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來的太突然,就連蕭崇霭也因爲譚屹似曾相識的話一時微怔沒有反應過來。砰砰槍聲,包括一枚飛來的炸彈,等蕭崇霭回神,已經被擁在一個緊實的懷抱中。
炸彈爆炸的地點距離它們極近,轟然巨響,地面的震動傳導入身體中,所有的一切都被莫名放大。
蕭崇霭倒地撞擊時雖有那雙手臂替他撐着,但速度太快,還是碰到了頭,眩暈昏厥中,蕭崇霭隻感覺到一隻寬厚的手掌替他捂着耳朵,将他的另一面緊緊壓在胸口,砰砰槍聲漸遠,卻被有力的心跳聲代替了耳中的回響……
“我的血人兒小寵愛,你看,我們早有婚約,你注定是要跟我在一起的!下輩子,我還去找你好不好?嗯?”
褚慕雲執拗的目光直到蕭崇霭應了聲“好”,那雙始終随他而轉的眼眸立刻彎出一點弧度,随後光彩瞬失。雙臂卻更加用力的,一手攬着蕭崇霭的頭,一手鐵臂似的箍在蕭崇霭腰間……
恍惚中,蕭崇霭像是又回到了前世離别的那天,他能感覺到褚慕雲一千一萬的不舍,最終垂至他頭頂的重量,和抱着他,漸漸散失的溫度……
…………
“崇霭!血人!”
“說了别管我,他怎麽回事?不是說沒受傷嗎?怎麽還沒醒?”
“那你們就再查!”
拔高的聲音滿含殺怒,不止旁人,就連蕭崇霭也心跳一頓,終是悶哼了一聲。
“崇霭!醒醒!”
蕭崇霭本就因爲爆炸震動輕微有點腦震蕩,再被譚屹這麽一搖,更加難受。不快的皺着眉,強撐開眼皮一角瞅着眼前人,然後張嘴,“滾!”
積壓而出的氣音并不太小,病房内驟然一靜。最後還是譚屹的副官過來輕聲道:“督軍,你看許先生也醒了,您還是先包紮一下自己的傷口吧。”
随着譚督軍的離開,病房内徹底安靜下來,蕭崇霭也終于得以好好休息……
再醒來,天色蒙蒙,蕭崇霭自覺已好了許多,等坐起來才見病房裏并排兩張床上,旁邊還躺着一個人。
譚屹。
脫掉了鐵灰色軍裝,白襯衫領子和手臂上染着點點血塊。手臂被厚厚的紗布包紮着,額頭一角似乎擦破了,但隻塗了點藥水了事。
蕭崇霭看着床上此時閉眼睡着的人。嘴角依舊緊抿,眉眼依舊淩厲,整個人并沒有因爲熟睡而改變本身的氣質……
蕭崇霭想到爆炸前譚屹說的話,以及夢裏前世最後的情景。
真的是巧合?還是……
蕭崇霭雖然不明白自己爲什麽會輪回重生,但現在若是有人告訴他,會有一個人陪着你輪回重生,說實話他并不相信。
從前那麽多輪回裏,都是他一個人走完的。沒有過往的記憶,生生世世被害慘死。若真有那麽一個人,爲什麽之前不見,反倒是重生後他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了,這個人才出現?
但另一方面,蕭崇霭也有些猜測reads;。
比如之前的輪回,每一世死前他都會知道自己爲何而死,真兇爲何人,其中曲折陰謀,就像是在死前要給他精神上最後一擊。
而上一世,他心存疑惑而死,最後和褚慕雲查到的結果,瓊花島形似他們二人的畫,以及蕭崇霭本該幸福的結局。但偏偏這些全被掐掉了。
不得不說,如果他的猜測是真的,那麽這個世界對他到底是抱着多麽大的惡意?
闾遏,褚慕雲,他們真的是一個人?
蕭崇霭心思流轉間,目光一擡,就看到一雙眼正盯着他看,也不知醒了多久……
光線将明未明,靜谧的病房裏,兩人四目就這麽對視了半響。最終,譚屹坐了起來,也像在沉思什麽。
“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
蕭崇霭不答,但表情已經足夠說明問題。無聲的問譚屹是不是失憶?
“不是火車上。更久以前,我們見過嗎?”
“爲什麽這麽問?”
“感覺對你太熟悉了。”譚屹望着蕭崇霭,說的一本正經,“火車上就知道你在裝睡,昨晚再見,遠遠看到你的背影就知道你在想東西,發現有人跟蹤後你會有什麽反應……真的,我都知道。”
蕭崇霭半響無語,心中湧動,面上卻半點不顯。
“譚督軍麾下無數,閱人多了,别人的心思自然難逃你眼。這有什麽稀奇。”
蕭崇霭莫名的不太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随即轉了話題道,“昨天多謝譚督軍相救,您現在醒了,想必後續需要處理的事情也很多。我沒受什麽傷,就先走了。”
蕭崇霭說話間,已經下床穿了鞋。大概昨晚檢查的緣故,他的西裝被脫掉搭在床頭,襯衫袖子也被高高卷起,蕭崇霭正在整理衣服,忽然,手臂被人從身後一把拉住。
旁人的體溫透着皮膚傳過來,同時能清楚的感覺到那隻手上的硬繭和力度。蕭崇霭不由伸手揉了揉耳朵,然後回頭。
“譚督軍還有事?”
