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男人在經曆過一些事情之後,就會立刻長大,而吳姨的死,對太子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轉變。
我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不知太子現在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他往面前的火盆裏燒了兩把紙錢,怕被風吹散又用手往裏面攏了攏,他現在全身上下沒有一點侵略性,像是一個失去母親的可憐嬰孩。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之前太目中無人,太狂妄自大了,都是我的錯……”,太子痛苦地說道。
我有點驚愕太子的表現,在我的印象中,太子一直都是一個非常自負,自我爲中心的人,他從來不會認爲他做的事有什麽不妥,好像天生就不會覺得自己會有什麽錯……,對于今天這樣的情況,我還是頭一次看見,因此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太子,你不要太傷心了,吳姨的死不完全是你的錯,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我也知道吳姨在你心目中的位置。可是人死不能複生,過度的自責隻會使自己喪失理智。”說完這些話,我覺得有點别扭,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對眼前的這個人說出這樣的話。
“可是,當初也是我不相信你的話,不聽你的勸告,自大的帶着诏書企圖收複南疆,不想卻被人下了圈套,被拜月教活捉,也害的吳姨因我而死……”太子痛苦的抓着地上的紙錢,手指上青筋暴起。
我輕聲歎了一口氣,浪子回頭金不換,亡羊補牢爲時未晚,看到太子現在的樣子,我想,吳姨的在天之靈,也應該安息了。
我蹲下身子,在太子旁邊往火盆裏燒了兩把紙錢,“太子,你知道嗎?吳姨對你的期望一直很高,這麽多年來,她一直都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護你,培養你,輔佐你,她希望你能明白,希望你有一天能夠振作能夠自強,能有有本事有能力,去做一個真正的名副其實的儲君,她的苦心,你明白嗎?”
太子微微的點了點頭,這是第一次我跟他說話他沒有反駁我。
“我知道,之前的我真的是太自大了,我以爲我是太子,有父皇疼我母後護我吳姨爲我打點一切,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任何人也不能拿我怎麽樣,可是現在,我終于知道了,其實我什麽都不是,有了他們才有了我,沒有他們,我就是一個什麽都幹不了的廢物……”
我沒有說話,說真的,曾經我也覺得太子就是一個鼠目寸光的廢物,對于他做儲君這件事情,我自己都不能說服自己對他服氣。
太子繼續說道:“身爲皇子,就有皇子該做的事情,就有皇子的一份責任,我逃避不了,别人也不能替我承擔,現在,我終于明白了這個道理,我想,今後,我都不會再犯傻了,清漪,夜将軍,無論你們是否還相信我喜歡我這個人,我都要對我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爲,對你們說一句抱歉……”
我和夜翰大将軍互相看了一眼,他眼裏也有了些許欣慰的神情,太子突然之間的轉變雖然讓人覺得太快了,但是能明白這些道理終究是好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不可推卸的責任,你不能逃避不能憤怒,你能做的,就隻是一股腦的向前去面對。
隻是對于這個道理,有的人懂得很早,有的人卻懂得太晚了。
“太子,隻要你能明白這些,現在,一切事情都還不算晚。”夜翰安慰道。
他搖了搖頭,滿眼内疚,眼睛裏浮現出了自責和仇恨,“晚了,如果我能早明白,貴妃就不會有機可乘,清漪和二哥就不用這麽着急的趕來救我,那麽吳姨就沒事,二哥就沒事……”
二哥就沒事?他這話什麽意思?難道說,現在豫王,有事了?
我一慌,猛然轉身看着身後的夜翰将軍,拽着他的胳膊焦急的問道:“夜将軍,豫王怎麽樣了?你不是派人去接豫王的麽?怎麽樣?他現在在哪?”
夜翰的表情更加沉重了起來,他的眉頭緊緊的擰着,像是千年不解的哀愁,内心裏頓時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我目光殷切的看着他,二表哥,豫王,他現在,到底怎麽樣了?
“跟我來吧……”夜将軍說完,便轉身向外走去。
我緊跟其後,一個心髒在撲通撲通的狂跳,可是大腦卻一片空白,此刻我想不了什麽,也什麽都不敢想,我怕我的猜測是對的,也怕我的希望是錯的……
不要,不要……
轉過前面幾座軍帳,便赫然看見,前面一個小帳篷,被白色的幔帳包圍着,幾個白色的紙花紮在門簾之上,帳篷周圍,白色的挽聯随風飄搖,幾個守在外面的士兵也一身缟素,拿着長矛,嚴肅的站着。
夜将軍帶我來這裏幹什麽?這是哪裏?有人死了麽?爲什麽會有這麽大儀式棺就靈位?不,我不要來這裏,我要見豫王……
眼淚不知道爲什麽,刷的一下就掉了下來,我顫抖着拉着夜翰的胳膊乞求道:“夜将軍……你不是帶我去見二表哥的麽?你帶我來這裏幹什麽?恩?我要見二表哥,你帶我去,你帶我去見豫王,嗯?”
