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納德揉了揉鬓角的傷疤,在心中細細品味着路西法的那句箴言。思緒飛轉的他,不禁想起之前進城時經曆的那些片段。
開心激動的笑顔,久久不散的歡呼。
民衆們的狂熱、尊崇、歡呼、信賴,确實讓他的心情得到極大的滿足,得到一股欣然的成就感,但他并未感覺到自身力量得以提升。
難道,是我的理解錯了?所以,同爲神聖熾天使級的路西法和耶和華是“神”,而我和撒拉弗他們幾個隻能是“傳奇”?
想着想着,羅納德的眉頭緊鎖起來。
“怎麽了,羅納德?”維多利亞有些不安,以爲是觸怒了他,于是急忙解釋:“要是你不喜歡這個安排的話,我會立即命令下人們取消的。”
“不不不。”羅納德連連擺手,忙不疊的解釋着:“您誤會了。”
“那你剛才究竟在想什麽呢?尊敬的羅納德閣下?”看到這個強者突然一副局促的表情,而那樣子有趣極了,維多利亞幾乎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羅納德一副很嚴肅的表情,正色說道:“勝利之後舉辦慶祝晚宴是應該的。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不想參加。”
見到羅納德一本正經說出這個拒絕的話語,維多利亞終于忍不住心中的笑意。在笑聲沖出聲帶之前,經過嚴格宮廷禮教的她趕緊捂住嘴角。将笑聲轉化成幾聲輕咳之後,她就彎着眉梢,點頭應允:“如您所願,羅納德閣下。”
“哈哈哈!”
布魯諾是個不管什麽場合,開心就笑的家夥。這次,他也不例外地哈哈大笑着,順帶摟着羅納德的肩膀,“咳咳”,學着他那正經嚴肅的腔調:“勝利之後舉辦慶祝晚宴是應該的。”
這下,不隻是布魯諾,就連羅納德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看到羅納德傻乎乎的在笑,布魯諾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後合,忍俊不止。
一股溫馨的氣氛,迅速彌散在這間不大的客廳之中。
與此同時,在邊境線的另一側。
是夜。
在各個領主竭力收攏下的部隊,終于安然返回到曼徹斯特鎮了。但是,士兵們的士氣卻是無比低落,他們個個耷拉着腦袋,有氣無力地握着手中武器。得到休息的命令之後,全部都找了個靠牆邊的地方,癱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即便是跑了一整夜,又累又餓,但沒人吃得下東西,也沒人想着煮些東西吃。
負責統計戰報的軍官們陰沉着臉,在鎮外的臨時營地内匆匆走着,拿着記錄的小本子恪盡職守地做着統計的工作。在聽到小隊長們統計上報的數字後,他們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幾乎是鐵青色的。
領主們同樣也是如此,帶着滿臉疲憊和滿身汗漬,他們聚在營帳内,但卻無人開口。
終于,一個通報的騎士打斷了營帳内詭異的氣氛。
“報告大人,我們已經退到曼徹斯特鎮了,還要再退嗎?”
正憋着一肚子火的德拉貢公爵,一腳将那個侍從騎士踢倒在地:“廢話!繼續後撤!撤到塔林郡去!”看到那個侍從騎士還在那裏唯唯諾諾,德拉貢火從心來,爆出一聲怒吼:“還不快去通報全軍!”
“媽的!”
他一把扯開前胸領口上的紐扣,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史蒂夫主教想勸慰幾句,但想想他還是放棄了。
占據數量上的絕對優勢,竟然落敗,這已經是個極大的罪責了。
還有安東尼副團長被傳送回教廷,裏希斯教士長身隕,再加上部隊傷亡慘重,任誰都難以承受亞瑟王大帝的诘問與怒火。
作爲東路統帥的德拉貢公爵,更是如此,他心中已經做好告老卸任,甚至直接被亞瑟王剝奪軍職的準備了。雖然心有不甘,但是此刻他也别無選擇,他隻得強迫自己接受這個極有可能發生的事實。
一下子又沒人開口說話,營帳内的氣氛再度變得極其壓抑,沉悶得隻有德拉貢公爵來回踱步的聲音。
“統計結果出來了沒有?”
終于,想通了的德拉貢公爵停止了踱步,語調也開始變得平靜。隻有偶爾跳動的眉宇,證明他的心底還是不能徹底釋懷。
營帳中的領主們面面相觑着。
“結果,統計結果!”
德拉貢好不容易壓制住的憤怒,又因爲一個小小的引子而迅速爆發,如同噴湧的火山一樣毫無征兆,既激烈又突然。
看到沒人回答,德拉貢快步走到一個苦瓜臉身邊,抓住他的肩膀拼命搖晃:“說,統計結果出來了沒有!?”
