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明玉抿着唇,堅決的看着前方,耳邊,已經能清晰的聽到厮殺靠近的聲音。
來了,東轅國的将士攻過來了,她終于還是要面對那個人了麽?
顧天心手心裏全是冷汗,一雙手腕都被安明玉扣得死死的,旁邊還有許多的士兵,虎視眈眈歧。
該怎麽辦?就在她焦頭爛額的時候,知府衙門的大門被馬蹄踏破,“哐當”一聲震耳欲聾。
顧天心吓了一跳,安明玉朝她笑了一下:“别怕阿顧,我不會讓那東西傷到你。骜”
顧天心幹笑了一下:“你也小心一些,那東西爆炸的範圍很大,我們站在這裏,會同歸于盡的。”
安明玉看着她,桃花眼裏明媚生輝:“有阿顧這句話,我就是現在死了,也值了。”
“……”顧天心哭笑不得,無奈道:“明玉,若是沒有我,你準備怎麽對付楚盛煌?”
安明玉并不隐瞞,道:“我會假意投誠,說是被南蒼國威脅才帶兵攻打康雍城,像你說的,我會在适當的時機,和他同歸于盡。”
顧天心聽得滿頭冷汗,正好這時,最後一道院門也被攻破,東轅國的士兵潮水般的蜂擁而來。
“南蒼國的是哪個龜孫子在領兵,真他娘的敗類!”闫威武的大嗓門遠遠傳來,一腳狠狠踢開了院門。
安明玉冷笑了一下,看着那帶着士兵,騎着馬氣勢洶洶而來的闫威武,散漫開口:“闫大哥,好久不見。”
見到安明玉,闫威武大感震驚,再是安明玉攬着的顧天心,闫威武更加不能鎮定了:“安小侯爺,你還活着?”
安明玉譏笑道:“承蒙闫大哥關照,親眼目睹了闫大哥爲不被威脅,逼迫南蒼國燒死了我們這些俘虜。”
闫威武面色很難看,冷哼了一聲,長槍一指:“安明玉你這個叛徒!還不放開攝政王妃!”
安明玉挑眉,将一把長劍橫在顧天心脖頸,冷道:“既是攝政王妃,便讓攝政王叔來跟本侯談。”
闫威武面色鐵青,其他人倒好說,顧天心的安危,他可不能冒險。
正在猶豫着,後面傳來楚盛煌冷冽的聲音:“本王來了,放人。”
東轅國士兵紛紛兩邊讓開,尊敬的騰出道路來,楚盛煌騎着黑色戰馬威風凜凜的踏來。
一身金色暗紋的雪色錦袍,半挽的青絲束着金冠,俊美得如同雪山之巅的一抹聖潔之光,神祗之尊。
楚盛煌沒有意外安明玉的出現,隻是看着顧天心,顧天心卻不看他,故意扭開了頭,因爲扭動,頸邊劃出一絲血線。
安明玉手腕一抖,立刻将長劍移開一分,顧天心有些好笑,這傻子,演戲可不是這樣演的,又往他的劍靠過去一些。
安明玉愣住,雖然這隻是小細節,但又怎麽能逃得過楚盛煌的眼。
他冷幽幽的看着顧天心,道:“放人。”
安明玉雖然有人質在手,但楚盛煌高人一等的氣勢,還是讓安明玉吓得手指發抖,畢竟,他從來都是崇拜楚盛煌的。
他深吸了口氣,緊緊的握住顧天心的手,咬牙道:“想要放人,自己過來!”
楚盛煌挑了挑眉,翻身下馬來,優雅的往前走去。
闫威武提醒道:“王爺!小心有詐!”
楚盛煌沒有做任何停頓,繼續前行,看着他一步步的走到院中,顧天心抿着唇,冷笑。
“楚盛煌,你既有摯愛,既有子女,又何必來招惹我?我不介意你的前塵往事,可是,你卻至今,仍舊深愛着你的前塵往事!”
楚盛煌頓了一下,站在院中,面色淡漠的看着她:“誰告訴你的?”
“你想知道?”顧天心冷嗤了一聲:“就是你自己,你對你的摯愛說,本王不會讓你死!你說,本王的骨肉,誰敢說是野種?這是不是你親口說的?”
楚盛煌眸光一沉,蹙眉道:“是本王所說,就因爲你看到了,聽到了,所以你就一句話不說的走了?”
