顧得很好。
蘇引風輕輕地将人放回地上,朝月奴和輕雲離開的方向追去。
小六就這樣,笑着,無聲地倒在血泊中。
花園内,一片歌舞聲中,百官一臉谄媚,不斷向輕相佐道着恭喜。女官恭敬地湊到裕甯夫人身邊,附耳過去低聲說了幾句,被問及小六公公如何,女官垂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裕甯夫人臉色大變,當即衣袖一揮,命人将輕鴻及輕連城拿下,一衆侍衛皆猶豫着不敢上前。倒是輕鴻,自己站起身來跪到陛下和裕甯夫人的面前,輕連城也跟着跪倒在輕鴻身後。
“臣愚笨,不知所犯何事。”
“輕氏連雲罔顧聖意,膽敢抗旨不尊,相佐府同罪。”
輕連城不甘,擡頭看向在上的裕甯夫人:“分明是夫人将人……”
“住嘴。”輕鴻将身子俯得更低,“連雲斷不會做這等欺君之事,臣懇求陛下明察!”
“如無其事,陛下自會還輕家一個公道,押下去。”
父子二人遂束手就擒。一旁的龍斫悄然退了宴,在樹叢後消失不見。
陛下面色慘白,站起身來看向自己的母親。裕甯夫人朝他瞥了一眼,什麽都沒說,匆匆跟着女官離開。
此時宮中某個偏遠小殿内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輕雲無力地靠着牆,一身的鮮紅。月奴不去理會輕雲,背過身,抓着斷箭,一把将箭拔了出來扔到一旁,倒刺上沾着血肉的斷箭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驚得輕雲身體一抖,忙撕了裙擺替她包紮傷口。
血帶了些溫熱,染深了一大片的紅布條。輕雲低着頭,垂下的眼睑下,顆顆淚珠低落下來,也融進了那一片深色中。忽的,一塊手絹被遞到她的眼下。
“擦一擦吧。”
“月兒,我……”
輕雲擡起頭看向面前的人,竟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隻是咬着下唇,明明已經用盡了全力忍着淚,滾滾的淚水還是流了下來。月奴低低歎了一口氣,擡手替她擦去滿臉的污穢,白色的手絹瞬時沾滿了血漬。
“瞧瞧,這麽髒。”
“六兒……都怪我,都怪我沒用……”
“好了,不怪你。”月奴抽着受傷的手臂,用另一隻手捂着傷口。
“疼不疼?”
“現在不疼了。”
殿内并沒有多少人,都被月奴打暈在一旁。侍衛們正在宮中各處找尋她們的下落,同時在尋找她們的,還有另外一些人。
裕甯夫人雙手插着袖,平靜地看着躺在地上早已涼透的小六。女官呈上一物,裕甯夫人接過,随意看了一眼,又放回女官的手中,轉身出了殿門。正是月奴掉落的匕首,上面刻着清清楚楚的“聖奚”二字。
街市上,長列的穿戴盔甲的侍衛整齊有序,将相佐府前前後後都包圍了起來。管事連忙出來相迎,卻被狠狠地推到一旁。那侍衛頭領一聲令下,身後的侍衛全都擁進府内抓人,将輕家上上下下百餘口人全都綁上,若有違抗,殺無赦。陳氏和幾個管事被押往城中大牢,餘下一幹人等在相佐府就地看押。
這奚國國都,是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