那個無辜的領主被晃得分不清東南西北,腦袋一片昏厥。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要開口,無論如何也不能開口。
德拉貢邊搖着,邊狠狠瞪着那個如死魚一般的家夥。幾分鍾後,他才松手,一把将那個苦瓜臉推倒在地。
“就沒人知道了嗎?”
他憤怒的咆哮,一直穿透厚實的麻布營帳。
憤怒的德拉貢無意中瞥到縮在最角落處的蘭斯将軍,看到他,德拉貢就是一股無名火起。于是德拉貢快走兩步,一把将蘭斯給揪了出來:“都是你這家夥!進攻之前爲什麽不打探清楚?讓帝國遭受如此大的傷亡?”
他伸出手,給了蘭斯一個響亮的耳光,啪的一聲将蘭斯的臉打成半邊豬頭:“說,你是不是私通法爾肯!?”
感覺到左半邊臉傳來的火辣辣觸感,蘭斯将軍怨氣沖天但卻無從辯解,隻好選擇低頭沉默。
但這副表情落在本就存心找茬的德拉貢公爵眼裏,卻又是另外一副神情。德拉貢立即拽住蘭斯的衣領,将其揪得雙腿幾乎離地。而德拉貢自己,則如兇神惡煞一般,惡狠狠地繼續搖晃着:“說,是不是!?”
那聲音,震得蘭斯一陣耳鳴,幾乎變成聾子。他不敢還口,也不敢擡頭,做好了被德拉貢公爵毒打一頓的準備。
這時,外面終于傳來的統計官的聲音:“報告大人,統計結果已經出來了!”
帶着悻悻的表情,德拉貢公爵這才放下沉默不語的蘭斯将軍,狠狠一把将他推到一邊。他大口呼吸了幾下,将語調放低八度。
“說。”
統計官立正行禮之後,便取出一個小本本,開始彙報起來。
“與圖靈軍會合之後,部隊人數總計七萬四千人。現存部隊人數,四萬零一百二十一人。将逃兵也一并計入傷亡數字的話……”
統計官稍稍頓了一頓,發現公爵面色平靜後,便收起忐忑不安的心思,繼續說明着。
“其中,帝國重騎士部隊傷亡七百零六人;帝國弓手部隊傷亡三千三百二十人;帝國劍士部隊傷亡五千四百七十一人;帝國步兵部隊傷亡一萬兩千二百人;帝國法師部隊全滅,傷亡五百人。”
“教廷十字軍部隊傷亡兩千一百一十五人,其中牧師部隊全滅。”
“圖靈軍正規部隊傷亡四千二百人。”
“此外傷亡的五千五百六十七人,爲私兵和後勤兵。”
短促的說完後,統計官便收起小本子,身闆挺得筆直。
“還有嗎?”德拉貢語調平靜,但臉色已經是鐵青着的了。
統計官暗叫不妙,不過此刻他也隻能硬着頭皮。“已經報告完畢,大人。”
他沒想到,德拉貢公爵隻是輕輕甩了下手。
“下去吧。”
聽到這麽平靜的語調,統計官不禁在心中暗歎至高神庇佑。他可不敢久待,一個立正行禮後就匆匆離開這個危險的地方。
營帳内又沉默了一會。
最後還是德拉貢公爵率先開口:“諸位,還有什麽事情嗎?沒得的話,那就各自領軍,往塔林郡進發。”
仿佛是如蒙大赦一般,領主們個個松了口氣,挺直的身軀也稍稍松弛了一些。不過他們相互張望着,沒人敢邁出第一步。
德拉貢公爵面色平靜地往營帳外走去。
他猛然回頭,語調冰冷:“還等什麽?難道要我用馬車送你們去塔林嗎?”
窸窣地腳步聲響起,領主們低着頭,默不作聲的依次走出營帳,往各自所統轄的士兵休憩處走去。
很快,低促的呼喝聲此起彼伏。盔甲的摩擦聲,戰馬的嘶鳴聲,車輪的骨碌聲接連響起。帶着掩飾不住的不安與疲憊,士兵們紛紛站了起來。他們點起火把,跟在長官們的身後,往塔林郡的方向走去。
而此時,天邊已經浮現出一抹朦胧的魚肚白了。
一夜都沒敢合眼的曼徹斯特鎮的鎮民們,在等到這支沮喪的部隊完全走遠之後,才悄悄打開房門,自發地聚集到廣場附近,彼此打聽着遠征軍失利的緣由。在一陣竊竊私語,以及交頭接耳中,鎮民們多少了解了一些撤軍的原因。
弄明白事情的大緻經過之後,鎮民們如同羔羊一般不知所措,渴望得到神恩的提點。他們懷揣着恐懼,往鎮上那個還沒有來得及分配新牧師的教堂中走去。
喃喃地禱告聲響起,一股不安的氣氛,伴随着淡淡的冬霧一起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