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我乞求着夜将軍,聲音哽咽。
他看着我,不忍的搖了搖頭,輕聲說道:“公主,去和豫王告個别吧……我們的人趕到的時候,豫王已經被砍死了,他的身上被亂刀砍的沒有一塊好皮肉了……不過那群殺人犯,我們倒是已經抓回來了,可惜豫王……”
他沒有再說下去,皇子之死,從來都不是小事,平靜睿智如夜翰,此刻也深鎖眉頭,不盡凄然。
“不……不……不!!!”我一步步的往後退着,不要接受這個現實。
我不相信離我五十步的那個棺材裏面躺着的就是他,不,我不相信!他是這個皇宮裏唯一對我好的人,是我在諸多皇親國戚之中唯一的親人,唯一的夥伴,也是我唯一的知己,前幾天,他還文雅的在豫王宮中畫他的畫,前兩天,他還和我一起亡命南疆,他還想盡一切辦法去給我騙别人的衣服,教我生火,教我烤魚……
在我離開他的時候,他還笑着告訴我過兩天他就來南疆找我!他怎麽可以食言呢,我那麽信任他,他怎麽可以騙我,怎麽可以食言呢……
我沖上前去,撲倒在豫王的棺材上。
“打開它!”
旁邊的侍衛愣着,不敢動。
“我說打開它!”我發瘋似的叫喊道。
侍衛被我的神色吓到了,他們緩緩的走了過來,輕輕的移開了棺木的蓋子,我眼睛死死的盯着棺木的縫隙,在我看到裏面屍體的那一刹那,胃酸不受控制的湧了上來,我全身失去力氣,跪倒在地上。
都是我,都是我,如果不是因爲我,豫王就不會死……
他是這個皇宮裏唯一内心幹淨的人,也是我曾經唯一的希望,如果不是因爲我,他根本不會被牽扯到這件事情中來,爲了一個自高自大的廢柴太子,失去了一個如此優秀的皇子,這件事情,我做的真的是徹徹底底的失敗!
我手指恨恨的摳着地面,指甲縫裏已經滲出了血,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瞬間碎裂開來,如同我此刻後悔破碎的心……
我是一個孤兒,在這個世界上,我在意的人并不多,真心對我好的人,也就隻有三個,爲什麽,爲什麽老天還要這麽殘忍的拿走豫王的命呢……
“貴妃……貴妃……”我咬着嘴唇,努力讓自己記住這個名字,她拿走了我最珍視的表哥的命。
“我要跟你勢不兩立!血債血還!”
指甲刺進皮肉裏,刺骨的疼,可是我全身所有的地方的疼痛加起來,都沒有我心那麽痛!這個仇,我一定要報!不惜一切代價!
無論是十年前我爹娘的舊恨還是今日豫王的新怨,那座黃金的牢籠裏所欠我的一切,我都要他們統統歸還!
“清漪,你不要太難過了……”不知何時,太子出現在我身後,眼睛紅紅的安慰我。“二弟他在天有靈一定不想看到你傷心的……”
“你還有臉說!”
太子的出現讓我異常的惱怒,内心壓制不住的火氣此刻全都冒了上來,我冷冷的瞪着他,叱喝道:“這一切,還不都是因爲你?因爲你的愚蠢因爲你的自大!如果不是你,怎麽會鬧成現在這個樣子?而我也真是夠蠢的,居然還帶着二表哥來救你……”
“清漪,我……”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見你說話!”我憤恨的打斷了他,指着帳外歇斯底裏:“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太子紅着眼睛,站在原地沒有動。
我的火氣更大了,冷冷的逼視着他:“你怎麽還不走!你走!你走!”
太子遲疑了片刻,轉身出了軍帳。
我跪在地上,一股從未有過的孤獨感頓時蔓延在心頭,和豫王這幾天的相處,我們已經将彼此看成了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他對于我來說,是我的别表哥,是我的知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覺得溫暖覺得可以依靠的存在!
然而現在,他走了,就這麽連一句道别都沒有就走了……
隻留我一個人,在這繁雜的世間,與整個世界交手。
我撫摸着豫王的棺材,緊緊的咬着嘴唇,讓自己心裏所有的凄苦都變成信念,變成力量!
“二表哥,清漪一定會爲你報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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