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公主,您還是請回吧,聖上政務繁忙,您還是不要擾他的好。在這裏等下去也是沒有用的。”
這已經是太極殿内的老公公第三次勸我了,我依舊執拗的站在殿外不肯離去,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掌燈的侍女在我身邊來來回回的穿梭着,全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着我。
我跟了貴妃娘娘的侍女來了太極殿之後,就一直沒有見到聖上的蹤影,我從落日西斜等到月上柳梢,我那個坐在殿内的舅舅依舊是不肯見我。
我不知道爲什麽此刻我卻這般的執拗,或許已經不是爲了暮雪,而是爲了證明這薄如蟬翼的所謂親情,是如何輕而易舉的一拆就破。他曾經将我從鬼門關奪了回來,告訴我我還有一個家,他曾經給予我無上的尊寵和脈脈溫情,讓我心底裏對親人的渴望再次蘇醒,也是他,告訴我娘在他心中是多麽重要,他是多麽不能失去我……他也曾經當着大家的面說要将我留作未來的皇後,雖然我不願意,雖然有太多的人說那是他将我留在宮中是爲了牽制北漠,但我依然相信那是他對我的重視。對我娘的珍視。
然而現在,我來求見他,他居然可以原因都不問就将我拒之門外。當我知道聖上輕易的答應了暮雪要做皇後的要求後,我一點都沒有怪他,因爲對于那個位子我從來都沒有過期待,然而現在,這件事的細枝末節逐漸在我的心裏鋪展開來,讓我覺得越來越冷。
暮雪這麽做,是爲了成全我和夜淩寒,然而聖上呢?他口口聲聲說要給我最好的,要替我娘照顧好我,可是,他根本不顧及我的感受,将我當作一枚棋子一樣,随意的布置他的戰局,要之則來,揮之即去,這就是他所說的對我好的方式麽?
虧我還一直眷戀着他的溫情,想來真是可笑。我真是夠好騙,夠失敗的。
夜風已經有點涼了,我咬了咬嘴唇,最後的看了一眼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什麽話都沒說,轉身離開。
從此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我的親人了。
如果所謂的親人,所謂的摯愛,不能陪在身邊,不能共擔風雨,不能攜手同行,不能盡心呵護,還要你費力的去讨好,小心的去恭維,那麽這樣的親人和陌生人有什麽區别!這樣的感情,不要也罷了!
我心底裏波濤洶湧,低着頭憤憤的往前走,腳步越走越快,像是要甩掉背後緊追而來的孤獨和無力,爲什麽,我剛剛有了家的概念,卻告訴我這根本不是家,隻是一個充滿着利益的金色籠子,裏面關着各種各樣早已經忘了親情是什麽東西的人。
“哎呀!”一聲驚懼的叫喊。
我由于低頭走路心不在焉,一個轉角處,迎頭便與右邊過來的人撞了個正着,由于剛才走路的速度過快,我被撞的後退了兩步,驚懼之餘,我才看清,我撞到的居然是掃把星回纥王子。
回纥王子被撞,立刻怒了起來,我已經做好了被劈頭蓋臉一頓痛罵的準備。回纥王子剛欲發作,看到我臉上的神色有些不對,便好奇的打量起我來。
“清漪公主,”他皮笑肉不笑的操着一口怪腔調叫着我的名字,“您這是怎麽了呀?這兩天你可一直風光的很哪,怎麽了?這是被人欺負了。”
我咬着嘴唇,并不打算搭理他,可是他卻不依不饒,“哦……我知道了……你的名頭最近被你的好姐妹暮雪給蓋過去了,她可是搶了你的男人呢,聽說她又被聖上欽點爲未來的皇後了,你突然間就什麽都沒有了,你是在爲這個傷心,對吧?”
回纥王子的話說的惡毒,看來他今天是真的找事的,想起之前在禦花園裏與他結下的怨恨,他一直懷恨在心,今天終于被他撈到了機會,他是一定會連本帶利的讨回來了。算我今天倒黴,我惹不起還躲不起麽……
可是回纥王子立刻便明白了我的意圖,身後的幾個随從一字排開,我的路便全部都被堵死了。
回纥王子一臉的霸道,故做糊塗,“怎麽了?不巧被我說中了,還真的是爲這件事呀?如果是爲了這件事,那麽你就實在不必生氣了,誰沒有幾個渣朋友呀?這種兩面三刀專門搶别人盤子裏食物的女人多的數不勝數,遇上這種女人認命就行了,何必要跟這種人置氣呢?”
