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才緩過勁兒來,真有種被嗆死是最下等的死法的心得。
“你這莫名其妙的小子!”晏逆昀鼓着眼睛,“你給我報上大名老家爹娘都是幹嘛的,否則、否則我……”一時間竟然也想不出來自己能把他怎樣,情急之下道,“否則我強暴你!”
沒想到的是年輕人聽了這話非但不害怕,反而笑得都要爬不起來了。
“對了對了就是你了!哈哈哈……肯定不會錯了,哈哈哈哈……”年輕人指着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黑着半塊臉的晏逆昀一把鉗住他的手腕:“你招不招!”
“我招我招!哈哈哈哈……我都招。”年輕人另一隻手擺了擺勸他息怒。
終于不是一個嗆得半死一個笑得半死了。
“我姓袁,名司晨,濟州人氏。我娘和你娘是故交,閨名叫做眠亦,楚眠亦。”
這回晏逆昀什麽表情都做不出來了,愣愣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轉開頭:“我不信。”
“爲何不信?”
“你怎麽說我就怎麽信,你以爲我沒腦子啊?”
袁司晨點了點頭,自言自語道:“也是,口說無憑。那你覺得我說什麽你才能相信?”
晏逆昀瞟他一眼,茶杯放下:“我問什麽你答什麽,全都答對了我當然會信你。”
“那請發問。”袁司晨做個請的手勢。
明明感覺到處都是問題,可真要問又不知道從哪裏下手,晏逆昀琢磨了半天,問:“你怎麽認出我的?”
“啊,這個啊,”袁司晨不以爲然地一笑,“我娘有兩位閨中密友,一個叫九翾,淩九翾,也就是你娘,還有一個叫連惜紗,也就是先帝的最後一位皇後。……怎麽了?”突然發現面前的人呆掉了,他停下來問。
“沒事沒事你繼續說。”晏逆昀口中這樣說,心裏卻在感歎這要是撒謊未免太有頭腦了吧?
袁司晨也不追問,就接着講:“你中過六道輪回的毒,并且現在還沒有完全解除,帶毒物品也還在你身上,而這個毒藥是我娘在世的時候發明的,所以隻有兩位姑姑的孩子才可能得到這種毒。惜紗姑姑既然嫁進了皇宮,她的孩子應該不會來到惠靜,那麽就隻可能是你了,你爹在朝爲官,你應該也差不多是時候入仕了。前不久朝廷派出了欽差,我猜就是你吧?”
這分析……晏逆昀不擅長思考這些複雜問題,隻說:“我爹在做官是沒錯,可是我大字不識一個,沒可能做官的。”
“這也是我剛才動搖的原因,爲什麽你娘會不教你識字念書?”袁司晨也很不解。
“這我哪知道,”晏逆昀一撇嘴,“那你是怎麽找到我們住哪裏的?你跟蹤?”
“沒有,跟蹤太沒有水準了。”
袁司晨不顧對面的人握緊的拳頭,講下去:“我回到住的地方換了衣服背了東西才出來的,要跟蹤的話你們也早走遠了。我來惠靜也有些時日了,幾乎沒見到還有人進出。你們兩個一看就是剛到這裏,包袱都還背着,肯定要先找地方住下,我隻要看看哪家客棧有開火不就知道你們住哪裏了嗎?”
……敗了敗了。晏逆昀腦袋裏隻剩下着一個念頭。徹底敗給這個人了,腦袋裏裝的東西都不一樣。
“還有疑問嗎?”
“有!你不是濟州人嗎,跑這裏來幹什麽,遊山玩水我可是不會信的。”
“這個嘛……”袁司晨倒是猶豫了一下。
終于有一個問題難住他了!晏逆昀在心裏小小地得意了一把。
“如果别人問的話我會說是出來散心,但是你的話,我想,瞞你也是沒有必要的。”袁司晨起身來。晏逆昀還以爲他要走,結果他隻是上前把窗子關了,然後神色鄭重地說:“我聽說這邊毫無緣由地鬧起時疫,所以想過來研究一下。”
“就爲了好奇心你就跑來送死,你不知道我娘知道我要到這裏來的時候哭成什麽樣。”晏逆昀不屑地撇撇嘴。
袁司晨笑了笑:“我是大夫你是官,我們當然不一樣。更何況,我娘已經不在人世了,沒人會爲我哭的。”
“你娘已經不在人世了?這……這麽說,隻有我娘還活着了?”
“惜紗姑姑也已經去世了嗎?”
兩人對望,良久晏逆昀用手指摩着下颔:“雖說生老病死很正常,可是她們應該都還年輕啊……怎麽就……”袁司晨搖搖頭:“我從懂事起就隻見過娘,見到爹的那一天,是爲他送行。就那個晚上,娘投缳自缢了。”
晏逆昀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你别說了,聽得我都害怕了。”
袁司晨反倒笑了:“你害怕?”
