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他畢業于國内最負盛名的高等學府,于是便很以自己的學曆爲榮,閑聊之間仿佛不經意般,将其餘名校統統鄙夷了一遍,然後又問肖穎:“肖小姐本科畢業的時候,是不是找工作也遇上過困難?現在就業市場就是這樣,招聘會場場爆滿,倘若想要高薪水,起點不夠高實在是不行的。”
長相倒是很斯文,就是姿态和語氣實在令人不爽。肖穎喝着茶水,斜過目光看他一眼,放下杯子笑道:“李先生當初就業一定不費吹灰之力。”
那人慢條斯禮地點頭:“是的。其實我們公司的門坎一向很高,而我恰巧比較幸運,畢業之前就已經簽了合同。”
幸運個鬼!肖穎面上帶着笑,心裏卻在咒罵,因爲從他臉上完全看不出慶幸與謙虛的痕迹。
不一會兒上了菜,隻聽他又說:“像這種高脂肪高蛋白的食物,一般還是少吃爲妙,很容易導緻膽固醇偏高。”
菜是肖穎點的,見他不肯動筷子,她也不多客氣,往嘴裏塞了一口,才轉過頭感歎:“李先生這麽懂得養生之道,學識又淵博,工作條件又好,真是太難得了。”
“過獎。還是蔬菜好,粗纖維有助消化,價格也實惠。”
“哎呀,什麽先生小姐的!”一旁充當中間人的同事大姐笑道:“都認識半天了,怪生疏的。以後就都是朋友了嘛!”
肖穎低頭吃菜,心想,哪有以後?沒有以後!以後都不想跟這種人見面。也難怪他三十多歲了,仍找不着對象。
許一心聽完描述笑到肚子痛,“肖穎啊肖穎,真是要恭喜你了,首戰便遇到這樣一個極品。而且一定很長壽,如果沒有天災人禍,像他這樣注重保養,肯定能活個百八十歲的。真是個長命的極品,你如果真跟他交往了,怎麽受得了……”
“去!”她拿腳踹她,“這種事,下一次打死也不幹。”
“是呀。其實我很同情你,那天豈不是完全沒有樂趣?”
肖穎撐着下巴回憶。其實也不能說沒有樂趣,至少其間還有一段烏龍的插曲,雖說有點丢臉,卻反而比與那位李工程師見面更叫人印象深刻。
不過總的來說,肖穎還是認爲自己那日走的是背運,碰上的沒一個好人。
可是沒想到,僅是短短一個月之後,她便再次與葉昊甯見了面。地點倒有些特别,在市第一醫院裏。
那天她恰好出差回來,又被同事拉出去胡吃海喝了一頓,坐在ktv包間裏的時候就隐隐覺得不大對勁,音箱聲音嘈雜,被震得有些頭暈。當時隻當是旅途勞頓又喝了點酒的緣故,所以并沒太在意,誰知等到回了家找出體溫計一測,這才知道自己竟然在發燒。
三十八度四,難怪眼皮愈漸沉重。
那個時候已經太晚了,肖穎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能找誰陪自己去看病,于是強撐着重新出了門,打車去醫院挂急診。
急診部倒是燈火通明,長長的走廊上彌漫着消毒水的氣味,偶爾有幾個護士腳步輕巧地來回穿行,但更多的是排隊等在長椅上的病人和家屬。
幾乎每個人都有陪伴,隻除了她。
她挂了号坐下來,手裏捏着薄薄的病曆本,恰好選了張兩旁沒人的椅子,因此越發顯得形單影隻。
隻過了一會兒便覺得體力愈加不支,她在心裏懷疑是不是溫度又上升了,自己探了探額頭,可是手心裏盡是冷汗,什麽也摸不出來。她又頹然地放下手臂,頭腦昏昏沉沉地靠在堅硬的椅背裏,隻是感到奇怪,怎麽這大半夜的,醫院裏也這麽忙呢?
以前在學校裏多好啊,校醫院離宿舍近,隻需要走五六分鍾,而且急診部絕對不像現在這般,排隊都要排上半天,急診都拖成了慢診。
其實她原先也不知道。她一向極少生病,就連大學生涯裏最艱苦的軍訓時期,她都健健康康渡過了,人家在太陽底下曬得幾近暈倒,她卻偏偏越曬越有精神,汗流浃背,但神清氣爽。
許一心嫉妒地罵她是怪胎,她總是嘻嘻笑:“我體質好嘛,别人羨慕不來的!”嘴角彎彎的,那樣得意。
可是事實證明,這類話是說不得的,說多了總有現世報。
後來她真的大病了一場。
由小感冒引發的高燒,再接下來是急性肺炎和長期的低燒,簡直痛苦不堪,幾乎被折騰得去掉半條命。
而那個時候更是由衷體會到戀愛的好處,因爲有那樣一個人,始終在身邊噓寒問暖,萬事皆放手由得他去操心,而她隻需要倚偎在他的懷裏負責呼吸就夠了。
第一次看急診,便是陳耀半夜裏用自行車載她去的。
那樣冷的冬夜裏,雪積在路邊幾個禮拜都沒化開,她被厚厚的棉服包裹着,恨不得連眼睛都藏進圍巾裏去,當時就聽到陳耀的腳步聲,踩在空寂的路上,似乎地上還有水,所以有輕微的啪哒啪哒的響聲。
明明那個時候燒得暈暈乎乎,但偏偏耳朵比以往更加好使,她坐在自行車的後座上,除了能聽見自己沉重的咳喘之外,似乎還能聽到陳耀的呼吸聲。
她忽然心頭發酸得很想流淚,隻爲着在這個寒冷的時候,還有一個人陪在自己身邊,與她氣息交融。
後來到了校醫院,她根本沒有力氣,全程都被他抱着,從看診到住院,再到挂吊瓶,她雖然難受地閉着眼睛,但知道他始終都在自己身邊。仿佛那樣便安心了,手指輕輕勾住他的手,好像那一點溫暖就能從指間蔓延到全身……
那個時候陳耀極輕地親吻着她的額頭,安撫說:“不會有事的。”她就選擇全心地相信他,一定不會有事……
護士在門口叫名字,肖穎動作有些遲緩地睜開眼睛,燈光懸在頭頂似乎都是明晃晃的,她坐着反應了好半晌,才撐着椅背晃晃悠悠站起來。
腳步都是虛浮的,明明是堅硬的地磚,此刻卻深深淺淺如同走在棉花上。隻是兩三步之後,她便覺得喘,心髒跳得很快,幾乎透不過氣來,她以爲自己再接下去便會暈倒,誰知手臂卻在下一秒被人輕輕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