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夜半時分,唐夫人與夏承希相對坐在餐桌前,二人互相瞪着,空氣中氣壓極低。
決雲和唐唯并排坐着,兩人的腳都夠不到地面,唐唯擡腿輕輕踢了下決雲,低聲道:“别管他們,我們吃吧。”
唐夫人憋不住,斜眼瞥着夏承希道:“你小子怎麽回來了?”
“皇上下旨,所以回來看看。”夏承希喝了口酒,将筷子放在桌上,“京城變故極多,不知家裏怎麽樣?”
唐夫人笑道:“我們宣平侯是開國功臣之後,禦賜丹書鐵券,我又不是容廷裴極卿,孤兒寡母的,他攝政王又能如何?”
“話雖這麽說。”夏承希道,“可還是小心些好,今日之時雖是意外,可若我不在,難保這意外不被有心之人利用,唯唯,你以後要收斂點,不要……”
“有道理。”唐夫人打斷他的話,伸手摸摸唐唯後腦,“以後唯唯就别去那書院了,我還是請先生來府裏,之前那些先生不願意教,娘親給找更好的!”
夏承希:“……”
唐唯擡頭瞟了眼夏承希,向他吐了吐舌,又迅速轉頭給決雲夾了鴨腿,決雲搖搖頭,緩緩将幹淨的飯碗放在桌上,捂着嘴打了個哈欠。
唐夫人回頭望着侍女,道:“郎少爺的房間好了嗎?”
見侍女點頭,唐夫人接着道:“那今兒先歇了吧,明日再說,我也困了。”
裴極卿帶着決雲走進侯府整潔溫暖的客房,決雲揉着眼睛倒在床上,裴極卿打來熱水,輕聲道:“起來擦擦臉。”
“我想睡覺了……好困……”決雲眯着眼睛,任由裴極卿爲他擦臉擦手,裴極卿握着那隻小手,輕聲道:“你真的沒見過夏承希?”
看到夏承希的表現,他應該與明妃有些淵源,并且明妃會寫的字很少,卻能完整的寫下“夏承希”三字。
可就是這三個字讓人奇怪,明妃将所認識的漢字都教給決雲,爲何偏偏落了這三個。
“是啊。”決雲靠在裴極卿懷裏,迷迷糊糊着輕聲道:“不過他身邊那個侍衛,倒是很像連漠叔叔,名字也很像,我聽到唐唯叫他‘連朔’,夫子叫我們背過什麽,‘一去紫台連朔漠’。”
一去紫台連朔漠?
裴極卿愣了一下,不禁伸手摸摸胸口,那裏正放着明妃留下的遺書,他輕輕将決雲放在床上,爲他掖好被角,囑咐道:“你先睡覺,明兒不必早起。”
決雲眯着眼睛,卻還攥着裴極卿的手,裴極卿笑笑,将那隻小手塞進被窩。
就在這時,木門突然被人叩響,裴極卿連忙起身,夏承希從挾着寒風進來,将一個食盒放在桌上,輕聲道:“你沒吃飯吧。”
裴極卿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将遺書取出,他拉着夏承希在桌前坐定,便掀起衣擺跪了下來。
夏承希一愣,道:“這是何意?”