“你還想怎麽樣?”顧天心覺得很好笑:“你不顧她身染鼠疫,也要抱在一起,你們倒是情深意重,同生共死!”
“行,我認輸,我退出,從今以後,我和你橋歸橋路歸路,你娶你摯愛的女人,我的生
死也與你無關!楚盛煌,我不稀罕你救我!”
顧天心說得絕決,楚盛煌的臉色也冷若寒霜,卻一句話不說的閃身過去,前面卻立刻圍上去重重士兵。
楚盛煌廣袖一揚,身邊的士兵像是秋天落葉,紛紛被散開,下一刻,屋檐上四面八方就是箭雨射了下去。
闫威武咒罵了一聲,驅馬帶着将士沖殺過去,盾牌擋着利箭,揮着長槍反擊。
雙方激戰,場中即将變得混亂,那,就是安明玉最期待的。
顧天心苦笑了一下,果然,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幾句話就能逆轉的,她深感無力。
安明玉卻很興奮,冷笑了一下,偏頭去看了一眼低着頭,似乎很傷心的顧天心。
“阿顧,楚盛煌那種無情又濫情的人,根本不值得你傷心,你和他恩斷義絕是對的。”安明玉安慰道。
“到底是無情,還是濫情啊?”顧天心擡起頭來,朝安明玉笑了一下:“明玉,不管怎麽說,你都是我一輩子的朋友,我會記着你的。”
安明玉愣了愣,還沒反應過來,顧天心竟然推開他往院中跑去,他手裏的劍割破了她的肌膚,一絲血線在空氣裏灑出鮮豔的弧度。
“阿顧!”安明玉大叫了一聲,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她,她卻已經沖進了戰亂之中。
幾縷青絲飄過他的掌心,又從他的指縫溜走,什麽都留不住。
她沒有去找楚盛煌,隻是站在院中,朝他明媚的笑着,揮手。
安明玉臉色煞白,握着劍的手指青筋直跳,她是在逼他,他若點了火,她也會葬生在院中。
阿顧……安明玉仰着頭望着天,漆黑的夜空裏,時而幻化出他父王纏綿病榻的樣子,時而幻化出顧天心笑容明媚的樣子。
他紅着眼,很兇狠的盯着顧天心,提着劍大步朝她走去,将身邊礙事的,不管是哪一邊的士兵,一劍一劍的砍去。
顧天心吓了一跳,正想逃跑,一直有力的大手扯住她的臂膀,将她扯入懷中,滾燙的鮮血灑在她的臉上,一顆人頭砸了過來。
“啊——”顧天心叫了一聲,身側男子拉她避開,冷道:“膽子那麽大,怎麽這就怕了?”
顧天心恨恨的甩手:“放開我!”
“不放。”他也冰冷道。
顧天心氣結,舉起拳頭想要打人,可是邊上圍攻的人也多不勝數,剛好,有人一槍戳了過來,他側身爲她一擋,後背受了傷。
顧天心吓得面色泛白,小手急忙捂住他的傷口,觸手滿是濕濡,噴出的鮮血止都止不住。
“楚盛煌,有沒有帶金創藥?你是傻子麽?擋什麽擋啊!”顧天心忍不住罵人。
楚盛煌冰冷的眸中掠過一絲柔和,竟騰出手去揉了揉她的發:“别怕,本王死不了。”
顧天心臉色一僵,恨恨的瞪了他一眼,卻也不敢再去給他添亂,抿着唇一言不發的站到他身後。
“啪”的一聲,安明玉的劍落在了地上,闫威武騎在大馬之上,手裏的長槍直指他的喉嚨。
“闫大哥不要!”顧天心驚呼出聲。
闫威武撤回長槍,“呸”了一口:“看在三妹的面上,饒你狗命!”
安明玉臉色鐵青,雙眼猩紅,顧天心看得心驚膽顫,就想朝他走去。
手上一緊,卻是楚盛煌拉住了她:“去哪裏?”
“我……”顧天心正欲解釋,遠處傳來一聲邪肆的笑:“楚盛煌!你的女人和你的種都在本相手上,想要他們的性命,就速速出來投降吧!”
顧天心不再說話,院門處,已經傳來女子絕決的聲音:“主上你别管雪兒!雪兒身患鼠疫命不久矣!死也不會便宜這些南蒼狗!”
