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莊用膳畢,宮女太監們撤下杯盤,懷袖自取了一隻壽山石雕的明黃色方鬥,放入幾顆茶葉在裏面,用火上駕着的小銅壺的水沏了,待茶葉涼至八分涼時輕輕斟放在孝莊面前。
又另取了一隻汝窯的瓷盅,沏了同樣的一杯,放在蘇麻喇姑面前。
蘇麻喇姑起身接過茶盞時,對懷袖淺笑并輕輕點了點頭,懷袖心知其意,含笑垂了眼簾。
“新茶果然不同于那些遠道進貢來的,喝在嘴裏那股鮮嫩的汁液還夾裹着泥土的芳香,另有一份古樸的氣韻,這才是真正茶的味道!”孝莊淺品後,又禁不住啧啧贊歎。
蘇麻喇姑也同樣連聲稱道。
幾人喝了一會子茶,放下杯盞,孝莊按耐不住心中疑惑問道:“你常年居北疆邊塞,按說是見不到茶的,怎麽學得日此娴熟的制茶工藝?”
懷袖料想到孝莊會問這個,淡然一笑,緩緩回道:“我曾居住的北疆确實不比京城有如此怡人的氣候,我自幼隻聽聞外祖母講,她年少時曾随攝政王去過南方,攻下雲貴川後,朝廷曾在那裏招募大量茶農專爲京城進貢茶品,我外祖母就親眼見過那些茶農采茶制茶,也親自去茶田采摘茶葉。”
孝莊聞聽,方才了然,輕輕點了點頭。
懷袖繼續道:“聽外祖母說,制茶其實是很苦的活。白日裏忙着采茶,分茶,夜裏還要連夜将新茶炒出來,忙的幾天幾夜不睡覺,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吃飯時候就守在爐子前随便扒拉幾口就解決了一餐,不眠不休,甚至有的累到極緻,吃着飯就睡着了。”
蘇麻喇姑笑道:“我隻聽說過騎在馬上睡着了的,還沒聽說過吃着飯睡着的呢,這個倒是稀罕!”
孝莊卻聽得很起勁,叫懷袖繼續接着講。
懷袖繼續道:“那是因爲累的狠了,人就躺在飯粒上面,隔了一段時間,夢見茶炒焦了,醒過來才發現嘴裏還含着一口飯,一嚼發現不對勁,原來飯菜在口中發酵了,竟然帶着米酒的甜香氣……”
懷袖說到此處,孝莊聽的目光深沉,多半是被茶農的辛苦所感染,蘇麻喇姑也忍不住心中泛出一陣酸楚,茶農生計的艱辛着實使人動容。
懷袖繼續道:“我也是聽聞外祖母說過的這段往事,心中印象極深,後來略認得些字後,無意中在家中翻出一本陸羽撰寫的《茶經》通讀下來,對魏晉的采茶作餅,唐代蒸青餅茶,宋代的龍鳳團茶,元代蒸青散葉茶,明代炒青散葉茶均有了些了解,又對照書上繪制出的各色茶葉圖案,漸漸地對茶樹的習性培植以及制茶工藝也略知道些了。”
此一番話聽得孝莊入神,待懷袖話語剛落,孝莊伸手将懷袖拉至身前,說道:“好孩子,沒想到你小小的人兒竟然懂得這麽多。你方才說的這些都是我喜歡的,你既有如此細膩的心思,以後沒事兒就多陪着我聊聊天兒,我愛聽你說話兒。”
懷袖起初隻是回想起外祖母講制茶時候,一時勾起早年的美好回憶,說的忘了形,卻沒想到正中孝莊心思,突然地被這麽一贊,懷袖不禁微紅了雙頰,悄悄垂下眼簾。
蘇麻喇姑見了笑道:“剛才老祖宗還說要罰的,這下看來是罰不成了!”
孝莊聽見蘇麻喇姑提起這個話茬,大笑道:“不罰了,不罰了,不但不罰還該賞!”說着話轉身對竹青說:“回頭将我那串紅珊瑚的珠子賞賜給懷丫頭,你現在就去尋來。”
懷袖聞聽,驚地趕忙叩首謝恩。
孝莊扶着身邊的侍女站起身,擡眼看了看,日頭已漸升中天,說道:“時候不早了,今兒是谷雨節,宮中慣例賞牡丹的節日,皇上和妃嫔們還在禦花園等着呢,咱們也該過去了。”
說完回身對蘇麻喇姑和懷袖說:“今兒你倆個也陪着我一起去吧,往年曼姐兒愛清靜,遇着這樣的節日總躲在佛室内,眼瞧着臉面少血色,該出去走動走動,懷丫頭也陪着一道去,進宮這麽些日子,該各處去逛逛。!”
蘇麻喇姑和懷袖低身回複後,各自回房更衣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