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站在她旁邊,輕聲問:“小姐,請問您喝什麽飲料?”
張斌朝她笑一笑,極順口地說:“嫂子,要不你也喝點酒?”
其實他隻比葉昊甯晚出生三個月,平時他們幾個發小之間也是直呼姓名的,可偏偏總愛這樣稱呼她。
多麽别扭,不倫不類的,更何況她還比他小。
她幾乎就要認定這是某種諷刺,難道自己看上去已經那樣顯老?于是過去屢次抗議,但可惜皆告無效,後來還是葉昊甯跟張斌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回:“别再叫她嫂子了,我都快聽不下去。難道你這樣都是爲了表達對我的敬重?那還是算了吧,權當我心領了。隻是這個稱呼,肖穎顯然不合适。”
某人終于肯替自己說話,這當然非常的好。可是她當時眯着眼想了半天,有些恍然,便突然不服氣起來,“葉昊甯,你說清楚,什麽叫做不合适?”
而葉昊甯點了支煙,含在唇邊,從層層淡霧中漫不經心地看她一眼,似乎已經懶得解釋。
那天他們三個人也是在吃飯,選在一家十分有特色的餐廳,肖穎便不自自主地望進側面寬大的落地鏡子裏。
那天的她,穿着十分普通的t恤和牛仔裙,連頭發都高高束起來,雖然沒有化妝,但一張臉看上去氣色極好,白皙中透着極淡的粉紅,是真正的面若桃花。
那樣幹淨純粹而又稚氣猶存,看在葉昊甯的眼裏,其實更像是未出社會的學生,比實際年齡還要小許多。
她很快便領會他那仿佛不經意的一番話裏究竟是何含義,明知也沒什麽貶義,可還是忍不住假意笑問道:“你是說我很幼稚?所以才當不起張斌叫我一聲嫂子?”
“你自己覺得呢?”葉昊甯倒是沒什麽表情,仍舊隻是淡淡地瞥她一眼,隻有唇角不着痕迹地揚起一些。
那個時候,挑事的罪魁禍首早已躲到一旁與某位紅顔知己講電話聊天去了。
于是肖穎的笑容擴張得更加大:“看不出來啊,原來你的興趣那樣特别。”
可是葉昊甯卻似乎猜到她接下去會說什麽,趁她再度開口之前,他已摁熄了煙微一揚眉,輕描淡寫地接道:“你放心,我沒有戀童癖。”停了停,這才真正露出笑容,一雙墨色的眼底甚至都有微動的光華,看向她說:“像你這種程度的,剛剛好。”
想來那也算是他曾說過的爲數不多的情話之一,雖說有點隐晦。因爲他從來都是那樣,半真半假的,明明是透着暧昧的語氣,卻配合着漫不經心的表情,仿佛隻是随口說說罷了,作不得數,不能當真。
可是,如今肖穎想來,當初的自己可不是很幼稚麽?
不過是一個稱呼罷了,有什麽好一再糾結的?就好比從前出門,大多數人要稱她爲葉太太,而現在到了b市,所有人都隻叫她肖穎。
然而,她還是她,根本沒有變過。即使分開兩地,實質上她仍舊脫離不了葉昊甯的姓氏。
所以這一回,她完全沒有在意,隻是對張斌語帶雙關地說:“酒喝多了容易亂說話,我還是喝橙汁好了。”餘光掃到葉昊甯,他似乎并沒注意到她這邊,正與朋友很随興地講話。
張斌的未婚妻王若琳就坐在她旁邊,聽後笑了笑,“那就兩杯橙汁。”聲音輕柔,就連笑容都那樣妥貼大方,嘴角弧度漂亮得無可挑剔,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
張斌又說:“昊甯,你呢?我看你今天臉色不大好,沒什麽事吧?還能不能喝啊?”
肖穎聞言轉過頭,燈光下葉昊甯的側臉倒是看不出什麽異樣,或許真有一絲疲态,但并不怎麽深。
她立刻就想到下午自己滿懷惡意的騷擾,故意将他從睡眠中拖出來,隻因爲當時心中确有那麽一絲憤慨,實在見不得這人時時處處都能那樣逍遙快活的自在着。
果然,葉昊甯也隻是淡淡地說:“沒事。”等服務生過來斟滿了酒杯,首先舉起來,“先敬你們二人一杯。”然後一仰頭,整杯的紅酒飲下去,面不改色。
肖穎這才慢慢收回目光,啜了口酸中帶甜的橙汁。
在座五男二女,一同身爲女同胞,肖穎與王若琳自然聊得更多些。
王若琳說:“聽張斌講你現在不在本市工作?”
“嗯。”
“是外企吧?真好。”她微笑,“隻是沒想到,昊甯也同意讓你離開這麽遠。”
昊甯?肖穎有些驚奇,“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王若琳說:“是呀,我和他們幾個,幾乎是從小玩到大。後來因爲出國讀書才分開了一陣子,沒想到昊甯就這樣子結婚了,結果等到我回國來,你卻又去了b市。我之前常常聽說你的名字,還總在可惜沒能見上一面。”
竟然是青梅竹馬。那可真是難得。
肖穎轉念又一想,才知道原來并非閃電訂婚,估計是兩家長輩早有約定,所以張斌這位浪蕩子才會老老實實地就地伏法。或許并不心甘情願,但至少表面很和諧。他替嬌俏可人的未婚妻斟茶布菜,動作與表情都十分細心自然,猶勝過對待以往的女伴們。
其實她與葉昊甯表面看來也同樣和諧,他甚至在她要動手剝蝦殼的時候,突然轉過臉來低聲說:“少吃一點,小心待會兒又過敏。”聲音那樣輕,氣息略過耳邊帶動她細碎的發絲,有一種令人顫栗的麻癢,輕輕緩緩地滲入頸後的肌膚,并且迅速蔓延開來。
而就在前一刻,她明明見他正與對面的朋友談論着政府出台的最新政策,手指間燃着煙,一副目不斜視專心緻志的模樣。
她以爲他根本不曾看她一眼。
所以聚餐之後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問:“葉昊甯,你一心二用的本領練習了多久?”
葉昊甯正開着車,斜過目光來表無面情地看了看她,不說話。
她也覺得自己真是無聊,索性讪讪地緊閉起嘴巴,将頭微倚在車窗上,漫無目的地看着車外景物不急不緩地向後略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