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之亂已定,南疆讓出八座已經侵占的城池,兩邦友好停戰,班師回朝。
我一身白衣,坐在放着豫王棺材的馬車上,腦袋抵着他的棺木,就像是我貼着他一樣。這一路是多麽熟悉呀,曾經來的時候,我們是兩個人,而現在回去,我們卻是一人一魂。
吱呀一聲,所有的兵馬全都停了下來,我腦袋依舊靠在棺木之上,眼皮子都懶得擡起來。
太子策馬從前方跑了過來,看着我的樣子,不忍的說道:“清漪,别這樣,你回馬車裏休息休息,不然會吃不消的……”
我沒有理他,輕輕的閉上了眼睛,此刻,誰都不要跟我說話,我隻想享受片刻與豫王獨處的時光。
我的手裏緊緊的握着那隻他送給我的玉簪筆,筆上仿佛還有他的溫度。曾經是他,将被回纥王子羞辱的我帶到了畫殿之中,替我抹平眼淚,還教會了我不應該逃避和自卑,要勇敢的面對自己的人生,勇敢的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後來,又是他,在我在宮中走投無路之時跑去找他幫忙,他義無反顧的跟我做着這些身爲一個皇子不該做的瘋狂的事情……
我們一起哭,我們一起笑,我們覺得我們在這個世界上找到了那個和自己相同的另一半,可是,卻這麽快,就要失去了。我都沒來得及給他彈奏一曲高山流水……
“清漪……”太子依舊試圖勸說。
我擡了擡眼,看了看身邊跟着的涼生。他立刻心領神會,雙手成勾狀握起。
“太子,不要再煩清漪公主了,不然,我要不客氣了。”涼生冷冷的說道。
太子張了張嘴,沒有再說話,調轉馬頭慢慢的向前走去。
行軍的隊伍繼續朝着長安的方向走去,隻是速度,慢了很多。
“清漪主上,您要不要,還是休息一下?你的氣色……很不好。”涼生勸解道,他騎着馬,一直走在我的身邊。
我搖了搖頭,“估計這輩子我能再陪二表哥的時間,也就這麽一會了……”
“他,是你的戀人麽?”涼生試探着問道。
我依舊搖了搖頭,輕聲回答道,“他不是我的戀人,可地位也不比戀人低多少,我們相知,相依,在我的生命中扮演着極其重要的角色,其實這世界上不僅有愛情,還有友情和親情……”
其實直到此刻,我也才體會到這一點,原本我以爲這世界上唯一一個能讓我肝腸寸斷的人是夜淩寒,然而現在,我的苦楚并不比肝腸寸斷好多少……
或許失去一個人之後,就會讓你看清楚現實,就會讓你更加珍惜身邊的人。豫王走了,此刻我是那麽想念夜淩寒,那麽的想念陳飛,這世界上願意和我永遠站在一起的男人,就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了,他們兩個人是我生命的全部,我不能再失去了。
涼生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明朗的說道:“清漪主上,我跟你講一個故事吧。”
我沒有表态,此刻我沒什麽心情聽故事,但我也沒什麽力氣拒絕他。
他自顧自的說了起來,“在我們南疆,有一種蠱毒叫做桃花蠱毒,是一種愛人之間下的蠱毒,這種蠱毒很奇特,中蠱的兩個人若有一個變了心,那麽兩個人就都得死。一般處在熱戀中的小男女們爲了證明自己愛情的忠貞不渝,将這看成是一種約定和誓言,頭腦一時發熱便給自己和愛人下了桃花蠱,以爲這樣就可以換得一生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可是,一個人這一輩子多麽長啊,大大小小,我們會遇到太多的事情,太多的誘惑了。一段愛情能保險幾年呢?五年?十年?十五年?不會厭倦不會對别人産生新的情愫嗎?或許命比心要更好控制一點,你自己的命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可是你的心累了,倦了,開始傾慕另一個人的時候,你是管不住的……所以,下這種蠱毒的人,一般都沒有什麽好下場。”
這麽厲害的蠱毒!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我并不是說這世界上沒有從一而終的愛情,也不是說那些人就都是花心和忘恩負義,隻是,我們所要面對的未來,有太多變數和未知了,而我們的心,也會在一次次傷害和冷淡中漸漸風化結冰……這個世界上也有很多相守白頭的人,他們在互相靠近的過程中忍受了多少委屈和孤獨我們不得而知,面對柴米油鹽,當生活已經沒有了激情的時候,他們選擇了相守,而不是相離。”
“然而這些,對于那些沒有經曆過柴米油鹽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難了,我們往往是還沒有到達那種地步,便已經把可以和自己相守一生的人,弄丢了……所以,在一段感情最美好的時候失去,可能才是給這一段感情了一個最美好的結局。無論親情或者愛情,或者都是這樣吧。”
他的話讓我震撼,是的呢,面對人生,我們何嘗不是這樣呢……
而我,也有那麽多次,差點就把夜淩寒弄丢了。
然而,在此後茫茫的無涯的歲月裏,我們又能有幾多的堅持呢?