院門處,站着幾個人,一個裹着黑袍蒙着面巾的女子,和一個吓得嘤嘤哭泣的枯瘦小男孩。
還有一個,是披着黑色鬥篷,隻露出蒼白的尖削下巴,和殷紅薄唇的瘦高男子,高得像跟竹竿,至少兩米有餘。
他手裏攥着兩根細細的金色鐵鏈,正套在女子和小男孩脖頸上,像是栓着畜生。
顧天心看着那個大概隻有四五歲的樣子,哭得滿
臉淚痕的幼童,還有那死死抓着脖頸鐵鏈,有着冷霜般眼眸的夜雪。
楚盛煌的女人?楚盛煌的種?顧天心吸了口氣,心裏說不清什麽滋味,看向楚盛煌。
楚盛煌蹙着眉,深眸如冰,跟他的人一樣深沉晦暗,神秘得不容探究。
“保護好王妃。”他将顧天心大力抛向闫威武的馬背,走了過去:“獨孤連城,威脅本王,你可知後果?”
獨孤連城倚靠門扉,邪笑道:“東轅國的戰神,戰場上的閻羅,本相敢這樣做,當然有所準備!哈哈——”
獨孤連城驟然狂笑了一聲,寬大到逶地的手臂一動,那套着鐵鏈的幼童慘叫一聲,口中有鮮血滲出。
“不要!韌兒!還我孩兒!”夜雪撕心裂肺的怒吼一聲,拉扯鐵鏈而至脖頸滿是鮮血,她卻用染滿鮮血的手,去抓獨孤連城。
“被封了任督二脈,還那麽不安分!”獨孤連城冷笑一聲。
被鼠疫的鮮血沾上,不被傳染那才有鬼!
就在所有人都認爲獨孤連城會一劍殺了夜雪之時,他卻是甩動鐵鏈,像扔鉛球似的,将夜雪和小男童都扔向楚盛煌。
“哈哈,什麽瘟疫,能毒得過本相?楚盛煌!這個醜女人你慢慢享用,至于那一個,本相代你照顧了!”
“轟——”的一聲,震耳欲聾,有火光從地面沖了上來。
顧天心面色大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一隻冰冷的手掐住脖頸,硬生生的從闫威武馬背上提着飛了起來。
地面上是連綿炸起的火光,地動山搖般的震撼,入眼處全是白茫茫的煙火,什麽都是朦胧一片,看不真切。
顧天心叫不出聲,隻覺得呼吸都窒息無比,雙眼也失去焦距,暈了過去。
————————
黑暗裏,暈暈沉沉,似乎身處奇異的花海,到處都是姹紫嫣紅,花香馥郁。
“你的身體裏有花嫣的味道,呵,你就是财公公所說,皇上的心頭摯愛?”冰涼的指尖遊移在臉上,如蛇滑動。
顧天心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生恐懼想要逃離,卻一動也動不了,也發不出聲音,睜不開沉重的雙眼。
“攝政王妃……楚盛煌的女人……嗯……很幹淨的味道,可惜,本相不喜歡。”他歎了口氣,很惋惜的樣子。
“獨孤相國!你别碰她!”安明玉的聲音,很兇狠。
獨孤連城邪笑了一聲,又在顧天心的臉上摸了一把:“本相碰了,你又能奈我何?被炸斷十幾條肋骨了,還不安份,戰場的時候沒見你這麽拼命?”
“你……”安明玉氣得差點吐血。
“相國大人,皇上來了。”就在這時,有人進來禀報。
獨孤連城“嗯”了一聲,戲谑道:“一接到本相的消息,就馬不停蹄的趕了過來,看來本相這份禮物,皇上會很喜歡,安将軍,說是不是?”
安明玉躺在榻上一動不能動,隻用鼻子發出一聲冷哼:“皇上和阿顧素不相識,獨孤相國的殷勤打錯算盤了吧!”
“是麽?”獨孤連城嗤笑:“那麽,又是誰拿了你的兵譜,還對你嚴刑逼供,你又是爲誰死鴨子嘴硬,死也不說那兵譜,出自這女人之手?”
安明玉面色變了變,忽然怒道:“皇上一心想找阿顧!他會對阿顧不利!老子當然不會說!”
“不利?”獨孤連城笑,手指在顧天心額上一點:“嗯,還真是不利呢,不信我們拭目以待?”
