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相荒木貞夫在一旁看着滿頭大汗的宇垣一成,眼神裏面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原本他實指望首相近衛文麿和外相宇垣一成的組合能夠撲滅陸軍攻擊武漢的野心,可是從現在的情形看來,似乎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可憐的外相宇垣一成哪裏會想到,在之前休會的短短幾十分鍾之内,陸相坂垣征四郎便已經和軍令部長、海相、樞密院議長在私下達成了合作的協議,陸軍爲了獲得内閣成員們的支持,甚至連海軍方面提出的苛刻要求都全盤接受了。面對着坂垣征四郎這樣一位爲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新晉陸相,宇垣一成的表現真的是有些力不從心。
難道年紀的增長,真的能磨滅掉人的雄心嗎?荒木貞夫在心裏面發出了感慨。看着被衆人孤立的宇垣一成,荒木貞夫忍不住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這樣的景象何止是似曾相識啊?衆人看向宇垣一成的那種冰冷眼光,讓荒木貞夫想起了他從陸相卸任後的那四年多的退隐生活。
作爲一名政治家,最痛苦的事情并不是丢掉官位,而是自己說的話沒有人在意。現在外相宇垣一成就是在受着這樣的煎熬。
在場同樣緊盯着外相宇垣一成的人還有陸相坂垣征四郎,他現在的心情可以說是和宇垣一成截然相反。聯合軍令部長、海相、樞密院議長的動作已經受到了成效。首相近衛文麿突然陷入沉寂,這等于是間接宣判了外相宇垣一成的“死刑”。如此看來,陸軍要西進攻擊武漢的計劃,再不會遇到什麽阻力了。
可惜,坂垣征四郎高興的稍微早了一點。之前似乎一直在支持坂垣征四郎的文相荒木貞夫這時候突然開了口:
“多田次官,如果皇軍現在就展開武漢方面的作戰,兵力和運輸能力能否保證充實?”
荒木貞夫的問題讓參謀次長多田駿感到十分的意外,他用一種疑惑的目光看着文相荒木貞夫,口中機械的回答道:“兵力方面的問題陸相已經在着手解決之中,相信在不久的将來,随着台灣駐軍和國内新建陸軍師團的陸續到達,中國戰場上的皇軍戰力完全可以保證。至于運輸方面,情況就不太樂觀了。漢口外圍地形複雜,多江河、湖沼,機械化部隊行動受限,對兵力運勢的要求極高。再加上黃河掘堤形成的黃泛區還沒有完全穩定下來,眼下第三艦隊正忙着救援黃泛區的幾個陸軍師團,根本無法抽身。陸軍若是要立即發起攻擊,必定會需要大量的海軍運輸艦艇。那就隻能臨時抽調其他的艦隊,可是受到航道的限制,即便是有足夠的船隻,按時集結完畢也有不小的困難,所以總的來說難度很大。”
聽完了多田駿說的這番話,裕仁天皇的臉色又開始有轉陰的趨勢。坂垣征四郎之前完全沒有想到文相荒木貞夫居然會跳出來扯陸軍的後腿,所以他顯得有些束手無策。
急切之下,坂垣征四郎向荒木貞夫投去了問詢的目光,可荒木貞夫卻象是沒看見坂垣征四郎的目光一樣。
真是諷刺啊!不過才過了幾分鍾的時間而已,外相宇垣一成受到的冷遇就同樣落到了坂垣征四郎的身上。
在近衛内閣的重臣們眼中,荒木貞夫和坂垣征四郎的身上有着太多共同點。他們兩個人都認爲日本的外交政策應該跟随軍隊的腳步進行調整,而不應該反過來由外交政策指揮軍隊。也正是由于覺得荒木貞夫的觀點和自己十分相似,坂垣征四郎才會想當然的以爲荒木貞夫這位“穿着軍服”的文相一定會支持陸軍進攻武漢的計劃。
不過很可惜,坂垣征四郎這一次顯然是自信的過了頭。文相荒木貞夫雖然很支持陸軍繼續擴大戰果,但是荒木貞夫的眼光卻并沒有放在西面的武漢,而是瞄準了北方那頭早已經對因爲大清洗而變得日益虛弱的北極熊。
作爲“北進論”的奠基人之一,荒木貞夫認爲日本苦苦等待了多年的機會,終于到來了。在東北和朝鮮,關東軍和小矶國昭的朝鮮駐屯軍已經開始秘密動員,如果讓坂垣征四郎的武漢戰略在禦前會議上獲得通過,關東軍和朝鮮駐屯軍的“北進戰略”就必定會受到影響,甚至有可能被迫無限期推遲。那樣的局面是荒木貞夫絕對不能接受的。所以當看到外相宇垣一成陷入孤立之後,荒木貞夫隻能站出來拉外務省一把。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樣的邏輯在紛争不休的日本内閣裏面同樣适用。
在擔任文相之前,荒木貞夫曾經擔任過兩年的陸相,而他在位的那段時間恰好是日本制定對外擴張侵略政策的關鍵時期。關東軍發動“九一八”事變後,身爲陸軍大臣的荒木貞夫不失時機地利用電台、報刊和書籍等,拼命鼓噪所謂“昭和日本的使命”,大談日本的生命線,爲日本加強軍備,擴大對外侵略搖旗呐喊、奔走呼号。
在這段期間,荒木貞夫的名字不僅在日本國内家喻戶曉,其聲名甚至遠播到了歐洲大陸。當時德國曾有人出了一本名爲《現代世界十傑》的書,将荒木貞夫與墨索裏尼、希特勒等人并列在一起。
