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都被外婆寵壞了,脾氣大得不得了……”
兩個大人在說話的時候,冬冬卻仍不忘藏着大半個臉偷看陳耀。
一旁的肖穎終于沒忍住,“哧”地一聲笑出來,伸手就去捏她的臉,“看什麽呢?”
小冬冬卻隻是咯咯笑,雙手摟着媽媽的脖子,抿着小嘴兒不回答。
肖穎突然玩心大發,沖小外甥女擠眉弄眼然後又吐了吐舌頭,誰知剛剛擡起臉,便恰好對上陳耀溫和深邃的眼神。
他大概是看見她做鬼臉,仿佛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唇角抿着輕輕上揚,連眼睛裏都滿是笑意。
燈光如水,溫柔地籠罩在他的身上。
他今天仍是穿着件白色的襯衣,最中規中矩的樣式,看上去倒更像是上班時候的裝束,卻又并不顯得古闆平庸。
原來還是這種顔色最襯他,身材修長氣質甯靜,就連眼神都似乎格外幹淨而溫暖,總能讓人想起暮春的暖風。
肖穎想,其實他是真的讨人喜歡的吧。讀書的時候便有女**慕者無數,走在校園裏如同真正的白馬王子,意氣風發,舉手投足盡是受人矚目的焦點。結果到了現在,就連三歲大的小孩子也照樣喜歡他。
她曾笑稱他是萬人迷,當然,那時的語氣是那樣的驕傲,因爲這個萬人迷偏偏喜歡她,那是多麽令人得意自豪的一件事!
可是現在,他在她的面前卓然而立,眉目清朗依舊,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明亮的燈下幽幽映着光,仿佛最溫和的千年古玉,那樣潤澤,并沒有任何淩厲張揚的侵略性,卻因爲隔得近,肖穎隻覺得自己全身都被對方的目光籠罩住,如同一張看不見的網,正密密乍乍地鋪下來。
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好。
于是她下意識地垂下視線,輕輕退後了一步,喉頭有些發澀。
然後便聽見姐姐問:“你在國外洋快餐還沒吃膩?怎麽會到這裏來?”
“今天加班,随便過來吃一點。”
“哦,在哪兒高就呢?”
陳耀笑起來:“什麽高不高就的,還在實習期。”轉過身伸手指了指馬路對面那棟氣勢恢弘的金融大廈,“反正離得也近,就正好出來活動一下。”
冬冬見大人們站在一旁聊個沒完沒了,終于漸漸不耐煩起來,在媽媽懷裏扭動哼哼。
肖穎這才插進來說:“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給她買個冰淇淋咱們就回去吧,早點休息,不是明天還要去遊樂場麽。”
肖慧點了點頭,卻再度看了陳耀一眼,後者的笑容在燈光下一覽無餘,還是記憶中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隻不過已由英俊少年成長爲了年輕的男人,他的眼神從她身旁偏着頭的女人身上略過,狀似不經意,卻又分明溫和得像水一般。
她心中莫名一凜,便拉了拉肖穎的手臂說:“走吧。”
陳耀将她們送到門口,臨走前冬冬趴在媽媽肩上突然揮手說:“哥哥再見!”
他卻糾正:“應該叫叔叔。”
小朋友不是很懂,這有什麽分别呢?長得這樣好看的大哥哥,她還是第一次見诶。
他微微彎下腰,一本正經地說:“我是你小姨的朋友,所以要叫叔叔。”
冬冬眨眨眼,又回頭望望小姨,黑水晶般的眼睛裏有一點迷茫。
“……冬冬乖,跟叔叔說再見。”他繼續哄她。
肖穎卻很無語,仿佛第一次發現陳耀執着得要命,以前倒也沒見他這樣幼稚,爲了小小的稱謂問題跟個兒童計較。
最後冬冬還是很聽話地乖乖說了聲:“叔叔再見。”
“嗯,乖,拜拜。”那個溫文英俊的男人這才滿意地笑了笑,直起身,正好對上肖穎的目光,卻見她在下一刻若無其事地扭頭避開,他的聲音便也在這夜色下微微低下去:“你們路上小心。”
計程車漸行漸遠,在前方路口拐了個彎,那兩道紅色的尾燈終于淡出了視線。
陳耀回到座位上,心不在焉地将手機翻蓋開開合合,單調的啪嗒聲迅速淹沒在周圍的嘈雜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似乎終于想起對面還坐着一個人,于是轉回視線,神情溫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
常麗娜雙手捧着紙杯,慢悠悠地啜着可樂,仿佛絲毫不在意他剛才的忽視,隻是用一雙沉靜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問:“剛才那位就是肖穎?”
陳耀不覺一怔:“你怎麽知道?”
“察顔觀色揣摩心理是我立命之本。怪隻怪,你當時看着她的眼神太無遮掩,好似巨浪翻湧,顯然是因爲對舊情刻骨銘心無法忘懷。”
陳耀失笑:“用不用這麽誇張?”
常麗娜微一聳肩,放下可樂杯:“誇張也是我的職業本能之一。誰讓我是學戲劇的呢?”
陳耀就順着笑了一下,其實有點敷衍,然後便在麥當勞餐廳歡快的音樂聲裏漸漸沉默下去。
常麗娜說得并不完全對,她有時候說話和表情确實張揚甚至到誇張,但更多的時候卻是沉穩而睿智的,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深得像海,語速也平緩,在出國前的語言培訓班裏她的話并不多,一群人讨論問題,她往往是最沉默的一個,卻又總能語出驚人,存在感極強。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突然動了心思。
同寝室的哥們兒知道後罵他鬼迷心竅,确實是鬼迷了心竅,否則怎麽會對一個僅相處不過兩個月的女生有了好感?
而那時候的肖穎則一如既往的單純天真,幾乎事事依賴他。十幾二十年的時間裏,那似乎已經成爲一種習慣,是她的習慣,也是他的。
所以他仍舊照顧她寵着她,認爲那隻不過是理所當然,是他應該做的事。可是出國的壓力那樣大,第一次雅思的成績并不理想,與他預期的目标差了一大段距離。
他心情沮喪,肖穎便安慰他:“沒關系,繼續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