“想心上人了?”涼生輕易的就看出了我的心思。
我沒有否認,将頭貼在棺木上閉上了眼睛。或許,從此之後我做事情不能再如此莽撞了,已經弄丢了一個豫王,我不能再丢了夜淩寒和陳飛了。
行軍一天,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夜翰将軍下令,原地紮營。
我簡單洗漱過後正準備睡下,夜翰将軍突然到訪。
“清漪公主……”
“怎麽了夜将軍?”
“剛才,從徽州抓來的幾個疑犯,趁着紮營兵力疏忽,全都自殺了……”
“什麽?!”我一陣驚愕!他們全都自殺了,那也就是說豫王的死現在沒有任何人證物證能證明他是被貴妃娘娘所害了,而我與豫王出宮這件事,也就沒有人能證明我們是爲了救太子的了……
貴妃果然是貴妃,手段真是高明,不留下絲毫的蛛絲馬迹。
夜翰皺着眉頭,無奈的提醒道:“清漪,恐怕這件事會變得更加複雜起立,即使我願意相信你的話,相信你做的事情,可是,聖上和皇後未必會相信。”
“我都知道,”我輕輕笑了笑,“夜将軍是想提醒我,貴妃恐怕在已經在宮内做了部署,這一切事情已經有了一個指向我的順理成章的解釋,無論是吳姨的死或者豫王的死恐怕都要我用命來償還了。”
夜翰沒料到我會直接挑明,他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我吸了口氣,堅定的說道:“貴妃的手段确實是高明,所以,豫王才會死。可是,我絕對不會讓他死的不明不白,這個仇,我一定要報。夜大人放心吧,我知道回宮後我可能會經曆很多自己不能承擔的後果,但是,我都不怕,因爲現在的清漪已經不是出宮前的那個清漪了,現在,我不僅有了北漠,我還有有了南疆有了涼生,迫不得已的時候,我還會再祭出我的另一張王牌。佞臣不除,國将不國。”
夜翰點了點頭,表示贊成:“你說得對,不過我倒是有一個辦法,不知道行不行得通,既然貴妃娘娘當初是派人與拜月教聯手,那麽如果請拜月教中的人出來指認,或許能夠搬倒貴妃也說不定。”
“這件事我也想過,我問過涼生了,他們之前與拜月教聯系,都是用了宮内人的身份,并沒有具體的說明自己是誰,而玄澈大祭司又不願意去辨識,隻要能保住我他就願意付出這個代價,因此也沒能留下一些确切的能夠指正貴妃的東西……”
“不過夜将軍,之前将軍一直正直中肯,并不相信我的一面之詞,而現在,将軍是相信了我所說的話麽?還這樣盡力的在幫助我?”
我疑惑的問道,其實,我一直沒有奢望夜翰能夠站在我這一邊,雖然敏銳如他可能早已經看清楚了事實的真相,可是不到最後的緊要關頭,他是絕對不會用自己的主觀判斷去确定一件事情的可靠性,而且像他們這些人,有時候爲了國家的安穩,真相真的不重要。
夜翰看着豫王的棺木,嚴肅的回答道:“第一,因爲豫王,我與豫王沒什麽太大的交情,但是卻對他這個人有充足的信任,他能如此相信你,那你最起碼也是值得被人相信的。第二,玄澈這個人我還是有些了解的,他對你娘的忠心絕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他能同意讓你再回長安,估計是你自己願意的,這也說明,你再回來是來找交代的,要不然你早就遠走高飛了。第三……”
夜翰停住了沒有再繼續往下說,我秉心靜氣,等待着他接下來的話。
“我不想讓你不明不白的死,爲了我的兒子。”
夜淩寒?我臉上有些發燙,因爲自從見到夜将軍到現在,我們都故意避開夜淩寒這個人不談,不然,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跟對方相處了。到底應該是敵人,還是友人?
“你跟夜淩寒的事情我知道。”夜翰兩隻手背在了背後,緊緊的攥着。“你們兩個人的事情,最終還是你們自己決定。南疆這件事情,讓我看到了你的聰明和睿智,你的膽識和魄力,如果單純的從我個人的角度來說,我很喜歡你,也很欣賞你,但是要是和夜淩寒在一起,我希望你們還是能慎重的考慮一下,因爲你們兩個人的身份實在是太特殊了。”
說完,夜将軍便行了個禮退出了我的軍帳,我們兩個人讨論這種話題,實在是有些尴尬。
身份特殊,是啊,南疆一趟走下來,我們之間的身份差距就更大了,他是保衛長安的守護神,而我,現在是對長安有威脅的南疆和北漠的統領頭子,我們完全站在一個對立的角色中。
我輕輕笑了笑,面對哪些事情的前提就是我和夜淩寒都能好好的活着。
而現在,面對這種情況下,回到宮中之後,我還能好好的活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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