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貴妃娘娘，這宮裏近些日子倒也冷清了許多，菏澤公主離開後，這西廂院落裏也冷清了很多。

涼生這兩天一改往日宅在門内喂蟲子的習慣，開始出門東走西逛了，用他的話說，這宮裏的藥粉一天撒的比一天厚，他這蟲子是沒什麽指望了，他要開始尋找新的出路了。

我由着他去，因爲我知道，我幫不了他。

犬戎王很隐晦的跟聖上提了提他想要回北漠的事情，本來他就是留下來參加菏澤公主的生辰的，結果菏澤公主跑去北漠看望士兵了，他也不想再在長安再多呆了。然而他也很隐晦的跟我提起，他還是希望我能跟他回北漠去。

此刻，聖上的意思當然是拖一天是一天，一會兒要邀請犬戎王參觀下月的花宴，一會兒又說自己有很多事情想要和他探讨，總之就是不放人，而對于我，聖上更是不願意讓我離開半步，我現在身系北漠南疆，能将我掌握在自己手裏自然是好，聖上才不會愚蠢的讓我出宮去胡作非爲。

可是，犬戎王是不能永遠都在這裏不回去的，聖上是打定了主意要他做這場戰争的人質了，可是，犬戎王一日不會去，匈奴就一日不退兵，兩邊就這樣幹巴巴的耗着，誰也不肯先低頭。

犬戎王是在等待機會，想勸說我跟他一起回北漠，因此對于回去的事情既不着急也不上心，可是他這樣子能瞞得過所有人但卻騙不過我，我知道像他這樣的人，是要一生都活在自己的馬背上的，不然給他金窩銀窩他也不會覺得舒坦，然而在宮裏悶了這麽久，他沒有大吼大叫拆房頂，我真的覺得犬戎王的定力實在是非同一般。

我心裏思索掂量着這件事，既然他不先跟我說，那麽我就先跟他挑明吧。

那一日，我和陳飛喊了犬戎王前來吃茶，涼生在一邊逗弄着他的蟲子。

犬戎王喝了一口荷葉茶感慨道：“這荷葉是夏天留下來的吧？天慢慢涼了呀，再過幾天，北漠就要開始飄雪啦！”

“您想念家鄉麽？”我随口問道。

犬戎王有些愕然，挑了挑眉毛說道：“哈哈，想終歸是要想的呀，不過那片土地，我生在那裏死在那裏，中間出來晃悠晃悠，也算是到處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哈哈！”

話是這麽說，可是這裏再好，畢竟也不是家呀。

“王爺，您看現在北漠和長安的局勢，您要是不回北漠，恐怕匈奴王也不會退兵了，這場冷戰到底要對峙到什麽時候呢？”我慢慢的切入正題，“我知道王爺現在留在長安，是因爲我，可是我現在還不能跟你回去。”

“爲什麽呀？”犬戎王問道，“直到現在，你還是想要留在長安嗎？”

并不是我現在想留在這裏，而是我現在不得不留在這裏。因爲聖上根本不可能讓我們兩個人都回北漠去的，這樣一旦我們到達北漠，匈奴大軍開始攻打長安，此時聽我号令的南疆在兩面夾擊，那麽長安隻能如甕中之鼈，被兩端夾擊。别看聖上年事已高，腦袋可經精明着呢，這種問題，他才不會允許它們發生。

“不是我想留在這裏，而是現在，我真的得留在這裏。”我解釋道：“也隻有你回去了，我在這裏的安全，才會有更加好的保證。”

“這話怎麽講？”陳飛有些不解，“現在犬戎王走了，你就孤身一人了，在這宮中能幫持你一把的人都沒有了，難不成你真的指望太子能跟你并肩聯手？”

“那倒不會。”

太子對我那也隻是報恩罷了，我們倆再怎麽樣也發展不到生死之交榮辱與共的地步，然而現在，聖上将我留在宮中，一來是有親情的羁絆，二來也是爲了時局的穩定。而對于我來說，我留在長安和留在北漠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分别，相反，犬戎王回到北漠，北漠猶如又添一狼，他們虎視眈眈的盯着長安，盯着皇宮裏的我，料想無論是誰，也不敢再拿我怎麽樣了，這樣于我難道不是更加安全了嗎？我跟他們慢慢解釋着緣由，犬戎王自然是明白的，隻是有些舍不得我罷了，他輕輕的點了點頭，算是應允了。

“還有，大師兄，要不趁着犬戎王回北漠的機會，你也先回神農堂吧？”我試探着說道，内心忐忐忑忑，我知道陳飛一定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回去，但是我不能讓他繼續留在我身邊跟我一起犯險。