他所說的兩面三刀的女人,指的是暮雪?我強忍住心底裏想抽他兩巴掌的沖動,我不允許他這樣诋毀我的朋友。
“不過說真的,這件事你要是生氣那就不對了。這俗話說得好,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你當初搶了人家菏澤的準驸馬,想過人家菏澤公主的感受嗎?而現在,暮雪搶了你的男人,也算是你活該了。不要以爲你這是在聖上面前失了寵,你要知道,像你這樣的醜八怪,聖上可從來沒有寵過你呢……”回纥王子一副落井下石無比爽快的嘴臉。
我緊緊的攥着拳頭,提醒自已保持冷靜,努力克制着讓眼眶裏的淚水不掉下來,我不能哭,尤其是不能在這樣的人面前哭。我越難過他就越開心,不能,我不能讓他得逞……
“怎麽了?想哭?”回纥王子低着頭看了我兩眼,繼續諷刺道:“你聽沒聽說過西施捧腹而東施效颦的故事?你這麽醜裝的這麽楚楚可憐也引起不了别人絲毫的同情呀……我還以爲你是北漠的公主會有多麽厲害呢,你回不了北漠,你就什麽都不是,你被囚禁在這皇宮之中,你就更什麽都不是。還帶着這樣一張醜陋的臉,啧啧啧……”
“對了,是不是你沒人要了呀?剛才看你的行蹤像是從聖上的太極殿裏剛出來的吧?怎麽,連聖上也明白了你其實是一個根本就是一個廢物?夜淩寒呢?你的夜淩寒在哪呢?”回纥王子故意扯高了嗓子尖叫着,還刻意的左右張望着。
“你看,太子現在完全站在暮雪那邊了,你的夜淩寒呢?怎麽沒有見到他站出來呢?還有那幾個皇子呢?嗯?”回纥王子的挑釁更加的肆無忌憚起來。
“啪!”我擡起手來朝他臉上就是一巴掌,所有人都頓時愣住了,包括我自己。
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不言不語不代表我就可以被人随意侮辱!
“你……你竟然敢打我……”回纥王子憤憤的說道,一雙眼睛不可置信的瞪着我,我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他接下來的暴怒。
“清漪公主,頌贊王子!”一個沉穩的男聲在他們幾人的背後響起,打斷了回纥王子想要報複的舉動。
我朝着他們背後看去,一個白衣束冠的男子帶着一位侍衛負手立于十步開外的地方,他的身形高挑卻略顯清瘦,五官幹淨俊朗,一雙濃眉飛入鬓角,有點水墨畫的安谧沉穩的感覺,黑發白衣,似是不食人間煙火。
但看他的裝束便知道,這也是一位皇子。
回纥王子立刻規矩了起來,他看着那位皇子一步步的朝我們走過來,臉上露出了極其不自然的笑,然而那位皇子卻依舊端莊沉靜,似是沒有看見剛才發生的任何事情。
“豫王殿下,您,您怎麽在這裏?”回纥王子結巴的問道。原來眼前這位男子便是二皇子豫王素政,之前聽楊掌史說二皇子素政生性恬淡,不喜繁鬧争鬥,一心隻潛心于詩詞書畫,是宮内最飽讀詩書的人,今日一見,果然是氣質不凡。
“那王子您又怎麽在這裏呢?”豫王反問道。
“我……”回纥王子答不上話來。
二皇子并不等他的回答,擡起頭來對我溫和的笑了笑,柔聲喚道:“清漪妹妹。”
我頓時被他的笑震懾住了,那是多麽幹淨的笑容,如三月徐徐吹來的清風,由如五月陽光下的向日葵,明朗而充滿溫度。
“我本來說要去安樂宮拜訪妹妹呢,不想卻在這裏碰見了,怎麽樣最近在宮裏還習慣麽?”二皇子的聲音低沉輕柔,關切的詢問着我的情況,我頓時被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男子溫柔的熟稔搞得有些受寵若驚,低低的埋着頭不說話,剛才的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呢,我不知道該怎麽掩飾我現在這幅狼狽的樣子,可是他似乎一點都不嫌棄,眼神裏有我從來沒見過的,真正的哥哥對妹妹的寵溺和保護之情。
素政看我不說話,朝我走了兩步,一隻手擡起來輕拍着我的頭,溫柔的問道:“你看,眼圈紅紅的,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來,跟哥哥說說。”
我愣愣的看着他,眼淚竟然不争氣的吧嗒吧嗒全都掉了下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用兄長的心态真正的對我好,這是我第一次被哥哥照顧,第一次被哥哥保護。
素政看我哭了,他有點慌張,又不知道是哪裏惹到我了,隻能不停的安慰我:“怎麽啦?這麽傷心?沒事沒事,不哭不哭,有二哥在呢,給你撐腰,别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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