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戲鬥刁女


“雪燕,你收拾好了沒?快點,再磨蹭就晚了。”懷袖身着一襲淺青色府綢長衫,上身穿一件貢緞薄馬甲,腰懸佩玉,頭戴嵌着正冠玉的小帽,手裏還拿着一柄玉骨折扇,俨然一位翩翩俊公子。在廊檐下來回踱步,嘴裏不停地催促。

素兒端着茶點走上樓來,看見懷袖這身打扮,眉頭一皺:“小格格,今日還要出去嗎?”

“當然,昨兒紫鳳樓的那場花鼓隻聽了一半,今天去聽下半場,不聽完我心裏惦記着癢癢。嘻嘻!”懷袖笑嘻嘻從素兒的托盤内取了塊點心,見她面露擔憂,笑着安撫道:“我昨兒跟紫鳳樓的掌櫃打好招呼,特地叫留好位置,總不能爽約吧?我聽完了就回來哈! ”懷袖頑皮的笑着。

“出去可當心着安全。”素兒無奈,隻得囑咐一句,便端着茶點進了屋裏。

“好了格格,咱們走吧!”雪燕一身利落的小厮打扮從屋裏跑出來。

雪燕是二姐的陪嫁侍女,馬騎的不錯,對京城裏的店鋪街道也相對熟悉。素兒性情喜靜,且不會騎馬,便留在家裏看屋子。

懷袖和雪燕騎着兩匹馬,出了兵部尚書府的大門,順着大道向東行,穿過兩個十字路,便是前門大街,再往前行數裏,便是京城裏最熱鬧之地,大栅欄。

大栅欄北街腹地,有一座二層樓茶館,名叫“紫鳳樓”,茶館正門朱紅色柱子上書一副對聯,上聯是:忙什麽?喝我這雀舌茶,百文一碗。下聯書:走哪裏?聽他擺龍門陣,再飲三盅。橫批正楷書寫,端端正正懸着橫匾:紫鳳樓,三個大字。

這紫鳳樓跟别的茶館一樣,每日有說書唱戲的賣藝表演,但這裏的賣藝人可不同旁的茶館,随便從天橋上請來些不入流的說書的唱戲的,隻爲逗悶子随便唱幾句了事兒,爲收幾個茶水錢罷了。

這座紫鳳樓的說唱藝人都是專門從全國各地請來的,雖然不是紅伶,但唱功嗓音,确是有些功底。紫鳳樓内的詞曲精緻,來消遣的人也來頭不小,都是些有錢人家的公子小姐。平日裏王公大臣,甚至宮裏頭有頭臉的大公公也在這裏聚衆飲酒,吃茶聊天,偶有旺時,即便有銀子也一座難求。

今日唱大鼓的,是個新近請來的江南的女子。聲線如鹂音婉轉,清音雅緻,聽起來韻味十足,這一場唱的正是俞伯牙摔琴。

昨天懷袖隻聽了半場,因天色有些晚,怕二姐擔心,便趕着回家。臨走時特意跟掌櫃的打聽,掌櫃的說今日還有一場,懷袖便叫那掌櫃的給留了座位。

進入紫鳳樓,跑堂的夥計立刻迎過來,這小夥計記性很好,昨天見過懷袖,便知是熟客,将懷袖和雪燕引到已經訂好的位子上,拿搭在肩頭的毛巾摸了一把桌椅,麻利地端上茶水瓜子,各類果品,雪燕自己随意,懷袖隻顧着專心聽起戲來。

唱至高潮處,隻聽鼓聲“砰!”的一奏,唱詞恰是俞伯牙摔琴的精彩橋段。“好!”懷袖跟着旁邊的一衆爺們兒大聲喝彩。因是男兒裝扮,她又原本性情爽利,此刻便更不拘謹。

今日開場的時間比平日早,一曲鼓唱完,時辰尚早。爲了不掃大家興緻,那賣唱女子盈盈下拜,說道:“今日諸位看官好興緻,我便再給大家唱一首新近編排的曲子,以助茶興,諸位且聽着一樂罷。”

衆人稱好,紛紛鼓掌。旁邊有夥計放好琴架,琴凳。那女子款款坐了下來,擡起手,叮叮咚咚地在琴弦上撥弄起來。

懷袖因本就懂音律,算是内行。聽這起音調,便知這女子指頭上有些功夫。琴音低回婉轉,猶如輕訴漫語,聽這起頭,懷袖已知此曲定是委婉傷感之詞,但曲風十分新鮮,懷袖見開始了唱詞,便認真聽起來。

女子輕唱道:“正是辘轳金井,滿砌落花紅冷,蓦地……”懷袖咋一聽着這詞,當即愣怔住,随後唇角不自覺的彎起,心想:真是躲也躲不開的離别愁緒,出來聽個曲兒也能遇到舊離情。不過這曲子配這詞兒,倒是恰到好的合韻。

正當衆人斂神認真賞析樂律時,突然旁邊傳來一聲女子的大喝:“住口!你這賤婢,這詞兒也是你配唱的麽?”

歌聲琴聲随着這一聲厲喝,頓時戛然而止。衆目紛紛轉向這聲音的主人。懷袖也看了過去,隻見說話的卻是一位極年輕的女子。

懷袖打量這女子,隻見她身着淺藍色掐金絲旗袍,梳着流雲髻,頭插金簪,耳配金環,手腕子上戴着小指粗細的鎏金镯子,一看這身打扮便知道這位是滿洲女子,再看穿戴打扮,定是非富即貴,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千金格格。

這女子的外貌年齡跟懷袖相仿,頂多不過十幾歲的模樣,身邊卻跟随着好幾個健壯的家丁。

女子面容驕橫,氣焰乖張。纖白的手一指那賣唱的女子,開口便罵:“你知這是誰寫的詞嗎?這詞也是你這種下賤蹄子嘴裏唱的?”