“咳咳——”顧天心被他點了一下,頃刻間就有了意識,捂着還疼痛不已的脖頸,狼狽的大聲咳嗽。
殷紅的唇勾出一抹邪肆的笑,在獨孤連城那蒼白得不帶一絲血色的半截下巴,顯得格外詭魅。
“安将軍,随本相恭迎聖駕吧。”獨孤連城長長的袖袍一招,躺在榻上的安明玉被他用内力抓了過去,像是受到推力,不由自主跪到地上。
同時,外面疾步進來一抹紫色身影,體态修長,容顔極美,精緻如玉雕。
“恭迎皇上。”獨孤連城站在安明玉的身後,單手置于胸前,朝南宮禦微微躬身。
“免禮。”南宮禦淡淡一句,并未停頓,直接越過兩
人,快步到軟塌邊。
顧天心咳得很厲害,南宮禦伸出手似乎想要拍她的背,但是又負到身後,本激動的神情變得淡漠,也不說話。
“皇上!”安明玉深感氣氛不對,生怕南宮禦傷害顧天心,急忙道:“阿顧是臣之故友,皇上請看在臣的薄面上,手下留情!”
“呵呵,你的薄面?你算個什麽東西?”獨孤連城邪肆笑道。
“獨孤連城!你他媽有種再說一句!”安明玉氣得腦袋噴火,想要打人,可惜全身的肋骨幾乎完全斷裂,站起來都辦不到。
“罵本相。”獨孤連城一腳“啪嗒”踩斷了安明玉的腿骨,聽着安明玉的慘叫笑如邪魔:“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這個變
态!咳咳!”顧天心看得目瞪口呆,實在想不到這世上除了燕雙飛,還有第二個如此狠毒惡心的人,簡直是魔鬼。
獨孤連城偏了偏頭,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睛,可是顧天心能感覺到他如蛇般陰冷的目光,讓她渾身止不住的顫栗。
南宮禦不着痕迹的擋在顧天心前面,道:“相國先退下吧,把安将軍也帶下去。”
獨孤連城又行了個禮,口吻相當恭敬:“臣遵旨。”
獨孤連城招來手下,将安明玉給擡了下去,安明玉還在惶恐不安,顧天心朝他笑了一下,以示安慰。
安明玉眸光一顫,阿顧還願意對他笑,阿顧沒有怨怪他,真好……
顧天心捂着咳得發疼的喉嚨,虛弱的往榻下爬,可根本站不穩,全身的骨頭都像是酥的,根本提不起一絲力氣,軟綿綿的朝地上倒去。
本來以爲會摔得很狼狽,那站在一邊一直沒動靜的南宮禦極快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後悔了麽?”南宮禦看向她,狹長鳳眸裏琥珀色的瞳孔波光潋滟:“嫁給楚盛煌,後悔了麽?”
顧天心愣了愣,想到在大婚之夜那天,他對她的祝福:你要幸福,一定要幸福,可是現在……
顧天心跌到塌上坐下,垂頭撫弄着無名指上的玄玉指環,幽幽道:“有後悔的餘地麽?既然做了,我就得承擔,無論好與壞。”
南宮禦看着她的動作,搖頭自嘲的笑了一下,喃喃道:“你總是這般倔強,是我做得還不夠好麽?”
“……”顧天心一驚:“你說什麽?”
南宮禦側過頭,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輕扇,目光幽遠:“你認爲,朕在說什麽?”
顧天心:“……”
“南宮禦,你們抓我來,到底想要做什麽?難道你們還沒能奪下康雍城?”顧天心試探性的問。
南宮禦笑了一下:“你是想問,楚盛煌是不是還活着吧?”
顧天心:“……”
“放心,他活着。”南宮禦并不爲難她,到一角燃燒的香爐處,用長鉗夾了一些幹花投入其中,馥郁的香氣立刻大增,濃烈卻不膩人。
顧天心才松了口氣,他又慢悠悠的接着道:“一家三口,在康雍城裏幸福美滿。”
顧天心一聽,喉間一癢,又開始捂着喉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南宮禦冷笑了一下:“朕說的話,你也相信?”
顧天心:“……”
顧天心覺得,和南宮禦說話太詭異了,他就像是會讀心術,對她的心思了若指掌,不管她想什麽,他都能拿來洗涮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