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夜淩寒。
他依舊玄衣及地,從門外闖了進來,目光灼灼,看到我之後眼裏似乎有了些許舒緩的神色。
“夜大人?”豫王對他行禮,語氣愕然,不知他此時到來會有何事。
“豫王殿下,清漪公主出來良久并未回宮,安樂宮的人心生焦急,于是便找了在下一同來尋找,這才找到了您這裏。”夜淩寒回答,他的目光撇下我一眼,我報以他燦然一笑,坦誠而熱烈。看到我突然間友好的神情,他似乎是有些發愣,繼而面色斐然,我的心撲通撲通的跳着,今天我算是邁開了長久以來未邁開的重要一步,兩人之間積聚的冰雪一瞬間便全部消融。
豫王明白了夜淩寒的來意後,神情緩和,解釋道:“哦……這樣呀,清漪在我這裏稍微停留了一會,沒有注意,天色已經晚了,她一切都好,不必擔心。”
夜淩寒點了點頭,對我說道:“若沒有其他事情,在下便去禀告了幾位王子公主在豫王這裏。”
我搖了搖頭,在豫王宮裏呆了這麽久了,我也該回去了,況且今天并沒有見到聖上,我出來的目的也并沒有達成,但是此刻,我心裏卻已經有了另一番主意。是時候回去解決這些問題了,我對豫王示意後,便跟着夜淩寒走出了豫王宮。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各個宮殿裏也都點了燈,華燈初上,夜色悄然。我跟在夜淩寒的身後,看着他離我隻有兩步之遙的背影,心裏不斷的在打着鼓,過往的一幕幕在腦海中不斷的重現,不知道此刻他是否也緊張如我呢?
這是我恢複了清漪公主的身份以後,我和夜淩寒第一次單獨相處,我不知道我該說什麽該做什麽來表達我心裏的情感,隻能希望豫王宮到安樂宮的距離長一點,再長一點,長到我可以一直和他這樣安靜的走下去。
可是,天不随人願,兩座宮殿之間的距離并不長,還沒等我将心事想完,遠遠的,我便看到了安樂宮門口等我的陳飛和三位王子。
“清漪!”離琰看到我,立刻迎了上來,“真是吓死我們了,這麽晚了都不見你回來,我們去了兩位娘娘那裏,宮人都說你很早便已經離開了,而你也并不在聖上那裏,我們都急壞了!沒有辦法,正好碰見夜大人,我們這才找了他來幫我們……”
離琰一邊解釋,一邊觀察着我和夜淩寒的神色,現在我們倆對對方來說都是敏感話題吧,這件事把夜淩寒卷進來也确實有些不妥,若是今天被人看見了我與夜淩寒一同回安樂宮,恐怕又有許多流言和說辭了。
夜淩寒的神情不置可否,對離琰淡淡的道:“既然清漪公主已經回來了,那在下先行告退了。”
說完一抱拳,與離琰互相行禮後,他便轉身朝着反方向的鎮雲殿走去,我轉過頭來看着他的背影,一股熱血與焦急頓時由心裏湧到了胸腔,由胸腔慢慢的湧到了喉嚨,依舊不斷的向上湧來。
“夜淩寒!”情急之下我大聲呼喊。
聽到我的聲音,那黑色的背影木然定住,緩緩的轉過身,目光卓然的看着我,他的臉上驚喜的神色溢于言表,他這是怎麽了?我不隻是叫住了他而已。
“清漪……你……能說話了?”離琰不可思議的看着我。
什麽?我居然能說話了?回想一下剛才的那一聲确實是出自我之口,天哪?我真的可以說話了?
騎銘騎瀮陳飛夜淩寒一齊跑了過來,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像是在看一朵千年未開而一夕綻放的花朵。他們的眼神焦急而熱烈,陳飛雙手微微舉着,聲音輕顫着問道:“清漪,你再說句話,再說句話試試?”