“嗯,”譚屹點頭,“正想起一件事要麻煩崇霭你。”
蕭崇霭忽略掉譚屹對他的稱呼,同時繼續忍着胳膊上緊緊抓着他的手,态度算的上和顔悅色。
“請講。”
“遇襲之後,至今沒查到是什麽人做的。醫院人來人往不大安全,我初來上海也沒别的住處。所以,想在貴處借住幾日。”
“……”
蕭崇霭的眼不由微眯,危險意味十足。實在很想問問譚屹哪來的那麽大面子開口就向他借住?或者收留了你豈不是将殺手引到了我家?本來還有更多理由可以拒絕,但所有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圈,最後說出來的……
“我要是不答應,譚督軍是準備就這麽抓着我不放嗎?”
譚屹愣了一下,随即松手。就見蕭崇霭的胳膊上清清楚楚的一個蒼白手印,譚屹松手半天,周圍的紅色才漸漸回血,蕭崇霭的臂腕也同時微麻。可見某人是用了多麽大的力道!
“抱歉reads;。”譚屹這兩個字說的倒是爽快。隻是冷硬的語氣配上那張臉,總給人毫無誠意的感覺。
“……”
蕭崇霭又一次失神。眼前總有闾遏和褚慕雲的影子亂晃。
或者,是與不是,接觸一下才會知道?
…………
蕭崇霭到底答應了收留某人。
譚屹明顯也是老江湖,将副官和人手全留在醫院繼續演他受了重傷的戲,并要求黃禀清幫忙緝拿兇手。自己卻換了套衣服就跟着蕭崇霭走了。
“真的一個人都不帶?我看你除了胳膊也沒受别的傷,這種情況下難道不該立刻回你的地盤去?”
“……”
一路單手搭在蕭崇霭肩上借力的譚屹停下腳默默看了蕭崇霭兩秒鍾,然後終于放下手臂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頭疼。”
蕭崇霭斜睨了一眼某人暫且算了。
出了醫院,兩人依舊是坐黃包車回來的。
蕭崇霭的新居是後來買的,二層小洋樓并不大,主要精緻。畢竟就蕭崇霭一個人住。他又不喜歡有人在他的空間裏亂晃,所以家裏常住的就管家一個,其餘做飯打掃都是每天過來幹完活就回去的。
二層樓一共五間卧室。樓上樓下各一間改了書房和古玩收藏室。剩下三間,一樓的卧房讓管家八叔住了。二樓兩間,如今譚屹來了,倒是很好分配。
領着人熟悉了一下環境,譚屹的照片在報紙上登了好幾次,蕭崇霭也不瞞八叔,大概說了昨晚的事。
“他救了我,讓他在這兒住些日子。傭人來往,八叔看怎麽安排一下。”
“好。”
八叔隻看了一眼确認蕭崇霭的确沒事,就轉身去了。剩下蕭崇霭和譚屹兩個人,譚屹立刻走過來。
“他就是八指神槍?”
蕭崇霭正從酒櫃拿酒,聽了不由擡眼看了一眼譚屹。沒想到他連這個都清楚。
八指神槍很多人會以爲這個人隻有八個指頭,實則不然。
年輕的時候參加過對日海戰,海戰敗了軍隊沒了就落草爲寇成了有名的山匪。可惜沒能在亂世争的一席,軍閥林立,昔日的八指神槍也就漸漸英雄末路,不知所蹤。
但蕭崇霭卻知道,這個人在十年後還曾暗殺過日本人,最後被亂槍打死。所以在古玩攤子前意外遇到,蕭崇霭确認無誤後,就将這人聘爲了管家。
“譚督軍,你不防說說,你還查了我些什麽?就算我在火車上無意聽到了一點兒你的私事,你也沒必要這麽徹查吧。從北平到上海,我的過往,筆名,就連我新近找的管家的底細都查的一清二楚。你想幹什麽?”
蕭崇霭剛倒好兩杯酒,就見譚屹已經拿起冰桶裏的夾子,替蕭崇霭夾了兩塊冰放進他的杯子裏。然後又往自己杯子裏加了一塊,舉杯一口喝幹。
再擡起頭,眼角竟依稀飄着兩分醉意紅暈。
“火車上本來想把你一塊帶走的,但當時情況未明就算了。之後總是夢到你,所以才查的……”
“你,和何棟梁的事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