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山雨欲來19



“你想做什麽?”

決雲攔在夏承希與裴極卿之間,一雙小腳沒穿鞋襪,也不知是冷還是害怕,竟然在微微顫抖。

裴極卿蹲下,将決雲攬在自己懷裏,望着夏承希道:“将軍不信我?”

夏承希黯然收劍,點頭道:“知道明妃名字的人雖然很少,但我知道,太上皇知道,也就難保攝政王和皇上也知道,蕭挽笙殺人無數,居然肯放過容公子,本将實在不能理解。”

決雲瞪着眼睛,他掙開裴極卿手臂,從桌上取過一隻調羹權當武器,裴極卿笑着摸摸決雲的頭,心裏反而放心許多。

夏承希若是想利用決雲,便不會在乎他是否爲真正的皇子,現在看夏承希的表現,似乎也在嚴防攝政王,而非與他同氣連枝,這樣看來,明妃的确沒有信任錯人。

“将軍。”裴極卿停頓片刻,正色道:“小皇子手中有天子佩劍,我可以交給将軍,天子佩劍嵌有夜明珠,這夜明珠碩大璀璨,窮盡九州方得此一顆,就是攝政王和皇上,也沒有這麽大的賭注來騙将軍。”

裴極卿話音未落,夏承希已是臉色慘白,他雖不在皇帝身邊,卻也知道天子劍是何意,忍不住趔趄兩步跪在地上,低頭道:“參見殿下。”

決雲看到他下跪,伸手将裴極卿擋在身後,用強作嚴肅的奶音道:“我是殿下,那你不要傷害他。”

夏承希和裴極卿都忍不住失笑,決雲紅着臉瞪他一眼,裴極卿推推決雲,道:“快讓人家站起來。”

決雲還是瞪了夏承希一眼,輕聲道:“那你站起來吧。”

夏承希笑着站起來,道:“那殿下先休息吧。”

裴極卿将夏承希送出門外,正欲開口,夏承希忽然伸手擡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輕聲道:“現在不需要告訴我天子劍在哪,你先前隐瞞此事,想來也是在懷疑我,此刻我們各留一分,也算彼此信任。”

裴極卿一愣,進而道:“将軍懷疑也有道理,其實在下也不知道,蕭挽笙爲何會高擡貴手,隻是不論他如何作想,容鸾已死,在下現在叫做裴七。”

夏承希嬉皮笑臉道:“許是他動了真心?”

裴極卿:“……”

“不開玩笑。”夏承希擺擺手,笑道:“攝政王要我回京城一叙,大概也是想拉攏我,也需走走這個過場,去了錦州,我會帶決雲去校場,讓他參軍習武。”

決雲本在屋内,猛地聽到“參軍”二字,便“騰騰”跑出屋外,臉上浮現出止不住的欣喜。

“冷不冷?!”裴極卿回頭瞪他一眼,厲聲道:“書不願意讀,就知道打打殺殺!”

決雲沒有理他,仰臉看着夏承希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自然。”夏承希微笑回答,“不過書也要讀,我會請最厲害的夫子,好好治治你和唐唯!”

決雲突然有點洩氣,剛想擡頭想辯駁兩句,忽然看到裴極卿有點惶然的眼神,于是伸手攥着裴極卿的手,将他拖到屋内,夏承希覺得決雲大概想要休息,便也笑着離開。

決雲拉着裴極卿回到客房,迅速關好門,低聲道:“我們還是走吧。”

裴極卿吃力的将他抱上床,搓了搓那雙冰冷的小腳,笑道:“小狼狗怎麽又蔫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把你賣給夏将軍?可是他認識你娘呀。”

“不是,我搞清楚了!你是個什麽大臣,你認識我爹,所以來救我,現在我都知道了,你吓唬不住我!”決雲有點驕傲的解釋,神色卻突然變得小心,他拉過裴極卿,耳語道:“可唐唯的舅舅剛才要殺你,我看他讓我留下來參軍的時候,你不開心。”

裴極卿異常溫和的搖搖頭,他半跪在決雲面前,擡頭問道:“參軍習武很辛苦,以後還要上戰場,你可就不能後悔了。”

決雲露出半顆虎牙,朗聲道:“我娘說,男子漢本就要上陣殺敵,而且我也要當大将軍,我要報母親的仇,然後封你做大官。”

“将軍能封什麽大官?”裴極卿笑着搖搖頭,“傻狗子,隻有皇帝才能封别人做大官。”

決雲突然陷入沉默,也忘了辯解自己不是狗,他靠在裴極卿肩膀,喃喃道:“那怎麽辦?”

“能怎麽辦?”裴極卿笑着将他塞進被子,“睡覺做夢呗!”

“你!”