“怎麽?我就不能害怕嗎?我怕哪天我娘……就丢下我不管了。”被嘲笑了的晏逆昀硬着脖子反駁。
晏逆昀的樣子讓袁司晨又是微微一笑,然後他輕輕咳了一聲,道:“看樣子我該立刻去拜見一下九翾姑姑才是。”話才落,晏逆昀把杯子一放,過來揪住他的衣襟:“你什麽意思?詛咒我娘活不長?”
“我哪有?”袁司晨有些哭笑不得,“想拜見一下長輩的心情急切有錯嗎?”而後指指那隻攥着自己不放的手,“可以放開了吧?小心我叫非禮。”
言一出晏逆昀立刻撒手:“誰稀罕非禮你,來曆不明形迹可疑鬼鬼祟祟偷偷摸摸……”
“行行行行行了啊,”一臉受不了的表情,“是誰剛才叫着要強暴我的?嗯——現在裝的跟正人君子一樣。”揚揚眉毛。
“切~”甩你臉色看你臭美。
兩個人各自端着面子,各朝一邊互不講話好一會兒。袁司晨整了整扯亂的衣衫,眼斜過去幾次,見那家夥完全沒有主動開口的意思,翻個白眼,繞到他正面。
“幹嘛?現在不怕被非禮了?”晏逆昀臉極臭。
袁司晨一笑:“你就不問問我發現了什麽嗎?”
晏逆昀立刻擺出一臉鄙夷退後一步:“誰稀罕問你,我長着眼睛不會自己看,長着耳朵不會自己聽,張着嘴巴不會自己問?”
“好好好!”袁司晨趕緊又息事甯人地擺了擺手,“那你就自己查吧。我呢還要去賣藥賺錢,你要是有一天覺得自己查到的東西裏少了那麽一小塊兒,出了這店門一直往南走有棵老柳樹,我等着你。”說完,沖他一笑,徑自開門走了。
門還沒關上鄒彥年就大步跨進來:“大人,那家夥是……”
“可疑人物。”晏逆昀摸着下巴一字一頓地說。
“啊?那……那怎麽能放他走了呢?”鄒彥年拔腿就要追。
“不用追了,他再折騰也不會翻天的。”就他那個說話的語氣,一看就是和娘一樣的女人教出來的兒子。
剛才那個小瓶子還在桌上,斟酌了一下還是沒敢打開吃。親兄弟還有自相殘殺的呢,誰能說我們的娘認識你就不會害我不是?晏逆昀賊笑着:“我真聰明!”(神作書吧者:我就沒看出你哪點聰明來……)
這麽一路趕過來,已經比冒充欽差的張太醫早了至少五天,那麽這段時間就要好好利用。确定了不是僞裝失敗之後晏逆昀二人就上街繼續轉悠,想找到點什麽蛛絲馬迹。
“第一,街上的人都不說話,問他們關于疫情的事全都避而不答,最多就說太可怕了。”
“也許是官府不讓對外人說。”
“第二,找了一天都沒看見一家醫館開着,難道他們都不治病?”
“也許連大夫都病倒了。”
“第三,城門上都沒人把守,惠靜雖然不是邊陲要塞,但守衛也不該那麽松懈的。”
“也許士兵們都病倒了。”
“……”
“你看着我幹什麽?我說的不對嗎?士兵們擠在一起住環境太差疫病很容易就傳開了啊。”
鄒彥年這一天下來已經被他氣得半死了,剛才在外面查看時,晏逆昀一點都不上心的樣子,不是研究路邊攤的小吃,就是逗經過的小孩子,自己想提醒他認真點,結果他反問“這裏怎麽連個漂亮的人都見不到”。
“好!我發現的這些都不是問題,那大人您發現了什麽?”鄒彥年憋着一口惡氣。
晏逆昀正咬着包子,聽他發問,幾下嚼完咽下,灌了一口酒,然後神秘兮兮地說:“我發現啊……”
“嗯!”鄒彥年真以爲他發現了了不起的東西,認真地湊過去。
“這裏的人生活質量太差了,你看這包子裏面連一兩肉都找不出來。”
“……”
“還有,這邊的小孩子怎麽都要跟着大人才出門?我小的時候都是自己出去玩,什麽時候黏着我娘過。忒沒出息了。”
“…………”
“啊啊啊對了還有一個!”
“……什麽?”
“這裏居然沒有倌樓,街上也見不到一個像樣的男人,真是太可憐了啊這裏的人。”
“………………”
“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下官自愧不如!”
“唉,哪裏哪裏,還有我都說過了别自稱下官什麽的,大家都爲皇上辦事,官大官小都是兄弟,别叫得那麽生分。”
晏逆昀完全沒在意鄒彥年那張堪比鍋底的黑臉,邊吃包子邊抱怨:“這鬼地方連肉都找不到吃,回家肯定瘦得娘都認不出我了。嗚~”居然撲倒在桌上幹哭。
鄒彥年握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狠狠捶了桌子一下:“我再出去看看!”
“你不累啊?”晏逆昀擡起頭來問了一句,鄒彥年卻連頭都沒有回。
結果當晚鄒彥年就沒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