“草民容鸾……”裴極卿将遺書放進夏承希手裏,鄭重道:“受裴極卿與明妃托付,将小主子托付給夏将軍。”
裴極卿不知道夏承希是不是想要利用決雲,隻好刻意隐瞞天子劍一事,夏承希卻瞬間臉色慘白,他顫抖着将血書打開,動作仿佛僵硬的木偶。
将近一月,血書上那歪歪斜斜的十二個字已幹枯發黃,邊角如同蟲蛀,可夏承希卻似如獲至寶,一直盯着看了許久。
夏承希擡起頭,望着搖晃燭火中決雲幹淨精緻的面孔,緊皺的眉頭緩緩舒開,他停頓許久,輕聲道:“原來我一眼就能認出來,敏月的兒子。”
裴極卿看到夏承希的反應,便也長出一口氣,問道:“隻是草民實在不知,将軍如何與明妃相識。”
“明妃本是遼人,你應該知道吧。”夏承希擡眼遠望緩緩開口,仿佛自白牆之上看到茫遠千裏,“遼國美人自漠北而來,是我帶着兵馬去迎接。”
八年之前春和景明,繞過錦州便是漠北,那時夏承希二十五歲,帶着大隊人馬迎接遼國郡主入中原。遼國日益繁盛,也愈發不将大周放在眼中,之前說好将讓郡主入宮爲妃,最後卻推說郡主病重,隻換了幾位美人入宮。
沙暴突如其來,衆人隻好暫時停步,夏承希身着黑甲,手中牽着匹剛剛得來的汗血寶馬,想将它拉進驿站,汗血寶馬性烈如火,饒是夏承希緊緊拽着缰繩,馬頭卻依然高昂,兩隻清澈如泉的大眼睛與他對視,目光中滿是對被人牽引的憤恨。
夏承希緊皺眉頭,将馬鞭牢牢抓在手中,他向上一躍,試圖坐在馬背,汗血寶馬卻高擡前腿,将他甩落在地。
夏承希憤憤扔下馬鞭,一旁部将将馬鞭拾起,道:“這馬性烈,不打是不服的。”
夏承希還未開口,那部将已手持馬鞭向前沖去,汗血寶馬高大挺拔,豈能容人随意抽打。部将還未靠近,寶馬已驟然回頭,将堅硬如鐵的馬蹄高高擡起,正對着那人後腦,夏承希一驚,卻見停憩的馬車中跑出一個女子,腳踩着驿站圍牆高高躍起,竟一下坐在馬背之上,她拉着缰繩猛然轉身,寶馬一聲長嘯,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那部将雙腿顫抖,直接癱軟在地,女子騎着馬走了幾圈,伸手拍拍馬背,用契丹話低聲講了幾句,又指指夏承希。
夏承希能聽得懂契丹話,那女子大概是叫汗血寶馬認他做主人,夏承希翻了個白眼,汗血寶馬卻真的回頭,極不情願的向他走去。
夏承希頓時呆在原地,女子卻已經下馬,她将缰繩放入夏承希手中,操着極不熟練的官話道:“你,别,打它。”
夏承希望着女子如扇睫毛下琥珀色的眸子,笑着用契丹話道:“謝謝,我不會傷它。”
那女子瞪大雙眼,似乎沒想到夏承希會講契丹話,她停頓片刻後啞然失笑,伸手拍了拍夏承希的肩膀。
夏承希牽過缰繩,輕聲道:“你身手不錯。”
“腳快速踩過牆上,通過三個發力點。”那女子興奮着回答,聲音清脆如泉水擊石,“人便能高高躍起!”