那賣唱的女子還不知自己犯了什麽錯,滿臉無辜。但已緩緩起身納福賠禮。

“對不起,小女子不知唱這首詞會冒犯貴人,小女子這廂先陪不是了!”

那女子卻仍不依不饒。回頭給身邊家丁使了個眼色,隻見一個家丁便朝着那賣唱女走過去,此時已有看客紛紛站起身,躲讓到一邊去了,多半是認出了這女子的身份,怕惹禍上身而避嫌。

懷袖也好奇地站起身子瞧,不知這家丁究竟要做什麽。

隻見那家丁走到賣場女近前,四下瞄一眼,瞧見旁邊放着個沒人座的四腿矮凳,彎腰提起凳子腿,胳膊一掄,朝着那架琴便猛砸下去。隻聽“嘡啷,咔嚓……”那架剛方才還吐音如玉珠的琴,此時已成一堆木片殘屑,琴弦分崩斷裂。連帶琴架也一并砸塌了下去。那賣唱女子吓地蜷縮在旁邊,捂着臉不敢多說一語。

此時周圍人群裏傳來哄哄的議論聲,但始終都隻冷顔旁觀地看熱鬧,卻沒一人敢出面制止。

懷袖見此幕,眉心微蹙,心中怒氣上揚,手撩青袍前襟,便躍入人群前面。雪燕想攔卻已經晚了。此時那家丁扔了凳子,擡手準備對那賣唱女動粗,懷袖縱身一個燕子點水,輕盈躍起擋賣唱女子面前,與那家丁臉對臉而立,厲聲喝道:“住手!堂堂京城,天子腳下,豈容你這惡奴撒野!”

“哪兒來的小白臉兒,少管爺的閑事,滾邊兒去!”那家丁歪着嘴,撇了懷袖一眼,伸手就準備推懷袖。

懷袖唇角輕勾,單手順勢揪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向他腰間軟骨一探。就聽那家丁“哎呦”大叫一聲,彎下身子捂住自己軟肋不住地**,旁側圍觀的衆人見這年輕的小公子簡單兩下子便将這惡奴制服,都揚聲叫好。

懷袖輕輕笑了笑,正欲走時,那嬌蠻女卻擋在她面前,拿眼上下打量懷袖。她見懷袖穿着打扮不俗,隻道是有錢人家的公子哥兒,細瞧,卻見其面容俊俏,氣質清雅,說話便客氣幾分。

“我教訓賣唱丫頭,不幹這位公子的事兒,爲何出手傷我的家奴?”

懷袖輕笑反問:“我本也是來這裏聽曲子的,剛才正聽到興頭上,被這狗奴才擾了興緻,你說我該不該管?”

那嬌蠻女一聽,眉目登時立起,冷聲斥道:“哼!打狗還看主人呢,你既然不懂規矩,本格格也順帶教訓教訓你!”說完,向身後幾個家丁一遞眼色。

幾個家丁嘩啦一下全湧了過來,将懷袖圍在正中。雪燕見懷袖跟這幾個惡奴們動起手來,有心回府去叫人,又不放心留下她獨自在此,直急得直跳腳。

懷袖年紀雖小,且又初來乍到,見這幾個家丁圍攏着她,卻也絲毫不緊張,緩緩拉開了架勢。

這幾個家丁一哄齊上,幾個招式應對下來,懷袖瞧出這幾人不過些烏合之衆,隻因人多,懷袖雖功夫雖強于他們,但一時也占不到便宜,雙方戰成平手。

此時,在二樓東側雅間,坐着兩位品茶的男子,其中一位出語急促道:“得下去攔住寶蘭,她鬧騰的太過分了些。”

另一位卻聲音散漫,笑道:“不急,這小公子一時還能對,且看看熱鬧何妨?”先前的那位卻已經起身,說道:“都什麽時候了,哪裏還有心思看熱鬧!”邊說着已經下了樓,後面的那位笑了笑,也起身跟着下樓去了。

懷袖此時仍被圍困在中間,輾轉間雙鬓已漸滲出細汗。那位嬌蠻女卻悠閑地站着磕瓜子兒。

“住手!”淩空突然傳來一聲斷喝。

嬌蠻女方才還神情惬意,聞聽此聲,忙不疊地扔了手裏的瓜子,回頭在人群中搜尋。一眼瞧見那男子向這邊走來,頓時雙頰生出嬌柔色,慌忙間不忘整理鬓發裙衫,一掃潑辣跋扈的模樣,變幻出一副嬌柔的小女兒态。

輕移蓮步,朝男子款款下拜,柔聲道:“容若哥哥,寶蘭不知道哥哥也在此……”

男子此時顧不得跟她寒暄,沉聲道:“還不趕緊讓你的人住手!”

嬌蠻女趕緊一回頭,說了句:“都給我住手!”

衆家丁聞聽此言,立刻都停了手。懷袖趁機身子一躍,跳到了被圍的圈子之外。雪燕趕緊跑過來扶住懷袖,低聲問:“小格,呃,小公子,沒傷着吧?” 雪雁伸手替她擦拭額角的汗。

懷袖倚在雪燕身上,輕輕搖頭,氣息微有些急喘。略定了定神,看向對面。見對面那嬌蠻女身旁,多出一位身着長衫的俊雅男子。

嬌蠻女手扯着男子的胳膊嬌嗔道:“容若哥哥,是他們先動手,他們欺負我一個弱小女子……”女子邊說着,手指向懷袖這邊,竟似欲落淚,俨然一枝梨花春帶雨的惹人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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