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昏昏黑,陰霾無比。
德拉貢公爵率領着毫無士氣可言的部隊,經過兩天的行軍,終于抵達塔林郡---圖靈距離法爾肯最近的一個郡城。
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塔林郡内就已經有教廷的使者等待着他了。
在得到被強行傳送回去的安東尼副團長的大緻彙報後,教廷那邊,又得到史蒂夫主教經由通訊魔法彙報的詳細陣亡數字。
聽聞到這個難以接受的戰損比之後,不僅是獵鷹王國的紅衣大主教,就連在外征戰的亞瑟王也是暴怒不已。教廷高層和亞瑟王,通過通訊魔法稍稍商讨了一下,便做出由教廷全權處理的決定。而此番等候的使者,正是再度被單向傳送而來的聖杯騎士團副團長安東尼。
“德拉貢公爵,請跟我回教廷一趟吧。”
德拉貢公爵以往那驕橫跋扈的姿态全無,他低下高貴的頭顱,沒有說話,隻是默默點了點頭。
安東尼也不廢話,他和史蒂夫主教以及衆位領主交代了一下後,就帶着德拉貢公爵和蘭斯将軍,一起通過傳送卷軸,返回獵鷹帝國的雙子城之一,聖約翰城。
一道黝黑深邃的空間罅隙,在新落成的曙光大教堂内堂密室内閃現而出,很快,安東尼等三人就從傳送空間中魚貫而出。
而密室内,早有一隊神殿騎士排成一排迎接他們的到來。
德拉貢擡起頭,瞥了眼那些表情嚴肅,紋絲不動的神殿騎士們,不禁内心苦笑一下。
與其說是迎接,不如說是押送吧……哎,希望遠在羅馬尼亞的伊麗莎白還好……
想起自己的妻子,德拉貢滿腹的憂愁頓時煙消雲散。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落在鬓角上垂落的幾根頭發上。德拉貢發現,其中有一根,已經開始泛白了。
哎,我德拉貢爲帝國征戰多年,也該……
安東尼嚴肅的話語,将德拉貢紛雜的思緒打斷。
“該出發了,德拉貢公爵。”
德拉貢公爵整了整衣着,就帶着平靜的表情,邁開大步,跟在安東尼的身後往教廷審議廳的方向走去。他的心底,已經做好了接受紅衣大主教審判的準備。
走在最後的蘭斯将軍,則是一臉的烏青。和戰功顯著的德拉貢公爵不同,他很清楚自己沒有辯駁的資格,他現在所希望的,隻是最終的審議結果能給自己一些翻身的餘地。
哒哒,哒哒。
鋼靴輕觸在光潔可鑒的白紋大理石上,地面頓時映出神殿騎士們那強健魁梧的身姿。但那聲音傳進德拉貢和蘭斯的耳中,卻令他們感覺是無比沉重。
在神殿騎士的護送下,他們很快便通過後廊的暗道,來到審議廳。
當擔任守衛的神殿騎士快步上前,拉開漆有金邊底框的檀香木大門時,德拉貢公爵便立刻感覺到自己被兩道嚴厲的目光捕捉到了。
他輕輕吸了一口芬芳怡人的空氣,便平靜地邁進大門。
大廳的镂空穹頂之下,常春藤正伸出無數纖細光潔的淺綠柔莖,優雅地垂落而下。噴水池周邊綻放的琳琅百花,爲空氣染上淡淡清香,帶來一股甯靜祥和的味道。
隻是偏頭掃了一眼,德拉貢公爵便自覺的上前幾步,走到審議廳正中布下的聖潔法陣之中。
蘭斯将軍還有些茫然,但在安東尼的輕輕推搡下,他也終于醒悟到自己該做些什麽。他耷拉着頭,默默上前,站在德拉貢公爵的身邊,等待即将來臨的審問。
“我們已經得到史蒂夫主教的通訊,詳細的傷亡數字就不必再說了。”
獵鷹帝國的中央樞機主教,也是獵鷹帝國各教區主教之首斯蒂芬,帶着威嚴的神情,用緩慢卻極具壓迫姓的語調,審問着下方低頭不語的兩人:“現在,德拉貢卿,我希望你們将事情的原委,詳細地陳述一遍。”
雖然斯蒂芬樞機主教已經年過半百,但垂下的長髯和那滿頭的金色卷發,卻仍然象獅鬃一般散發出金色光芒,炯炯有神的雙眼更是憑添幾分上位者的威嚴。
随着他的話語,聖潔法陣隐隐泛出一道柔和的微光。
這是專門用來偵測謊言的一個光系法陣,在偵測到法陣内有人撒謊之後,白色微光就會變成紅色微光。在斯蒂芬的魔力加持下,憑德拉貢等人的實力,根本無法說出哪怕半句假話。
發現沒人主動開口,斯蒂芬主教便俯視着蘭斯将軍:“蘭斯将軍,作爲帝國的先鋒軍,我想你知道的應該更多一些吧。”
在那語調中蘊含的壓迫之下,蘭斯将軍點了點頭,開始訴說起幾天前讓他心驚膽戰的那場攻城戰。
“起初的一切十分順利,但是自從那個叫羅納德的魔劍士躍下城牆之後……”
回想起那段不堪往事,蘭斯将軍依舊是心有餘悸,後背發涼。
随着他略帶着顫抖的腔調,一個收割生命,撒播死亡和寒冷的黑發魔劍士形象,被清晰的描繪出來。
“大地突然結出扇形的冰棱,魔力的半徑足足有一百米,将沿途士兵凍結成絕望的冰塊。這是一場無異于屠殺的單方面進攻,比北風更爲迅捷的出劍速度,還有那冰寒徹骨的殺意……若不是安東尼副團長的及時出現,恐怕整支部隊的士氣都将被其消磨殆盡。”
蘭斯的叙述,開始變得時斷時續。
“安東尼副團長奮勇對戰,一度将那人逼入險境之中,讓我們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但是意想不到的是……”
說着說着,他感覺到,後背那膩滑的汗水已經将自己的衣襟沾染得透濕。蘭斯咕咽了一下喉頭,忍不住哆嗦一下後,便驚慌地說了下去。
“不知道從哪裏飛出來一條紅龍……紅龍,那……”
有時候,他甚至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全身發抖,而那恐懼的語氣則不時的在挑動着周圍聆聽者的情緒。
“紅龍來了,一切都變了……”
蘭斯哆嗦着,終于将自己所見的事實陳述完畢。
斯蒂芬主教耐着姓子,認真聽完蘭斯将軍那時斷時續的話語。
發現聖潔法陣一直保持着柔和的白色之後,斯蒂芬擰緊眉毛,語調一下子變得極具攻擊姓,冷冷質問着還在顫抖的蘭斯将軍:“你身爲至高神的信徒,爲什麽如此貪生怕死?作爲帝國的先鋒部隊,爲什麽臨戰之前不徹底打探清楚奧爾良堡的情報?以緻我們的部隊承受如此嚴重的損失?”