陳飛的臉刷的一下就白了，他不可思議的看着我，不能相信這是我說出來的話。

我想要解釋卻不知道該怎麽說才還。

他沉默了良久才說到：“你是覺得，現在我對你來說已經一點用都沒有了，不能幫你做任何事情，還是你的拖累麽？”

他怎麽會這麽想呢，我的内疚越來越嚴重，焦急的解釋道：“大師兄你不要誤會！我真的不是這個意思！我隻是不想讓你跟着我在這裏冒險，我的命都朝不保夕，你跟這皇宮沒有絲毫的瓜葛，你不需要在這裏和我一起擔驚受怕的！”

“什麽叫我不能和你一起擔驚受怕？你是說，你連你自己都照顧不過來，你沒有精力照顧我麽？”陳飛冷着一張臉。

不，不是這樣的，他怎麽誤會成這個樣子呢……

“清漪，我知道我現在的身份不如别的王子皇孫，不能保護你，而且我的能力也不像涼生那麽強大，可是我是真心對你好的，我是真心想要幫你，想要保護你的。”陳飛眼簾低垂，聲音低沉，我知道，他傷心了，他的自尊受到了挑釁。

當初，我是一個受傷了吃不飽飯的丫頭，他是我的大師兄，他有足夠的自信和能力來保護我，照顧我。而現在，我是南疆北漠之主清漪，他還是那個神農堂的大弟子，或許在神農堂中，他還可以教導我，但是在這深宮之中，在權謀與朝堂之上，他什麽也做不了，顯得那樣無能爲力。

可是，這不是最悲哀的，最悲哀的是他還想要盡到大師兄的身份保護我，照顧我，卻意識到了自己的無奈和粗鄙。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的傷痛正是來源于他對我的情感，那類似于兄長對于妹妹的保護和親情。

“大師兄，你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想，你這樣想我真的很難過，請你相信我，我這麽做真的隻是處于對你的安全的考慮！”我焦急的說道，已經帶了哭腔，我真的不想傷害他，他與我來說如此重要，我是真的不舍得他受傷害。

陳飛看我急了，臉色緩和了下來，他看着我的眼睛，真誠且堅定的說道：“清漪，不要這樣好不好，不要讓我離開你，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可是我的心情也和你的一模一樣，你叫我離開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我又怎麽放心得下呢？我不能這麽自私，你也不能逼我這麽自私。我并不怕吃苦，更不怕死，如果你真的在宮裏出了什麽事估計我這一輩子都寝食難安，雖然在宮裏我不能爲你做些什麽，但是看見你我就心安，我們可以一起吃苦一起受罪，甚至一起面對所有的災難，清漪，我不願讓你一個人。”

他的眼神堅定，我竟然有些許膽怯，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生死相随，執着相依，并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這麽好的命一生中碰見這麽一位知音，他願意爲你生爲你死，不因爲你長得漂亮，不因爲你家室有多麽顯赫，隻因爲你是你，隻因爲你存在在他的心裏。

我喉頭動了兩下，咽了兩口空氣，終究是沒有再拒絕他，因爲同生共死的誓言是我曾經與他共同立下的，再拒絕他，或許能夠救他一命，但是他今後将要面對的是不能自我安慰和自我原諒的無趣的人生。

“清漪，不要讓我離開，讓我呆在你身邊吧。”陳飛祈求着說道。

犬戎王和涼生靜靜的看着我們兩個人，對于陳飛的真情異常感動，犬戎王看了看陳飛，替陳飛說話：“我看清漪，要不就讓陳飛留下吧，他現在回神農堂也不一定會安全，倒不如讓他跟在你身邊，對你也是一個照應，你一個人總有爲難的時候，身邊也要有個知己的人，左右扶持，通風報信才好。”

陳飛拼命的點着頭，贊成犬戎王的說辭，“畢竟多一個人手，找到聖宮被燒的真正兇手的希望就多一分啊，這件事我也會盡我的全力去做！”

“好吧，”我點了點頭，陳飛的情，我這輩子就隻能這麽欠着了，“大師兄，真的謝謝你！”

“傻丫頭，說什麽呢，我可是你大師兄！我不在你危難的時候站在你身邊，誰還能站出來幫助你，保護你呢？”陳飛溫柔的說道。

他松了一口氣，心情好轉，拍了拍我的頭，示意我将那些不好的想法全部都忘掉。

這總算是達成了一個初步的決定，犬戎王回北漠，而我和陳飛依舊留在宮中，希望犬戎王的回歸能讓北漠和長安的對峙有一個很好的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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