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來說要去安樂宮拜訪妹妹呢,不想卻在這裏碰見了,怎麽樣最近在宮裏還習慣麽?”二皇子的聲音低沉輕柔,關切的詢問着我的情況,我頓時被這個第一次見面的男子溫柔的熟稔搞得有些受寵若驚,低低的埋着頭不說話。
剛才的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呢,我不知道該怎麽掩飾我現在這幅狼狽的樣子,可是他似乎一點都不嫌棄,眼神裏有我從來沒見過的,真正的哥哥對妹妹的寵溺和保護之情。
素政看我不說話,朝我走了兩步,一隻手擡起來輕拍着我的頭,溫柔的問道:“你看,眼圈紅紅的,是不是受什麽委屈了?”
我愣愣的看着他,眼淚竟然不争氣的吧嗒吧嗒全都掉了下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用兄長的心态真正的對我好,這是我第一次被哥哥照顧,第一次被哥哥保護。
素政看我哭了,他有點慌張,又不知道是哪裏惹到我了,隻能不停的安慰我:“怎麽啦?這麽傷心?沒事沒事,不哭不哭,有二哥在呢,給你撐腰,别難過。”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的更兇了。如果現在我能夠說話,還可以告狀,我一定會把剛才回纥王子的話一五一十的全部說出來,因爲我不知道爲什麽自己此刻這麽想要這種個人爲我撐腰,給我保護……或許是因爲委屈,或許我是真的獨立堅強的太累了,想要一個真的像是哥哥一樣的人來做我的“哥哥”。
或許他現在是這些皇子裏面唯一個還願意理會我的人吧……其實他剛才的話就是擺明說給回纥王子聽的,我剛才抽回纥王子那一巴掌,他應該也是看在眼裏的。
回纥王子看着我們兩個人,臉上的表情更加的詭異起來,對于二皇子與我的親近他似乎非常的不能相信,然而他還捂在臉上的那隻手,二皇子隻當做是沒看見。
“二皇子,你來評評理!這皇宮之内,居然有公主随便動手打人!”回纥王子惡人先告狀,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我真恨不得再去抽他兩巴掌!
“哦?”二皇子驚奇的看着回纥王子,“這我倒是沒看見,不過敢問王子,我妹妹爲什麽會出手打你呢?依我看我妹妹今天的興緻低沉,應該不會主動惹事才對……”
“因爲,因爲……”回纥王子結巴着,一時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不管是因爲什麽,打人這件事情也太欺人太甚了吧!”
豫王看着回纥王子閃閃躲躲的表情,并不揭穿他,隻是對他淡淡的說了句:“王子,剛才我妹妹有沒有打你,我真的沒看見,我妹妹爲什麽打你,我也沒聽見沒看見,之前發生過什麽,素政可以裝作不知道,但是如果回纥王子一定要讓素政看見了些什麽知道了些什麽,那麽素政倒真是可以想想,不過,這理我是沒辦法評的,清漪今天受了這麽大的委屈,我倒是可以帶你們現在去父皇那裏評評理。”
一聽說皇上,回纥王子的氣焰馬上就小了,他嗫喏了半天什麽話都說不出來,最後撂下一句“我也不跟女子一般計較了”便領着他的小跟班走了。
這回纥王子不知道是什麽天性,上上下下裏裏外外左左右右都沒有一點王子的風範和涵養,倒像是一個整天欺壓民衆的地痞流氓,回纥王爲什麽會派他來長安呢,真是想不通。
待他罵罵咧咧的走遠了,這裏便隻剩下今天剛剛見面的二皇子素政,還有止不住傷心依舊淚流滿面的我。
“來,清漪。”素政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指替我擦去了臉上的淚水,他的手指輕觸在我的皮膚上,冰涼的觸感。
“今天是二哥不好,那個回纥王子現在在宮裏也算是貴客,而且現在正值大朝會期間,二哥也不能把他怎麽樣,不能給你出氣了……清漪不哭了,啊,乖。”他依舊輕聲細氣的哄着我,語氣裏充滿了自責和抱歉,似乎真的是自家的小妹被鄰家的男孩欺負了,自己卻無力保護的歉疚。
我一邊努力的搖着頭,一邊哽咽着抹眼淚,這怎麽能怪他呢!完全是我和回纥王子的矛盾,我之前先跟回纥王子結下的嫌隙,今日他才借着話題發洩對我百般侮辱,也是他的及時到來才避免了我繼續遭他非難。
“不哭了,跟我來。”二皇子輕聲說着,他用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我跟他走,我哽咽着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後。
豫王宮。
“來。”豫王走在前面,依舊是滿面微笑的對我發出邀請,他的面容與話語從能讓人有一股如沐春風般的舒服。
我跟着他一直向内殿走去,長廊回繞了幾次,終于我們在一所偏殿的門前停了下來,偏殿的環境布置的相當的清幽,左側是連接了後院的活水,碧波蕩漾,上面飄着幾片荷葉,想必盛夏時分這裏也會長出幾朵清荷吧。而殿外并不像是其他偏殿那樣的華貴整潔,周圍一圈全都種着些竹子蘭花之類的草木,看上去幽靜淡雅,讓人第一眼看去,便覺得裏面一定是住了一位空谷幽人般美麗的女子。
我跟在二皇子身後,他輕輕的推開門,眼前的景緻讓我徹底的驚呆了!
