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太子帶着我的诏書前往了南疆。
我去鎮雲殿裏爲夜淩寒送行,不知他這一去,何時才能回來。
丫鬟帶着我走進鎮雲殿的側殿,此時,夜淩寒正側面對着我,擦拭他的佩劍。
他一身铠甲,威武神氣,眉宇間盡是少年的英武,我看着他剛毅的側臉竟然有些呆住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戎裝的夜淩寒,原來他還可以這般的氣宇軒昂。
我阻止了想要上前通報的丫鬟,靜靜的走到了夜淩寒的身邊,他覺察到了有人進來,蓦然轉過頭,看見來人是我,眼神裏頓時彌漫開了笑意。
“清漪,你怎麽來了?”夜淩寒放下劍走到我身邊,“我還正準備一會兒去安樂宮找你呢,你怎麽這麽快就來了。”
我看着他的臉,内心一陣波濤暗湧,明日,夜淩寒就要去北漠了,雖然看上去沒什麽大事,可是我的心裏爲什麽就這麽的不安呢?
“我想早點見到你。”我輕聲說道,走上前去,伸出手幫他慢慢的扣着铠甲的扣子,“昨晚本來是想要來找你的,結果貴妃娘娘很晚才離開,我又擔心你今日要行軍,怕累着你,就沒有過來。”
他輕輕撫摸着我的發絲,溫柔的說道:“我一點都不累,隻要你想找我的時候,我什麽時候都不累。”
“昨天,貴妃娘娘跟你說了什麽啊?”夜淩寒問道。
我拉起他的胳膊,将他腋下的扣子,一個個的扣好,對着他莞爾一笑,“還不是來打聽一下南疆的風聲,這後宮中的人,不都是這樣嗎?貴妃娘娘性子潑辣,八卦聽不夠,她就直接自己來問主人公了。”
我笑的随意,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夜淩寒微微的點了點頭,算是相信了我說的話。我不想告訴他貴妃昨天跟我說的那些話,因爲他出征在即,即使我現在有危險,他能做些什麽呢?告訴他這些,不過是爲他增添擔心罷了。
“我,又得離開你一陣子了。”夜淩寒看着我,憂郁的說道,他的眼神裏藏着深刻的不忍和心疼,緊緊的抓着我的手,捏的我都有些痛了。
“我們說過不離開,我卻又不得不再次離開,而且還在這個時候……”
“不要這麽說!”我伸出手去捂住他的嘴,他不用解釋,我完全明白他的無奈和身不由己,我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我們終究不是尋常百姓家的夫妻,一茶一飯都相伴左右的日子,簡直就是奢望,哪能有那麽容易做到呢?我們不僅是我們自己的,我們還在這個天地間扮演着太多太多的角色,我們還需要滿足太多太多人的要求和期望。
“放心的去吧,沒事的,來,讓我爲你把所有的扣子都扣好。”我雙手從他手裏抽離出來,撫上他脖子處的甲片,然後去桌上将頭盔拿了來,輕輕的幫他系了起來。
“我在玉春樓的時候呀,聽到過一個說法。在男子出征前,隻要他的妻子,親手爲他将铠甲上的每一個甲片都翻好,撫摸過每一個甲片,這樣,就會保佑他的夫君平安歸來。”
我系好了他的頭盔,伸手一片一片的摩挲着的铠甲,“我要将你的铠甲一片一片的翻好,撫摸上兩遍三遍,這樣,你就一定可以毫發無傷的回來了,對不對?”
夜淩寒的眼睛紅了起來,他狠狠的将我抱進懷裏,溫柔的說道:“二十天,最多二十天,我就回來看你!”
看着他認真的眉眼,我忍住眼淚,堅定的說着:“好,我等你回來,我一定等你回來!”我這話一半是說給他聽,一半是說給自己聽。
若我和夜淩寒真有舉案齊眉的未來,那麽我現在要做的,就是用盡一切全力在這裏活下去!
他拍了拍我腦袋,從懷裏摸出一個東西,将軍令。
看見那将軍令,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驚叫着:“你幹什麽!”立刻将手抽離到了背後,現在他要領兵去打仗,調兵遣将正是要用将軍令之時,給了我他要如何号令三軍!
“拿着!”夜淩寒不爲所動,拉過我的手将将軍令強硬的塞到了我的手裏。
“我這張臉的辨識度還不夠高嗎?難道我的部下還認不出我是誰嗎?”他再次拍了拍我的腦袋,示意我放心的拿着。
這我怎麽可能放心?
“你說的倒是輕巧,若别人知道了你沒有了将軍令,不知道這世間有多少個‘男紫堇’等着易容成跟你一模一樣的樣子呢!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們肯定會易容的比紫堇更加高明相像,像到任何人都認不出來,到時候,你要怎麽辦!”