荒木貞夫認爲,日本要想稱霸世界就必須先占領“滿蒙”,即中國東北地區和蒙古,遲早會與蘇聯進行一場全面戰争。荒木貞夫認爲要取得對蘇戰争的主動,日本必須先發制人,在占領“滿蒙”後,立即“北進”進攻蘇聯。
荒木貞夫的“北進論”主張在日本陸軍少壯派青年軍官中頗有影響。而荒木貞夫之所以對蘇聯如此的仇恨,這和他成長的時代背景有着極其深刻的關系。
在荒木貞夫的青年時代,日本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打赢了中日甲午戰争可是日本最後獲得的收益卻沒有日本國民想象中的那麽大在法、德、俄三國,特别是俄國的強力幹涉下,日本不得不吐出已吞進嘴裏的遼東半島,日本人因此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全國上下民族主義情緒空前高漲,“卧薪嘗膽,誓與俄國争高下”的呼聲成爲了那個時代的主要聲音。荒木貞夫就是在這種氣氛的感染下報考了陸軍士官學校。
荒木貞夫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後,進入陸軍大學繼續學習。最終以陸軍大學第19期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後來他先後在參謀本部和日本駐俄公使館任過職,并參加了西伯利亞遠征軍,成爲了日本陸軍内部有名的“蘇軍專家”。
對華全面戰争開始之後,蘇聯不僅向中國提供了數額龐大的貸款和軍事物資,還派遣了蘇聯支援航空隊來中國幫助武漢政府的軍隊對抗日軍,給日本吞并中國制造了大量的麻煩。這讓日本陸軍内部支持“北進論”的軍官人數上升到了一個空前的數字。
于是從1938年2月開始,關東軍便開始秘密着手準備對蘇作戰,并提出所用戰費最好從中國事變費中支出。并且還派出了軍官前往邊界線視察,同時将其強硬主張上報大本營和朝鮮軍。可以說從那時起,關東軍就已經想要試試蘇聯人的斤兩了。
後來叛逃的蘇聯留希科夫政治大将帶給日本的情報,則直接點燃了關東軍的野心。
7月上旬,蘇軍進入了張鼓峰一帶的山嶺地帶。日本大本營最初決定的外交談判方針是要求蘇聯撤軍,爲預防萬一,大本營還命令靠近這一地區的朝鮮軍第十九師團向張鼓峰運動。
這一連串的事态演變令荒木貞夫感到欣喜若狂他認爲試探蘇聯的時機已經到了!
爲了赢得與蘇聯之間的這場戰争,荒木貞夫覺得他必須讓中國戰場上的皇軍先暫停下來。這樣關東軍才能有足夠的資本和蘇聯人較量一番。
“既然如此,攻擊武漢的計劃就隻有延後了……”
雖然天皇的聲音顯得有些失望,但卻依然清晰有力此話一出,就等于是給此次禦前會議畫上了句号。
即便是坂垣征四郎有再多的不舍和遺憾,他也隻能先吞回肚裏。等到裕仁天皇消失在屏風後面之後,外相宇垣一成迫不及待的向文相荒木貞夫表示了感謝。
“荒木君!真是多虧了你了!是你的話阻止了大日本帝國堕入泥潭,我現在代表外務省向你表示感謝!”說完宇垣一成沖着荒木貞夫一鞠到底。
可是荒木貞夫卻沒有搭理宇垣一成,他隻是拍了拍宇垣一成的後背,然後大步流星的走出了房間。從頭到尾,荒木貞夫幫的都是自己。如果現在就告訴宇垣一成荒木貞夫幫助他對付陸相坂垣征四郎是爲了讓關東軍沒有後顧之憂的對蘇聯下手,也許宇垣一成會當場暈過去。
和貧弱的中國相比,蘇聯就這頭又壯又大的北極熊即便是現在渾身都在留血,也絕對不是日本能夠染指的。剛剛才好不容易拉住了華中日軍的缰繩,荒木貞夫和關東軍卻又要給宇垣一成和他的外務省帶來更大的麻煩。
回到自己的住處之後,荒木貞夫立刻發出了兩份電報,收電人分别是朝鮮軍司令官小矶國昭和上海梅機關機關長影佐祯昭。
荒木貞夫發給小矶國昭的電報非常的簡短,荒木貞夫在電報裏面提醒小矶國昭,天皇和内閣現在還沒有做出最後的決斷,作爲帝國的武士,他們應該爲天皇分憂。
這其實就是在赤果果的煽動小矶國昭在邊界挑起戰火。雖然現任朝鮮軍司令官的小矶國昭當年是受到荒木貞夫的排擠,才被調出陸軍省到關東軍任參謀長的,但他也同樣是“北進論”的擁趸。朝鮮軍第十九師團最先踏上了前往邊境的征途,這便很能說明問題。
爲了實現與蘇聯決戰的夙願,荒木貞夫願意和小矶國昭聯手。
而發給影佐祯昭的電報内容則有些怪異了,雖然一樣十分簡單,但是卻令人浮想聯翩。
“雙頭蛇計劃進展如何?殷切期盼!”
短短的兩句話,便成密電碼居然用了整整十五分鍾可想而知,加密的程序是多麽的複雜。這封電報的保密級别明顯要比給小矶國昭的那封電報高的多。
這個“雙頭蛇計劃”到底指的是什麽?
一個小時之後,影佐祯昭的回電到了,将密電碼翻譯成電文,同樣用了十五分鍾比起荒木貞夫的去電,影佐祯昭的回答更加的簡短。
“已經露出獠牙!”
剛剛建立起來沒有多久的梅機關,看來是在執行什麽重要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