我摸着自己的喉嚨,再次積蓄力量,聲帶震動發出了三個字:“大師兄。”
這次我聽得清楚,聽得真切,周圍的所有人也都聽得清楚,聽得真切,這三個字出口,就像是爲所有的疑問找到了答案,喜悅代替了困惑,爬上了每個人的嘴角。
“真的……你真的沒事了!”騎瀮立刻叫了起來,“太好了!清漪你終于可以說話啦!”多日停留在他臉上的陰雲,突然間有了轉晴的可能,看到他的笑,我才想起來,今日暮雪的事情我并沒有很好的解決。
“對不起,今天……我連聖上的面都沒見到……我什麽都沒做到……恐怕此刻,太子和聖上都已經有定論了吧。”我對他們抱歉的說道。
“沒有關系,這事情本來就沒有那麽容易,你平安就一切都好。”騎銘寬慰我道,我看得見他眉頭上的褶皺并未消散,笑容也并不那麽開懷。
夜淩寒在大家的驚喜和熱鬧中始終不語,遠遠的站了一會之後,再次轉身,準備離開。
“夜大人,”我再次喊住了他,他再次轉過頭看着我。
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終于鼓起了勇氣說道:“我叫清漪,雪域聖主清無痕和南音公主的女兒,自幼家破,流落長安。今年我十七歲,很高興認識你。”
說完這些話,我長長的舒了口氣,是他曾經以這種方式來和我重新認識,給我們的感情一個轉機,一個幻想未來的可能。而現在,在經曆過這一切之後我也終于将這一切看破抛開,忘記所有我都沒有辦法忘記他,我想要和他重新認識,重新開始,我也依舊用這種方式來對他表露心迹,而我現在終于可以說話了,謝天謝地,他的名字是我說出的第一個詞語,而現在我擁有聲音,我惶恐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就又不能再說話了,我要趁着我還能說,用我自己的聲音親口告訴他這些,我不想浪費一分一秒。
他看着我,眼神慢慢有了溫度,我的眼裏漸漸有淚水漫了上來,有想哭的沖動。但是我又想笑,因爲那些眼淚都是之前的積怨的冰山所融化的證明。我們就這樣癡傻的看着對方,哭了又笑,他張了張嘴準備說話。
“清漪!”是陳飛的聲音,我扭頭,他正站在我身後,黑着一張臉。“暮雪的事情,我們還是先回去商量商量吧,若是生米煮成熟飯,恐怕就來不及了,後天就是大朝會的最後一天了,若聖上今天同意了太子的請求,那麽後天就是暮雪出嫁的日子。”
什麽?我頓時被陳飛這句話從兒女私情的溫軟感傷中拉了回來,怎麽會這樣,娶親一定要三媒六聘才可以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能如此草率……可是,暮雪和一般的女孩子并不一樣,她的人生她的自由全都掌握在她自己的手中,而且要嫁的那個人還是當朝太子。我不禁緊張起來,陳飛對夜淩寒淡淡的說了一句“夜大人先請回吧”然後就拽起我的胳膊将我往回拖。
我一邊被陳飛拖着走,一邊回頭看站在原地的夜淩寒,我還沒有等到他一句回答呢……他站在那裏對我笑,示意我先跟陳飛回去,他會等我。現在我知道了,我也相信了,無論處在什麽樣的境地,夜淩寒都一直站在原地等我,從來不曾離開,他并不強迫我接受他的愛,但每次當我回首轉身,他都在那裏,不訴離别之苦,不訴委屈之痛。
當我負氣離開,他從不生氣,依舊站在那裏默默的保護着我,當我心痛明白,在此回到原地,他依舊站在那裏,笑着對我說,好,我們在一起,我等你。
直到我再也看不見他,我被陳飛拖進了安樂宮,其他幾人也跟了回來。
“騎銘。”我不想被陳飛罵,所以率先開口說話,對于暮雪的事情,現在我是下了決心要好好的解決的,我轉換了情緒,換了嚴肅的神情,準備與騎銘攤牌,好好聊聊。
“什麽?”騎銘問。
“暮雪的事,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我說完,騎瀮和離琰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騎銘,想必他們心裏已經有了些許猜疑。
“我們裏面聊吧。”騎銘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想要與我私下說,我本來是想把這件事攤開了公布于衆的,其實大家對于接受變故的能力沒有那麽脆弱,有時候将所有事情都挑明了,未必不是解決問題最直接的方法,可我還是忍了,跟着騎銘朝裏屋走去。
待兩人站定,我便開門見山的抛出了我的問題:“暮雪的事情,已經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了,我們必須究其根源,不要再在細枝末節上亂費力氣了,騎銘,你到底愛不愛暮雪?”
騎銘看了我兩眼,便将目光移向别處,不說話。
“你愛她,你比騎瀮更愛她,你比任何人都愛她……可是騎銘,你何必要在自己身上背那麽多不必要的包袱呢?騎瀮喜歡暮雪你就一定不能再喜歡她了嗎?兩兄弟同時喜歡上一個女孩,哥哥一定就要讓給弟弟嗎?還有,你就忍心看着自己深愛的女人嫁給一個自己根本不愛的男人?無論這個人是太子還是騎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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