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儀式



衣袂紛飛,落葉飄飄,劍芒歸于一線,嘯聲消于無蹤,齊點點一曲舞罷,從空中緩緩落下,雙手相持再向前平平推出,便是聖女天授之日最爲重要儀式禮畢。

她的頭低垂着,尚未擡起,忽然感覺到一絲冰涼落在眼皮上方。涼意漸漸擴大,由點變成面,直到全部覆蓋住齊點點的雙眼。

漫天飛舞的雪花,飄飄揚揚的落下,很快的爲齊點點披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衣。

隔着透明落地窗,她聽到了從内傳出的一聲悲到極痛的呼喚:“二爺爺!”

屠天龍去世了。

他平日因怪脾氣而生的皺紋,一條條的舒展開來,連成了他臉上滿足的微笑。

他面對着齊點點的方向,頭偏向下,雙眼微盒,安詳平靜,已然是失去了呼吸。

那個在最初時便對齊點點多般維護,對郭朝齊教一事充滿好奇,滿懷着熱情,卻又不忘報以尊重的屠老頭,再也不會和她讨論任何一句與寶藏有關的事情了。

齊點點和他隔窗而對,緩緩将速回劍重挂回腰間,站在原處,一動不動,任由漫天大雪将她整個人淹沒。

雪花飄零,壓彎了枯枝,也有些許融化在她的眼睫之上,凝成水珠落下。

可她眼睛是幹澀的,并無淚水流出,一顆心蕩蕩無着落,極空極虛的随着下落水珠一起深埋入地下。

别墅中一片兵荒馬亂,醫生和護士們,快速的跑進來,對着失去聲息的屠天龍進行着徒勞無功的搶救。

張風臣被扒開在一邊,失魂落魄的注視眼前混亂,眼淚木然流下。

他和齊點點,一個在内,一個在外,生生化成了兩個不動的雕塑。

張昌義進來了,奚真貞也進來了,兩人都對他說着什麽,張豐宸耳聽即過,模糊的視線漂浮到窗外呆滞的齊點點身上。

不知什麽時候起,她已經不在那處站着。

張豐宸痛苦的嗚咽出聲,雙手捂上臉龐,身體顫抖不停,發出低且壓抑的啜泣聲。

***

屠天龍生前簽訂了遺體捐獻協議,器官獲取組織的人員來了又去,老頭選擇了一條能捐的全捐,不能捐的獻給醫學組織做研究的道路。

可該有的追悼儀式,一點都不能少,尤其是像屠天龍這樣地位的人,牽扯到的後續事務更多。

夜深之時,别墅裏仍然燈火通明,很多沒見過的人陸續來到,在張昌義的指揮下忙來忙去。

他忙的腳不沾地,卻在九點鍾的時候抽出了時間,找到了在别墅内部遊蕩,遠離忙碌人群的齊點點。

在較爲清靜的書房,張昌義取出了一個文件袋,遞給了她:“裏面是這棟别墅的房屋産權證,和相關物品的所有權轉移證,老人家留給你的。”

齊點點沉默着雙手接過,将文件袋緊緊抱在懷中,似是借此汲取些溫暖的力量。

一棟深市的山間别墅,價值要以億計算,可這并不是最寶貴的東西,屠天龍留給齊點點的别墅裏所有的東西,全部留給了齊點點。

大量昂貴的家具、裝飾和挂在各處的名畫,以及價值難以估量的古董和外界難得一見的古籍孤本,才是最最珍貴的的東西。

屠天龍生前财産轉移的毫不眨眼,張昌義轉交給齊點點的時候也不見心痛。

全如同轉交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物件般,張昌義道:“後事處理完後,所有人都會離開。至于原本就有的安保人員和清潔人員,是走是留,随你的心意。”

“你若是想全換了也可以,後續會另有人聯系你,幫你處理這件事情,房屋維護有關的一切費用,全部有人承擔,你不用擔心。”

說完,他朝齊點點颔首示意,離開了書房。

一瞬之間,由爲錢财掙紮的網紅,變爲了億萬身家的富翁,齊點點卻不見欣喜。

她扯扯臉皮,想要嘗試着露個笑容,又或是試着留下幾滴眼淚,卻全隻是将面部肌肉扭曲成了極爲怪異的模樣。

***

屠天龍的去世并未在外界激起波瀾,隻有寥寥些許人知道他是張豐宸的爺爺而已,但在華國甚至是國外部分的一些人物身上,對于那些在各自領域掌握着或多或少資源的人們來說,這絕對是一件需要親自趕來祭奠的事情。

