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送走了甯浩,瑞玉再待得一會兒,便去了皇後娘娘那兒請安。也是她老人家在誦經,瑞玉便靜靜地侯在一邊。這晨間安靜,除了四周樹上偶爾傳來的鳥鳴聲,便隻有這屋裏噔噔的木魚響。
尋着聲望去,瑞玉見着皇後娘娘端雅祥靜地念着她的佛,倒真是一幅修得心如止水的樣子。不知爲何,她腦子裏竟想到了喬姑姑,她每日念經也是這般。如此不禁有些感慨,莫不是和皇上沾邊兒的女子定都要這個樣子?
無奈輕舒一口氣,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見着那晨間的亮色愈的清晰起來。這一刻的紫禁城漸漸褪去了暗月凄光的慘淡,顯出這層層殿閣間紅牆黃瓦堆砌出的金碧輝煌。猛然,她覺得自已昨夜裏歎錯了。其實這雄偉的殿宇從不悲傷,傷的不過是那些染不着光的深院。
這般想得起勁,皇後娘娘已是念完經起身。隻是回頭見她立在一邊,正望着遠處靜靜的想着什麽,這樣子不由得讓她想起了蘭珠。從蘭珠到了她身邊那日起,每一日的清晨都是她伴着她一處,而從她嫁了後,已是許久沒有人陪她來誦經了。
于是莫名的,她對跟前兒站着的丫頭生出了些許親近感。也是這站在窗邊吹着了些晨風,瑞玉有些微咳。這般她解下自個兒身上的披風,去到瑞玉身邊輕輕替她搭上。這一下讓瑞玉回過了神,正要爲自己方才的請罪,手已是被皇後娘娘暖暖地握住。隻聽得她說道:
“這宮裏晨間涼,别凍着了。”
便是這一句,讓瑞玉覺得身上心裏都暖了許多。于是這回去正廳的一路上,她們便相伴着緩緩走了回去。其實這多處得一陣,瑞玉倒也對皇後娘娘有了另一番看待。她能管住這後宮幾十年,确實算得上厲害精明。甚至可以說是有些殘忍。
但她覺得皇後娘娘其實内心裏是一個善良溫和的女子。隻是這深宮的處境。還有這打理操持的責任,磨練出了她這一身的堅厲。她不似喬思,被皇上心心念念地想着。她于她夫君,或隻是一個陌生的妻子。
當初是奉着先祖地旨意,才不情不願地娶進了門,所以她的丈夫對她沒有太多的愛戀。爲此她或哭過惱過也心痛過,可她終是選擇了給丈夫一片安甯,讓他能夠去念,且這一念就是幾十年。從未打擾。如此大愛,自古又有幾位母儀天下的女子送得出做得到。
如是,瑞玉對她倒是多了一份敬重,對這之前的莫名責難多了些寬容。眼前的尊貴婦人,有時或真是讓人很難堪,但也不過是抱着使人幸福願景的孤獨客。這般一路過去,已是到了慈甯宮的正廳裏,裏邊的人都已擺了好早膳。
這般瑞玉伺候她用過膳,兩人便同歪在雕花小幾地兩旁說話。礙着這天兒涼。皇後娘娘特意讓瑞玉扯了被子蓋着身子,暖和的靠着。于是看這兩人,這會兒便像是姥姥和小孫女一般親熱。說得一陣,這氛圍也輕松起來,于是皇後娘娘有些讓人臉紅的問了一句:
“昨兒夜裏甯小子歇得可好?”
這該是隔開睡地。怎麽會問她這個。這般擺明了就是皇後娘娘打趣她。如此瑞玉倒是臉紅了。隻得小聲答道:
“王爺早上說好呢。”
皇後娘娘聽了。臉上是止不住地笑。隻道:
“看吧。有你在呀。我這慈甯宮地被褥都變暖和了。”
這般愈惹了瑞玉臉紅。可皇後娘娘卻還不依不饒地。正要問着其它地。這外邊總管地安公公卻是掀了簾子進來。隻見着他低頭行過禮。恭敬地說道:
“禀皇後娘娘。天不亮地時候這外邊來了個睿王府的丫環。說是王府裏出了事兒,嚷着要見睿王福晉。奴才聽說她已是跪了許久。想着她冒失,才不由得進來禀報一聲。”
這般皇後娘娘一臉的驚。瑞玉倒是急着坐了起來。這府裏究竟是生了什麽事,能逼着丫環夜跪禁宮。如此,她不能留在這兒陪皇後娘娘再着甯浩,這會兒她要回去理事才行。這般想着,瑞玉趕緊起身,跟皇後娘娘請辭。也是知道這事急,皇後娘娘也沒留她,隻勸着她别急才是。
這般跪了安,瑞玉跟着安公公出去,便見着個小丫頭跪在宮口。本來以爲是茗翠來尋她了,可近了那麽一瞧,竟然是嫣然屋裏的,不由得心裏一陣寒。隻道她這一夜不在府上,莫不是嫣然又出了什麽事兒。正想着,隻見那小丫環跪着蹭到她腳邊,抹着淚說道:
