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他們正漫步在校園皎潔盈白的月色下,四周無人,隻有一點樹影在青灰的地上輕輕晃動。
她親昵地拖着他的手,半個身子幾乎都挂在他身上,一邊搖晃一邊輕聲快語地說:“萬一真的不能出去,那就留下來陪我也不錯啊。”
明明知道這是爲了安慰他,可是在那一刻,陳耀還是忍不住沉了臉色:“不會有什麽萬一。根本沒有這種假設的必要,我爲出國準備了這麽久,你不是不知道,怎麽可能就這樣放棄?無論如何,總是要出去的。”因爲心情欠佳,于是就連聲音也不自覺的僵硬沉冷。
話音落下,依偎在一旁的那人似乎呆了呆。
那是他第一次用那樣的語氣對肖穎說話,其實說完便後悔了,于是連忙低頭去看她的臉色。那張臉皎皎如當時的月光,卻又仿佛透出一絲虛無飄渺的蒼白。
“……對不起,”他重重籲了口氣,胡亂扒了一下額前的頭發,突然覺得不堪重負:“最近太累了,我送你回去。”
是真的累,家中長輩在不斷施壓,對他這次的成績更是搖頭歎氣。然而最主要的,還是自己給自己的壓力,那所從小向往的名校,仿佛隻差了幾步之遙,卻又偏偏無法一氣呵成地邁進它的大門。
他是從小到大的尖子生,就連上大學都是憑最優成績保送進全國一流學府的最好專業。
而這次考試,可算是人生之中第一個滑鐵盧。
他就像一個戰敗了的将軍,身後是一派顯赫功名,可是那些在此時都顯得十分無力,因爲一切都要從頭開始,從零開始,甚至還要克服之前失敗的陰影,頂着巨大的壓力去尋找前方的光明。
在這條路上,沒有人陪他,肖穎陪不了他,甚至還在将他當作自己的依靠。
結果常麗娜恰好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思維清晰靈敏,口才又好,性格可是落落大方獨立強幹,她以一個沉穩可靠的戰友的身份出現在他重壓之下的生活裏,頗有那麽一點爲了理想而并肩作戰的味道,竟令他覺得由衷的輕松和親切。
見到陳耀似乎再度走了神,常麗娜輕敲了敲桌子,說:“我該走了,你呢?”
“好。”他随之站起來。
到了門口,常麗娜才笑道:“同是你的舊情人,你就這樣當着我的面屢次想到肖穎,似乎太殘忍了吧。”
陳耀愣了一下,不禁苦笑:“别開玩笑了。”又伸手替她攔了車,“走吧,路上小心。”
“好吧,那我說句正經話。”常麗娜扶着車門回過頭:“既然早就發現自己的決定做錯了,難道就沒想着要去彌補?這可不像你的風格。”
陳耀微微皺眉:“如果條件已經不允許了呢?”
常麗娜卻搖頭,盯着他半晌,突然輕描淡寫地說:“可是我不相信你會就此放棄。”
回家的路上肖慧終于忍不住問:“你和陳耀一直都有聯系?”
車裏正放着音樂,肖穎仿佛聽得出了神,隔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沒有,我都不知道他在哪裏工作。”手肘支在窗邊食指抵住太陽穴,可似乎還是覺得頭暈。她在想,是不是中暑了?
廣播裏的旋律悠揚地飄出來,正纏纏綿綿地唱着:……每個人,都有一段悲傷,想隐藏,卻欲蓋彌彰……
那把久違了的男聲十年如一日的清澈婉轉,如同浸在涼水裏許久的線,如今提出來靜悄悄地纏上心側,這一瞬間便連胸腔裏都仿佛灌滿了涼意。
隻聽見肖慧在後座問:“……葉昊甯知道嗎?”
她似乎有點不解,回過頭去,見冬冬已經靜靜地睡着了,便說:“司機師傅,麻煩把聲音關小一點。”
誰知司機索性将廣播關掉了,車内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空調咝咝地向外吹着冷風。
她反倒覺得很習慣,因爲葉昊甯的車上也從來沒有這些多餘的聲音。
重新将頭倚在靠背上,她說:“你是指陳耀嗎?我沒和葉昊甯說過。可是誰沒有一兩段過去呢?他也有的吧,隻不過他也不說罷了。”
肖慧點點頭,因爲字斟句酌,所以語速有一點緩慢:“确實,有些東西太坦白了反而不好。你當年那樣傷筋動骨的和陳耀戀愛一場,想要忘掉肯定不容易,若是被葉昊甯知道了,心裏大概也不舒坦吧。……不過,我始終認爲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管以前多麽刻骨銘心,現在都不該再留戀……”
“姐,”肖穎打斷肖慧的話,笑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沒什麽。”肖慧歎了口氣,低聲說:“就當是我想多了吧,反正每個人都要懂得惜福才對。”她的聲音沉沉的,卻仍舊舒緩溫柔,幾乎就要融化在車窗外的驕陽下。
肖穎心中卻微微一震。
其實她們姐妹倆長得并不像,就連性格也相差了許多。肖慧大她三歲,有時候她卻覺得兩人之間差的是十三歲,或是三十歲。因爲肖慧永遠成熟理智,處變不驚,當初她與陳耀分手,那一段時間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一家子也跟着人仰馬翻,卻隻有這位從小一塊兒長大的親姐姐例外。
某一天半夜她睜着紅腫如桃子的雙眼盯住白花花的電視屏幕發呆,恰巧婚後回娘家暫住的肖慧起來倒水喝,兩人在幽暗的客廳裏撞見。
黑暗裏,那人隻是微微一怔,接着便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經過,半分鍾後捧着杯熱水走回自己的卧室,對她的自怨自艾視若無睹。
倒是第二天早晨,肖母心疼又無奈地說:“……小穎,晚上早點睡,天天折騰到半夜怎麽行?”
可是她隻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着,那段日子甚至有點精神衰弱了,所以才不得不爬起來打發時間,哪怕是對着枯燥乏味的夜間廣告。
一向不多話的肖父也一旁難得的幫勸。
就隻有肖慧,整個早餐一言不發,更是連眼睛都難得擡一下,結果等她要出門了,才見她丢了一整套化妝品來,面色尋常地說:“好歹修飾一下再出去,臉色差得像鬼,真丢人。”明明這樣冷言冷語,可是不知怎麽的,肖穎聽了反覺得比平時衆人的溫言寬慰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