決雲瞪着眼睛,張牙舞爪的拉他的手臂,裴極卿也跟着躺在身邊,像往常一樣攬他入懷。

“對了。”決雲模模糊糊問,“你原先做了多大的官。”

“特别大。”裴極卿一愣,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内閣首輔,正一品。”

決雲眯着眼睛,似乎在思考内閣首輔和大将軍哪個厲害,此時天色雖漸漸發亮,可他們一夜未眠,還是忍不住慢慢合起了眼睛。

裴極卿摟着決雲緩緩淺眠片刻,又忍不住睜開眼睛,他望着晨曦中決雲終于熟睡的面孔,忽然伸出一隻細白的手,緩緩撫過那張稚嫩的小臉。

決雲隻知道一個籠統的上陣殺敵,卻不知道戰場的腥風血雨,更不知道夏承希的用意。權力的背後必然是千軍萬馬,譬如傅從謹也不過小小貴人之子所生,地位極低,全靠着軍功走上攝政王的位子。

夏承希雖什麽都沒有說,可他的意思,大概也要決雲複制傅從謹的路,從軍旅出身,慢慢培養他接手自己的軍務。

在裴極卿認出天子劍的刹那,他也想過天子被囚,決雲自然要承擔起還朝重任,可聽夏承希描述,明妃進宮大概是年前,決雲根本不可能十二歲,要讓七八歲的孩子背着這麽大的重任前行,裴極卿望向那張面孔,終究覺得不忍。

罷了。

裴極卿轉過身子,将決雲攬在懷裏,也跟着閉上眼睛,現在不過是參軍習武,又不會真的打打殺殺。

就算内閣首輔也隻是臣子,隻能謀,不能斷,離決雲成年還有很久,待到那時,他自然會做出抉擇。

散朝後,夏承希跟着宮女緩步來到禦花園中,他頭戴烏紗,身着繡着獅子的绯色官袍,神色輕佻的望着身後宮女,輕聲道:“皇上幾時才來?”

“皇上……”那宮女從未見過夏承希,宮裏除了小皇帝便是宦官,攝政王又權勢極大讓人壓抑,此刻猛然來了位笑容可親又高大英挺的武将,便又低頭怯怯答道:“請……将軍稍後。”

夏承希望着她,輕聲道:“謝謝姑娘引末将過來,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那宮女怯怯道:“奴婢茯苓。”

夏承希還未開口,一個明黃色的少年身影已穿過山石盆栽而來,夏承希連忙跪地,低聲道:“臣參加皇上。”

“夏将軍從錦州千裏迢迢趕來,朕還未曾爲你接風。”小皇帝雖然稚嫩,說話卻十分客氣,他伸手扶起夏承希,引他坐到一旁花亭石桌旁,宮娥列隊送來美酒糕點,小皇帝揚手将宮娥遣散,輕聲道:“聽說将軍是山西人,朕特意備了申明亭泉水釀的玫瑰汾酒,将軍嘗嘗。”

夏承希也不推辭,他擡手舉起琉璃酒盞,一口飲盡杯中酒液,居然提着袖子抹抹淚水,道:“正是家鄉風味,皇上有心了。”

小皇帝笑笑,正欲開口,亭外卻傳來一陣腳步聲,夏承希向外一望猛然起身,對着亭外的紫色身影躬身道:“參加攝政王。”

傅從謹手中提着一隻青瓷酒壇,他向小皇帝匆匆施禮,笑道:“夏将軍回京,也不叫本王喝一杯。”

“姐姐想我,隻能先去看她,你也知道她那個脾性。”夏承希無奈笑笑,擡頭望見傅從謹手中也拎着酒壇,霎時明白幾分。

夏承希用餘光掃向小皇帝,他此刻雖面上微笑,額角卻隐隐爆出幾根青筋。

小皇帝擡手,将傅從謹迎上花亭,笑道:“皇叔也帶了酒,不過皇叔的酒,自然比朕的好許多。”

“怎麽可能。”傅從謹笑笑,将酒放在桌上,“皇上的酒天下第一,本王的酒,還請夏将軍回府再用吧。”

接着,傅從謹轉過頭來,對夏承希道:“夏将軍此來,并非單純叙舊,而是有旨意要托付。”

夏承希連忙起身,恭敬的跪在二人面前。

“夏将軍不必如此。”傅從謹将夏承希扶起來,輕聲道:“遼國要進貢一座金觀音像,慶祝皇上登基,夏将軍可知道?”

夏承希點點頭,卻不解其意。

“遼國雖俯首稱臣,卻暗地招兵買馬,在漠北縱橫兼并,想必将軍比我更清楚,他們突然俯首朝貢,本王害怕有詐。”傅從謹皺眉,緩緩道:“現在皇上剛剛登基,本朝奸佞雖除,卻也人心不穩,還是不起兵戈爲上。”

夏承希點頭道:“多謝皇上與攝政王提點,末将會多加小心。”

“那就好。”傅從謹轉頭恭敬道:“皇上可有旨意吩咐,如果沒有,還是先送夏将軍回去休息。”

“朕年幼無知,哪有什麽吩咐。”小皇帝微笑着沉默許久,終于插了句話,他擡頭望了眼宮娥,道:“茯苓,送夏将軍回去吧。”

夏承希跪地施禮時餘光掃過茯苓,茯苓本送他出花園即可,卻一直跟到了宮門口,夏承希從腰上取下一枚玉佩,低聲道:“謝謝姑娘。”

茯苓臉紅的如同煮熟的蝦子,卻還伸手接過玉佩,細聲道:“奴婢不敢,要将軍的賞賜。”

“哎呀!美玉配佳人,跟我才是折煞。”夏承希笑着望望手中青瓷酒壺,不經意道:“對了,今日皇上找我喝酒,可着人請了攝政王不曾?”

茯苓搖了搖頭,又不敢妄下定論,于是低聲道:“奴婢不知。”

“好。”

夏承希向着茯苓低眉微笑,轉身出了紫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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