“福晉……昨兒府裏出了大事兒……嫣然小主……沒了……”
這斷斷續續的一句話,連在一處卻似一聲響雷在她耳裏炸響。沒了,那便是……可昨兒走的時候分明是好好地呀,怎麽能……這般她都來不及細問,急急領了那丫環乘了轎子回去,直直奔了自己那方院子去。
隻是進到那屋子裏的時候,裏邊的嬷嬷出來拉着福晉,說是讓她不要去看。可她又哪裏能不看,這人莫名其妙的沒了,她總要搞個清楚。于是她掙開那嬷嬷的手,掀了簾子進去,就見着嫣然直直地躺在床上,胸口處不再起伏,已然沒有了生氣。
這會兒她身上如每一個過世的人般,從頭到臉蒙着塊白布。瑞玉走近了些,緩緩地伸出手扯住那布的一角。片刻,見得她深呼了口氣,輕輕拉下那布,随之露出的便是嫣然那張浮腫且紫得泛黑的臉。目光再順着向下,是她高高隆起地肚子,那裏邊地孩子已經快九個月了,隻要再一下他便能到這世上了,可這會兒他卻是永遠睡在了額娘的肚子裏。
從未見過這般地慘狀,她一下子定在了那裏,靈魂仿佛都給震了出來。哪裏知道昨夜她與甯浩纏綿床榻的時候,府裏生着這樣地慘事。久久地屏氣忘着,沒來由的她胃裏一陣翻騰,卻是給那股湧上來的火強壓了下去。
也是這一旁的嬷嬷見着福晉站着久不動,以爲她是給這屍體吓着了,都忙着拉了她出去。這手剛碰上去,卻是被瑞玉猛的甩開,隻聽得她問道:
“究竟生了什麽,怎麽會這個樣子?”
瑞玉展開那空白的信箋,指尖輕撫紙上折起的紋路,那樣子倒像是在細細體會折信人的心情一般。時值傍晚,落日的餘晖從西邊撐開的冰棱木格窗外照進來,染得這屋子一片絢爛,也襯出了讀信人眼中的一片寂寥。她心裏明白,什麽也沒寫并不是代表沒有意思,而這一張白紙隻是在和她說兩個字:随便。應或是不應還都能接受,隻是這兩個字,有些傷人了。想到這裏,瑞玉隻覺猛的一陣熱襲了上來,急郁在胸口那裏,忙着用帕子捂住嘴劇烈的咳嗽起來。一旁的茗翠忙着上來順她的背,同時也伸長了脖子看那信箋上到底寫了什麽,結果看到什麽都沒有,便一臉奇怪的問:
“小姐,王爺這是什麽意思啊?”
瑞玉答不出來,這一陣猛咳震得她全身的無名熱燒了起來,立時一陣心悸捂了胸口,忙拿起桌上的白色小瓷瓶,倒出一丸藥含在嘴裏,伏在那桌上好一會兒才止住咳,緩過氣兒來。茗翠在一旁已是吓得臉色蒼白,想要去外邊叫大夫又害怕離開她,隻得大聲叫着外面的小丫頭,瑞玉卻是止住她,忍着咳道:
“别去了,已經沒事了。王爺默許了我出府清修的事兒,你去給我把那些個平日裏管事的冊子都取了來,今晚我整理出來。待這兩日我和下邊的人交待妥當了,我們便動身過去。”
說完已拿了鑰匙給她。茗翠應了一聲,有些不放心的掀起簾子,去到外屋右邊挂着深藍團花錦簾的小閣裏,不多時抱了厚厚的兩大疊冊子來。收拾了那一桌子漂亮的珠花,瑞玉埋在那一堆冊子裏細細整理着,把這要辦要注意的事都用紙寫了出來。
這平日裏在府上處置着倒不覺得什麽,如今湊到一塊,才現原來她手裏打理着這麽多的事兒。如此看來,那日皇後娘娘一番安慰性的說詞裏還是有那麽一兩句在理,便是這王府裏主事的人辛苦。看着這些個雜事瑣事的冊子,堆在一起也真是不比甯浩書案上的公文少多少。
轉眼已至中夜,天空中的一彎銀月鈎住一朵胖乎乎的團雲,很是悠閑地枕在上邊,仿佛磕睡一般,那本還閃爍的銀光也因此變得靜幽幽的。一陣輕風從門窗外吹進來,叩得簾栊一陣細碎的響。這時瑞玉也有些累了,于是擱下手裏的筆,稍神作書吧休息。
她一手捏着腰一手輕捶着肩,心裏不禁歎着原來伏案辦公是件這麽累的事情,想到甯浩每天都要伏這許久,倒是有些佩服他了。不過看着這桌上攤開的幾頁寫滿隽秀小楷的紙,她又小小的佩服了一下自己。許久沒寫這許多的字了,倒是越寫越讓自己喜歡了。這一得意,胸口又悶了起來,喉嚨一陣癢,忙用手背捂了嘴,邊咳着邊找帕子,卻是沒找到。這時一旁的人遞過一方來,她也沒回頭,接過來忙着捂住嘴繼續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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