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辇内,皇後娘娘與我對面而坐,她的臉上帶着笑意,并沒有多少惱怒。
“清漪,”她緩緩開口。
“皇後娘娘,”我搶白道,“自從上次北漠騎銘與暮雪的事件之後,我便與娘娘沒說過什麽話了,娘娘,您知道麽,當我被從刑場上救回來的那一刻起,我便将您當做自己的親生母親一樣看待,您的品行,您的仁德,一直是清漪學習和效仿的榜樣,清漪是從心底裏尊重您,愛戴您。可是您知道,感情這種事情,向來是不由人的,情深起來,連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所以,如果您是想要跟我說我與夜淩寒的事情,我倒是想請娘娘開恩,這件事情,我不會讓步的。”
皇後娘娘淡淡的笑了笑,輕輕的說道:“我知道,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可是清漪,我們畢竟不是平常人家的子女,我們也不是放浪形骸的江湖中人,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點了點頭。
皇後娘娘的眼裏漏出了心疼的神色,“我知道你與夜淩寒情深意重,真是不知怎麽的,你們倆竟然有這麽深厚的感情,可是,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好事壞事,情已至此,恐怕是再難回頭了吧……”我歎息了一聲說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生,這是最折磨人的事情。
“你知道麽?我們這些人,尤其是像聖上一樣的男人,他們隻能愛自己的子民,從小他們的心裏便被灌輸了民族大義和終身信仰,你想要他們不去盡自己的責任,不去完成自己的報複,其實跟殺了他,沒有什麽區别。而夜淩寒,就是這樣的人。”
我沉默不語。
她接着說道:“自從夜淩寒入選了錦衣侍衛之後,聖上便和夜将軍商定,想要将菏澤嫁給夜淩寒,本身菏澤和夜淩寒還算是年幼的玩伴,自打聖上做了這個決定之後,我便強加幹涉,不讓菏澤和夜淩寒有過多的來往了,因爲,我不希望他們倆人之間滋生出太多的感情來,不希望他們之間用情過深,你明白爲什麽麽?”
我搖了搖頭,一個母親,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喜歡上未來的丈夫,這種做法實在是讓人費解。而且,就因爲這樣,夜淩寒可能才有機會一直将我保存在心底裏吧?而今,我搶走了她女兒的如意郎君,她可曾爲自己當初的決定後悔呢?
“因爲,他們倆之間的感情,隻能是君子之交呀。夜淩寒身爲錦衣侍衛,他心目中最大的夢想一定是自己的國家和子民,那是他的命,他繞不過,躲不開的。然而一個女人,深愛上一個男人之後,一定是會期望白首偕老,至死不渝的。可是夜淩寒怎麽能給菏澤這些呢?他要保護整個天下的子民,便必然要犧牲掉自己的妻子,那些無用的感情,除了增添兩個人心中的傷疤,還有什麽别的作用嗎?”
皇後娘娘的目光落寞哀傷,我不禁心疼起來。她是不是也是這麽一個女人呢?因爲不夠愛聖上,所以才能如此淡定從容的與這後宮中的三千佳麗共侍一夫?因爲從小良好的教養和品行,心懷天下,才能這樣強硬和有力的管理着後宮,總是做最理智,最正确的決定?
不愧是将軍之女,一言一行都是如此的大氣。
而夜淩寒,又是将軍之子,他的身份,此刻與皇後娘娘竟然如此相似。
“皇後娘娘,您可曾真心愛過一個人?”我問道,不知道她心底裏埋藏了這麽多年,竟有着怎樣的痛處。
似乎驚異于我的問題,皇後娘娘的瞳孔驟然放大,她低眉沉吟了片刻,轉過頭去看窗外,淡淡的說了一句:“我畢竟,不是你娘。”
我娘?我娘又怎麽了?她與皇後娘娘之間又有着怎樣的故事?我想要知道,我爹我娘身上的一切,我都想要知道,可是看着皇後娘娘并不願意多言的神情,我隻能默默的将疑問吞進了肚子裏。
“清漪,你和夜淩寒,不能在一起。”皇後娘娘看着窗外,哀傷的說道。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她此刻心底裏悲傷,雖然不知道是因爲什麽,但是我不想反駁她,讓她更加難過。
皇後娘娘看着窗外,思緒幽幽的飄到了二十幾年前。
那時候,還沒有人叫她皇後娘娘,大家見了她也不會跪拜,那時候她隻是将軍府裏的長女,一個不喑世事,待嫁閨中的溫婉女子。
大家都喚她紫萱,一個美好恬靜的名字,那時候她的生活也像她的名字一樣,充滿了紫色的绮麗的夢境。