蘭斯将軍不甘地昂起頭顱,還欲辯解,但他卻已然沒有再度發言的機會。
“夠了!無需辯解!”
斯蒂芬主教大聲呵斥着:“隻是因爲你的渎職,就讓我們損失了近三萬的精銳!身爲帝國先鋒,竟然在邊境處滞留了十三天!正是因爲你的軟弱,駐足不前,才造成這次的惡果!”
“來人,把這個膽小鬼帶下去,按軍法處置!”
語畢,滿臉慘白,猶如蠟像一般的蘭斯,立刻就被兩名神殿騎士拖出審議廳。他叫嚷了幾句,試圖做着最後的努力,但很快,那凄厲的聲音就消失在鋼靴觸地的清脆聲響中。
“至于你,德拉貢公爵。”
斯蒂芬主教将視線偏移到低頭不語的德拉貢公爵身上:“你借着聖戰的名義,對沿途異邦之城實行徹底的殺戮和掠奪,還殘忍地将活着的俘虜們穿刺在尖木樁上。雖然這一舉措,能讓異邦之徒更爲畏懼至高神的神威,但也讓那些未開化的野蠻人變得更爲恐懼,更爲遠離至高神的恩寵。”
失敗者,毫無辯解的權力。和蘭斯将軍不同,知曉這個道理的德拉貢默然不語,隻是等待着耳中傳來的最後審判結果。
審議廳内的氣氛,因被審判者的沉默而陷入了寂靜之中。
注視着這個歸屬于獵鷹帝國名下,虔誠效忠于教廷的,面如死灰的羅馬尼亞公國之主,斯蒂芬主教緩緩說出早就商議好的處理結果,語調中摻入了不容拒絕的強硬成分。
“德拉貢,你已經沒有資格擁有至高神的庇護,也不配繼續坐在羅馬尼亞公國的寶座上。”斯蒂芬主教的視線突然猶如利劍:“我謹代表教皇大人和亞瑟王陛下,宣布,在此剝奪你的教籍!剝除你東路元帥和世襲公爵之名号,削爲世襲伯爵!除卻你先祖所領的特蘭斯萬尼亞郡之外,羅馬尼亞公國之其餘領地盡數收回,即刻廢除土地證明文件之效用。”
德拉貢公爵并沒有反駁。
雖然感覺被剝奪教籍有些憤怒,但這個結果,尚在德拉貢的意料之中。
在信仰至高神的土地上,凡是加入教廷但卻被剝奪教籍的人,将會被人們所唾棄,這是一個難以想象的羞恥。
但這些對坦然做好心理準備的德拉貢來說,已經不那麽重要了。他此刻身形俱疲,隻想早些回去,回到自己的家鄉,回到特蘭斯萬尼亞郡去,去見自己美麗的妻子,去見心愛的伊麗莎白,和她一起安度晚年。
在神殿騎士的監督下,德拉貢公爵低垂着頭,步履蹒跚地往傳送法陣處走去。
一下子老了好幾歲的德拉貢,經由傳送法陣來到羅馬尼亞公國的王城羅馬尼亞後,就匆匆趕赴驿站,坐上了前往特蘭斯萬尼亞郡的馬車。
路上,天空中開始飄起了冬雪,周圍的景色也由繁華轉爲樸實。
德拉貢一直呆坐在車廂内,佝偻着身子一言不發。他的頭發花白了許多,眼角的皺褶因爲熬夜而變得烏黑。
骨碌骨碌。
車轱辘的震動變得頻繁起來,車輪下的石磚大道,在拐了一個彎後,轉爲一條碎石小道。
激烈的震顫讓他睜開雙眼。
德拉貢緊緊握着十字架項鏈,注視着那銀質的鮮亮光澤,棕色的眼珠中閃着難以琢磨的色彩。思緒流轉,他恍然記起了愛妻伊麗莎白把它送給自己時的那副美好情形。
我回來了……
德拉貢掀開車簾,眺望着熟悉的風景,在紛揚的潔白雪花下,一切都顯得那麽安甯。
這次……
不會再離開你了。
緩緩将車簾放下之後,重歸座位的他,眼中閃過一絲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