這不是什麽空谷幽人的住所,也不是什麽賞景靜心的雅居,而是一個巨大的藏畫室!高大的宮殿内沒有任何器具,全都前前後後在畫架子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畫作,有縱情肆意的潑墨山水,有細心勾勒的工筆侍女,有呼之欲出的走獸飛鳥,有纖塵不染的晨花草木……大的有整整一面牆那麽長,細細密密的畫着四時不同氣候下山水的不同韻味,小的隻有小小的手掌那麽大,畫着隻靈動的翠鳥……整整一個偏殿内,最少就有上千幅畫作!
天哪!我被這巨大的藏畫量徹底震撼到了!而且每幅畫構圖隻精巧,筆觸之幹練,絕對是出自這天下數一數二的畫工之手!
我跟着他向前走,眼睛掃過一幅幅的畫卷,卻發現這每一副畫上都蓋着相同的印章,印章上面兩個朱紅的字:墨冷。墨冷?這是一個畫工的藝名麽?這麽多幅畫全都出自一個人之手麽?怎麽會全部都在二皇子的豫王宮内收藏呢?
“怎麽樣?二哥的拙作還看的過去麽?”素政轉過頭來,輕笑着問我。
什麽?這些全都是他畫的?我張大了嘴巴,足足可以吞下一個雞蛋。素政看着我的傻樣,笑了笑,便帶我從畫架中間的地方穿了出去。
從這裏走過去便是觀景的台榭,旁邊放着他的桌子和毛筆,旁邊的架子上厚厚的擺着一長卷宣紙,看來,作畫是這位二皇子的日常生活啊!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我走過去,同他一起趴在榭邊的欄杆上。
他的表情依舊溫軟,但卻多了些悲憫,“清漪,知道今天我爲什麽帶你來這裏麽?這是我自己的畫房,自從我住在這豫王宮之後,就有了,但是一直沒有跟外人提起過,就連父皇也隻進來過一次。”
我搖了搖頭,原來二皇子這書畫一流的絕技一直隐藏着呀!怪不得這麽久都沒聽說過關于他的傳聞,也不怎麽在宮中看見他這個人。
“今天,回纥王子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低聲說着:“我知道這些話對你的打擊很大,大到我根本就沒有辦法安慰你,你今天出手打了他,我就知道,這根刺将會在你心中存留很久很久,不會消散。”
他看着我的眼睛,神情憂郁哀傷,一提起回纥王子,我的心中便再次湧出一股濃重的恨意,他憑什麽這麽說我,憑什麽這麽侮辱我……
“很恨對不對?内心很糾纏對不對?憑什麽你什麽都不争,他們卻要這樣對你?這皇宮内就是這樣,你不和别人争,别人就回來和你争,你現在這些感受,我曾經都有過。”豫王面色平靜,低聲說道。
我靜靜的聽他繼續往下講。
“你肯定已經知道了,我母妃是德妃娘娘,在我一歲的時候,母妃便過世了,那時候的我整夜的哭鬧要母妃,沒有任何人管我,沒有任何人可憐我,隻有我的乳娘陪着我默默的流眼淚。而父皇也沉浸在失去母妃的悲痛中無暇顧及到我。那時候,乳娘每天每天都跟我說我母妃其實是被人害死的,她死的冤啊……她可能覺得我還小,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可能她在這深宮中,也就隻能對着一個一歲的孩子說知心話。”
“可是,我竟然都懂,都聽明白了,至今我還記得乳娘淡然的眼神和悲怆的情緒,可是當我漸漸長大懂事,再去問她老人家這些,她卻再不願意跟我提起一句。”
“長大後,我在宮中的地位就如你現在這般,甚至還不如你。沒有娘親護着,跟其他皇子一樣享受着父皇平均分配的等量但少得可憐的愛。那時候,我天天想着母妃,天天想着她的死,想着乳娘曾經說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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