家有幼女初長成,她也和其他待嫁閨中的女子一樣,做着愛情的美夢。
她的良人是爹爹的徒弟,威武雄壯,英姿勃發,爹爹也常常誇他,日後必是棟梁之才。因爲他,她常常粘着爹爹去練兵場練兵,與他一起舞刀弄棒,要他教她兵法和謀略,雖然是女兒之身,但是她一直用心學習,力求不輸給男兒。
因爲她期待着有一天,當他成爲名震天下的大将軍,她能做他的賢内助,能成爲外能與他并肩殺敵,内能與他彈琴論道的妻。
漸漸的,他因爲戰功,越來越受到爹爹的器重,而她,也因爲滿腹才華,又有着雄韬偉略而名動朝廷。
現在,她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順的站在他的身邊了呢?當她還沉浸在她紫色的夢境中的時候,她的希望因爲那個執掌朝政的長公主的到來而全部破滅。
那一日,長公主前來練兵場閱兵。
她一身铠甲站在他的旁邊,等待着南音公主的到來。
這個隻比她大一歲,但是卻手握着整個長安的女子,到底是什麽樣子呢?她忐忑的期待着。
然而,當她跟随者父親走到他們面前的時候,她立刻就驚呆了。南音公主到底有多麽美呢?她不知道該如何形容,她一直以爲自己的面容已經在衆多的官臣女子當中算得上是姣好,可是一見到南音,她就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一個村姑一樣不堪入目。
她一襲白衣似仙,清清淡淡不施脂粉,身上也沒有任何過多的裝飾,但是她的一颦一笑,一舉手一投足,都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女子。她真是太美了,就連她這個心高氣盛的将軍之女,也自愧三分。
南音公主輕輕的走過來,對着他輕輕的笑了笑,朱唇輕啓,“你就是夜翰?”
他愣愣的點了點頭,紫萱看得出來,當他看向南音的那一刹那,他的眼裏有星光在閃爍。紫萱的心,涼到了冰點。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南音有禮了。”長公主俯身對着他行禮,他慌亂的将她扶起,他隻是一介武夫,怎敢受這個攝政長公主如此大禮呢。
“南音不懂用兵打仗,我長安未來的穩固,國家的興盛,就全靠你們了。”她溫婉謙遜的說道。
夜翰木讷的點了點頭,此後的二十幾年,他領兵東征西戰,誓死爲她守着天下。哪怕是她已經下嫁北漠,哪怕是她已經爲人母,哪怕是她已經與她的夫君入土爲安,他都依然守着自己的誓言,替她守着她的長安。
就連他的兒子,他也從小嚴加管家,勤于訓練,一手将他送進了錦衣侍衛的行列。
他對長安有多忠心,他就對南音有多動情。
然而他的心裏始終都不曾有過她,隻因爲匆匆見了南音一面,她這個整天跟着他鞍前馬後的小師妹,便被他完全遺忘了。
南音謙和有禮,聰慧過人,紫萱心裏凄苦,但卻恨不起她來,有些女子就是這樣,不僅讓男人心動,讓女人也心疼和包容。
那一日南音走到了她的面前,眼裏露出了驚異的神色,“這就是将軍家的長女?”
爹爹和順的點了點頭,“小女紫萱,讓南音公主見笑了。”
南音贊許的看着她,眼裏滿是欣賞的神色,“早聞紫萱姑娘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凡,如此巾帼豪傑,如果隻侍奉于閨閣之間,忙碌于廳堂之上,實在是可惜了。”
父親對于她的贊許不勝感激,第二天,她便收到了年幼的皇帝诏書。
“将軍之女紫萱,才貌雙全,遠見卓識,聰慧過人,實乃不可多得之奇女子,品行端正,深得朕心,欲迎娶之做結發妻,奉爲皇後。”
她的一點一點的慢慢碎裂,她還沒開花結果的愛情,就這樣枯萎掉了。
夜翰知道了這件事情,喜笑顔開,不斷的恭喜她,并叮囑她:“像紫萱這樣有思想有内涵有抱負有謀略的女子,一定能成爲一代名垂青史的賢後。”
她不想做什麽賢後,她隻想做他的妻子,哪怕是洗衣做飯她都願意,可是他的心裏始終都沒有她,他的心裏隻有南音,他願意爲她賣命,願意爲他傾盡他的一切。
她苦笑,穿着大紅嫁衣,嫁給了這個比他小一歲眉眼稚氣的當朝天子。
曾經,她也想過堕落,她也想過一生就這樣算了,但是那些爹爹曾經教導過她的道理,和那些夜翰曾經灌輸給她的家國大義,讓她不能就此放棄她的人生。
因此,她慢慢學會了将自己的感情藏在心底,慢慢的開始做這個流芳百世爲人敬仰的紫萱皇後。
從此,不是她沒有感情,而是她也已經習慣,所有的決定,都以國家的穩定爲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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