因此在追悼儀式的那天,外面隐隐多了許多身穿制服,或者幹脆是尋常人打扮,但眼中帶着警惕的掃視四周的安保人員。

許多人身着黑衣,來了又去,遵循中華國古老的葬禮儀式,在靈堂前鞠躬上香。

多數人由張家其他人員去接待,唯有少數,需要張昌義親自去道謝。

可作爲張昌義唯一兒子的張豐宸,他隻不過是全程守在靈堂中屠天龍的遺像前,半跪在地,對外界不聞不問。

幾天的時間,他便憔悴了許多,往日裏意氣風發的眼睛顯出黯淡之色,挺拔的身軀也略有萎靡之感。

他雙眼全是血絲,顯然沒有得到好的休息,處處都找不出以往那個談笑自然、舉止随性的張豐宸在哪裏。

而來來往往祭奠的人們之中,也是不見齊點點。

靈堂設在深市的另一處,所有人都離開了别墅前往。

唯有她,落後幾步,跟在後面,到了地方,卻是沒有進去。

在外面路口處站着,齊點點遙遙遠望維持着沉痛和嚴肅表情的人們進去,怎麽都邁不出去那一步。

哭靈哭靈,她沒有眼淚,又有什麽資格進去。

她又是什麽人,何德何能,可得屠老頭那般對待。

她用什麽身份,什麽理由,才能坦然接受屠天龍所贈的别墅和種種物件。

翻滾的情緒在幾日内一直啃噬着齊點點内心,叫她不得安眠,她前所未有的,會在一件事情上升起自個不配的念頭。

思極往日種種,齊點點更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悔不當初是何種滋味。

若是她在屠天龍第一次問的時候,便承認自己身份,那麽屠老頭會不會去的更加了無牽挂?

種種念頭,在齊點點腦海中翻來覆去,她知自個鑽入了牛角尖,卻毫無辦法。

而更爲沉悶的是,她找不到任何人去訴說,找不到任何事去緩解。

所謂網紅,所謂探墓,都有什麽意思,人生說到底,不都是一個死字。

早晚之分,方式如何,又都有什麽區别呢。

齊點點茫茫然站在路口,視線無意識的落在一個身着黑衣,裹得嚴嚴實實,似是被凍的縮頭縮腦的男人身上。

她閉閉眼睛,走上前攔在了他身前。

男人正往靈堂的方向走去,乍然被攔住去路,他很是詫異,立馬問道:“你幹嘛?”

齊點點視線落在他的懷裏,一言不發,不顧男女之防,左手伸出鉗制住男人的身體,右手掏進他的懷裏,從裏拿出了一個微型攝像機來。

一切不過眨眼間的功夫,他驚恐的睜大眼睛,想尖叫,想反抗,卻發現話還沒出口,自個便騰空飛了起來。

不遠處有一個巷子,齊點點抿着嘴唇,提起那男人,像抛垃圾一樣将他扔了過去。

一起落地砸在他身上的,還有那隐蔽性極強,出入各種場合從未有過差錯的攝像機。

而這才是個開始,從他第一個開始算起,自追悼儀式開始到結束,齊點點扔了三十多個人進那個巷子。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不論在開始第一句如何質問于她的人,都在下一秒發現自個騰空飛起,生生看着自個被扔進巷子。

狹小的巷子擠滿了人,齊點點并未對他們的處境多加在意,有些便在上疊起羅漢來。

每個新進來的人,顧不上對同行表示出同病相憐的同情,就急着要站起身來離開,卻都是接着發現——巷子口被人堵上了。

不是别人,正是将他們扔進來的,那個身具怪力的齊點點。

她的速度竟如此之快,看不出的便從一個地方到了另一個地方。

有人趁着她去抓新人進來時試圖離開,卻往往還未走出巷子口,便看到齊點點再次站了回來。

而面對這種人,她往往是不客氣的飛腳一踹,将那人踹的倒飛出去,連累的身後衆人都要跟着他一連串跌倒在地。

“不就是一個網紅嗎?怎麽這麽厲害?”有人以低到不能再低的聲音道,簡直是又氣又急又不得不選擇忍着。

“還以爲能拍到點什麽新聞,這下完蛋了。”

外界民衆不知,這些記者又或是狗仔們可是知道今天有什麽事,張家的長輩去世,各界人士都來祭奠,名單有洩露出來,一個個的都是頗有分量的人物。

難得的齊聚一堂的機會,幾乎想要采訪的人物都在,哪個做新聞的能不動心?

明知張家安排了嚴密的安保,仍要鬥膽來嘗試一下,可誰能想到,最後連一個保安人員的模樣都沒瞧見,還未開始便已經結束。

誰能想到,會被一個網紅攔在了外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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