那女子叫做敏月,但看面貌,她似乎不是純種的契丹人,反而如胡人那般高鼻深目,膚色如雪。她穿着一襲沙色衣袍,将臉上防風的面紗緩緩取下,親昵的湊在赤色寶馬前,她的雙唇豐盈紅潤,如同一隻櫻色的菱角。
與其他被視作“貢品”的美人相比,敏月美的無比風塵,但笑容中竟還帶着無限天真,仿若是不谙世事的畫中飛天。
沙塵天寸步難行,衆人便在大漠紮帳暫住,篝火旁,敏月與其他人提着酒囊坐在夏承希對面,她們本就不在意男女避忌,既然要入宮,便真的向這個會說契丹話的中原将軍打聽起皇帝的性格相貌。
夏承希愣愣看了敏月許久,才描述起傅從齡的樣貌,傅從齡自然很高大,很儒雅,吟詩作對,無一不精。
敏月聽着這樣文氣的描述,似乎有些小小的失望,夏承希也不好說下去,他起身去牽馬,敏月便跟在他的身後,聽他将馬喚作“榴火”,敏月好奇馬的名字,夏承希便取過寶劍,在地上劃出兩個漢字。
敏月歪頭,雪白指尖在手心來回劃着,似乎是想學一些漢字,夏承希沿着雪白細沙向前走了幾步,又劃出一個“夏承希。”
沙暴一過,隊伍便重新啓程,夏承希圓滿完成任務,将遼國的美人送進金碧輝煌的皇城,傅從齡在宮中迎接,夏承希便跪在殿前埋頭謝恩,卻忍不住擡頭望了一眼——
遼國郡主未到,傅從齡也無需正裝,他身着一襲玉色,眉目間一片月朗風清。傅從齡溫言示意那些女子起身,敏月也大着膽子望了一眼,那藏不住心思的琥珀色眸子中卻滿是歡喜。
傅從齡無心聲色,便将遼國美人草草安置,隻有敏月得了一個明妃的頭銜,夏承希本是邊将,領命後便帶着聖旨匆匆返回,将大周的賞賜交與遼主。他騎着榴火返回錦州驿站,榴火已不再是桀骜不馴的烈馬,它會時不時低下頭,用脖頸親切的蹭蹭夏承希。
後來,夏承希從錦州回京城探親,卻聽到明妃出宮修養一事,想到敏月去的是一座廢棄許久的行宮,心裏突覺有事發生。行宮無人照管,夏承希使了許多錢,終于将身邊侍衛連漠替換進了行宮,他這才知道,明妃有孕,傅從齡不忍心殺害親子,又不能被他人知曉,隻好将敏月安排在無人問津的行宮。
她曾說男子漢當上陣殺敵,卻對着儒雅的中原男子一眼心動,隻可惜傅從齡是個懦弱的皇帝,他既不忍心殺死自己的孩子,也沒辦法将一個異族的小小貢品真正視作妃子,好好呵護她。
夏承希愣了許久,他囑咐連漠好好保護明妃,隻說是自己故友。
夜色之中,夏承希踟蹰擡眉,正對上決雲憋着眼淚的雙眼,他不知何時醒來,卻沒有叫人,反而無聲的聽着夏承希斷續的回憶。
夏承希攥着手中血書,反複摩挲過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有些控制不住的向床邊走去,伸手将決雲攬在懷裏。
決雲畢竟是個孩子,盡管明妃無數次叮囑他男子漢不能在人前哭泣,但聞得母親舊事,又回憶起明妃講過的那些漠北風情,那雙好看的眼睛依舊不禁蘊滿淚水。
其實除了挺直的鼻梁與微微深邃的眼窩,他倒更像傅從齡一點,夏承希望着決雲稚嫩的面孔,愠怒道:“太上皇做事優柔寡斷,永遠左右爲難,能有今日局面,倒也不算意料之外。”
裴極卿皺眉道:“将軍深知邊關情勢,太上皇這樣做,也是成全人情與大局,若非如此,将軍又怎可能見到小皇子?”
“那太上皇若是果決之人,攝政王又豈能逼宮。”夏承希轉身,冷笑道:“裴極卿死時的十條罪名,不知道有多少,都是爲太上皇背鍋。”
裴極卿一怔,怅然道:“首輔沒能保住皇上,已是大錯。”
先前見到遺書情緒激動,夏承希聽到那句“首輔”,才想起進京時坊間盛傳的容鸾一事,容鸾是首輔容廷之子,被裴極卿信任倒也不奇怪;隻是容鸾自盡不成,傅從謹和蕭挽笙卻放過了他,難道是此人突然轉變心意,出賣皇子保全性命,并且等在此處,想用小皇子來試探他?
夏承希低眉,将抱着決雲的右手松開,緩緩撫過腰間長劍,在觸到劍柄的一刹那,卻摸到什麽軟而溫暖的東西。
“别動。”
夏承希一怔,決雲猛的跳下床,擋在他與裴極卿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