夜淩寒輕輕的笑了笑,似乎覺得我的論斷很是幼稚:“如果真有人這樣,那你還認得我嗎?”
“别開玩笑!”我揮手在他胸前砸了一拳。
夜淩寒不笑了,正色道:“就算有千千萬萬個夜淩寒,他們不殺死真正的夜淩寒,就永遠成不了我,你當你未來的夫婿是草包呀?随随便便哪個刺客就能要了我的命?”
未來夫婿,他露骨的言辭讓我臉紅了起來,我還欲辯解,“可是……”
“沒什麽可是!”夜淩寒堅定的打斷了我的話,他伸手過來,将我的腦袋往前面一拉,深深的鎖住了我的唇。
我配合着他的呼吸,微微的閉上了眼睛,他吻的熱烈,唇齒交融之間,隻能靜靜的捕捉着我們對于彼此的眷戀。這是我們面對離别,僅有的纏綿。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我仍舊抱着他倚在他的懷裏,不舍得松開手,我感覺我現在抱着的就是我的世界。
夜淩寒撫摸着我的長發,柔聲安慰道:“不要傷心了,我一定會回來了。這次我去北漠,一定去一次雪山,爲你把冰川的雪水帶回來,這樣,你就可以治好臉上的傷了。”
他伸手輕輕的撫摸了一下我臉上的面具,說道“我們清漪,可是個絕世大美女呢,整天這麽帶這個面具,都失去原來的風采了。”
我仰起頭來,看着他的眼睛,眼睛裏面倒映着我帶着面具的臉。
“那……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
“好啊!”
“你不問什麽約定你就答應?”
“你說的一切我都答應!你說說,什麽約定?”
“那就是……你一定要從雪山上幫我把冰川水帶回來,然後我治好臉上的傷,我要做全天下最美的新娘子……”
說完這句話,我臉上一陣發燙,羞澀的低下了頭。
“沒聽清,你要做誰的新娘子?”夜淩寒故意問道。
我一陣羞愧,伸出手去揍他,“你這就是存心的!”
“哈哈!”夜淩寒一邊笑一邊躲,并伺機将我兩手緊緊抓牢,他控制住惱羞成怒的我,眼神牢牢的鎖住我的目光。
“今生,你隻能是我一個人的妻。”
我看着他,笑着笑着,就哭了……
長安城北的城牆之上。
我站在皇上和皇後娘娘的身後,看着城牆下一身錦衣戎裝的夜淩寒,高跨在白馬之上,意氣風發。
上一次,我來這城牆之上,是送騎銘他們回北漠,夜淩寒帶我在城内玩了一天,驅散了我離别的愁雲。在這次,我站在城牆之上,送别夜淩寒,這隻有他才可以排遣的傷痛和寂寞,隻能化作深深的思念和期許,等待着他的回來。
爲報行人休盡折,半爲相送,半迎歸。
我站在城牆上,笑着,用盡全力的對他笑,因爲我不知道他這一去,迎來的将會是什麽,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等到他回來的那一天,等到我做他最美的新娘子的那一天。
所以我想讓他最後一眼,看見的是我的笑臉。
雄壯的誓師,我一句都沒聽進去,我隻是看着那張我深愛着的容顔,不願意錯過任何一分一秒。
一聲令下,一隊人馬朝着北方疾馳而去,很快就隐沒在了遠處的叢林之中。
我的淚立刻就掉了下來,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瞬間,大雨滂沱。
我站在城牆之上久久不願離去,看着遠處的山巒,愣愣的發呆。
皇後娘娘走到了我身邊,她的身後跟着菏澤公主,菏澤身後,跟着她的貼身侍女,手上還捧着一套新的盔甲。那是菏澤送給夜淩寒的,被他當場拒絕掉了。
“清漪,同我們回去吧,與我同坐一輛馬車可好?我有事情要找你談談。”皇後娘娘說道,她擺了擺手,菏澤便和她的丫鬟先離開了。
皇後娘娘的話,我怎麽能不聽呢?再說,現在我不回去,又能去哪裏呢?
她找我,無非就是因爲剛才夜淩寒不給菏澤面子的事情,她對于夜淩寒和菏澤的事情依舊是不死心,想要找我談談,可是找我談有什麽用呢?隻要夜淩寒能堅持着不松手,我便可以比他更決絕,這大好河山,這公主之位,這天之驕女,這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看着霧蒙蒙的遠山,我心裏默默的念着,願挂在夜淩寒脖子上的那個小哨子,那個最初我們遇見時的信物,能保佑他,一切平安。
我轉過身,随着皇後娘娘走下了城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