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七日後的清晨,京城鍾樓上,一座跨越千年的銅鍾正在被緩緩敲響,聲音繞過了城池的每一個角落,徹夜趕工的織造局終于休憩,連夜将新制龍袍送往賢王府邸。

宮門外一片肅穆,整整連續一月的大雪終于停下,豔陽高升,籠罩在乾清宮金色琉璃瓦之上,映出萬裏光華。

傅允珲頹然站在正大光明匾額之下,他的面色煞白,已撐不起身上的沉重龍袍,晚晴身着整齊宮裝站在角落,腹部隐隐顯懷。

群臣立于大殿之上,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接着各自起身,文武分列。

裴極卿身着绯色官袍立于隊首,手中端着一隻黑漆托盤。

“宣……賢王進殿……”傅允珲咳嗽幾聲,從衣襟中取出雪白手帕遮掩,“聖旨……”

宦官列隊,聲音在殿閣之外交疊回響,晨曦日光影影綽綽,白雪逐漸消融。

決雲在宦官的帶領下進入大殿,他身着明黃王服,肩上刺繡彩織團龍、日月紋章,腰側天子劍古樸厚重,俨然天家威儀。

“朕在位十一年,受反王傅從謹挾制,德行有失,愧對先祖英靈。夫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選賢與能……”

宦官的聲音尖銳刺耳,傅從珲依舊在咳嗽,裴極卿沒有擡頭,餘光望向那雪白絹帕,隐約可見上面的濃稠血絲,記得昔日在這裏上朝,太子傅允珲曾站在他身前,侃侃而談。

罪有應得,他沒覺得有什麽遺憾。

“……禅位于賢王傅允玦。”

宦官的聲音停下,傅允珲緩緩轉身,最後望了一眼這個曾讓他野心蓬勃又噩夢連連的皇位,随即解下天子冕冠,将它放進裴極卿手中托盤,群臣再次三跪九叩,他沒有回頭,步伐極快,甚至等不及決雲照例的推讓,仿佛卸下重負,不再留戀。

決雲緩步走上皇位,掀起衣袍,接着在龍椅上坐下,宦官接過托盤,緩步上前。

決雲捧起華麗冕冠,将它牢牢戴在頭上系好,象征帝王威儀的十二旒整齊垂下。他透過十二旒望去,裴極卿正微微擡首與他對視,那張雪白削尖的面孔眉眼全無媚氣,反而如绯袍之上的仙鶴般清俊。

而在裴極卿眼中,龍座上的青年鼻梁挺秀、雙眼深邃,小孩昔日怕生卻又倔強的面孔已經長大,沉着果敢的眼神掩藏于帝冠之下,透出武将的英武與天子威儀。

裴極卿很是驕傲,他第一個跨出隊列,跪倒在大殿之上。

“吾皇萬歲萬萬歲——”

決雲擡頭,群臣如風吹麥田般一一伏下,一同觐見新帝。

此時豔陽高升,大地回暖,這個冬季雖然冗長,但終于結束了。

……

新皇即位,于祭天後舉行登基大典,三日之後論功行賞,蕭挽笙被封爲從一品宣威将軍,賜林辰爲太傅。

時年三月,新皇下旨開恩科選拔人才,天下士子自四方而來,無不感激皇恩浩蕩。

春雨初停,決雲正在宮内量衣,兩位宮女雙手柔軟雪白,用軟尺爲他丈量身材尺寸。還有許多常服禮服沒有制作,這項工作很是繁瑣,決雲有些不太耐煩,他望了眼黃昏日落,問道:“朕請容大人用晚膳,他怎麽還沒來?”

這時,宦官突然垂手跑來跪下,決雲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不料宦官卻恭敬道:“皇上,太傅林大人求見。”

決雲的眼神又沉下去,擺手道:“請吧。”

自決雲登基之後,林辰明裏暗裏強調的不過一事,那便是請皇上納妃,決雲深知他根基深厚,所以未敢輕動,隻推說太上皇駕崩尚未三年,婚娶即是不孝。

他正在想林辰又換何種說法時,門外人已經碎步進門行禮,決雲望着他顫顫巍巍的面孔,心想你這麽老,還一趟趟跑什麽。

但他依然微笑,客氣禮讓道:“快給林太傅賜座。”

林辰緩緩坐下,低眉接過一杯雨前龍井,他将茶杯放下又舉起,也不開口,喝一口歎一口氣。

“林大人,出什麽事了?”決雲明知故問,“您來找朕,卻隻字不提隻是歎氣。朕固然年輕不經事,可也并非阻隔言路的昏君。”

“此事若說出口,隻怕皇上心情不悅。”林辰又是搖頭又是點頭,“臣……實在不知如何開口……”

“若是要朕納妃,那林大人也不便再提。”決雲想也不想,又補充一句,“容大人雖仍在兵部,可他于朕有半師之誼,也定然不會同意。”

“太上皇駕崩,按禮制兩年不得立後大婚,現在已四十九天滿七,您又未曾婚娶,應當先确立皇後人選,将大婚一事提前預備。皇後與四妃不需大費周章民間采選,隻需官家有德有才之女即可。”林辰擡頭,臉上布滿皺紋,“臣已與禮部和容大人商議過,他們可有意見呈給皇上?”

決雲語塞,的确,裴極卿一直沒有就此事發表意見,他的手緩緩握拳,有些憤怒的掐着手指——難怪,這人不敢單獨來!

裴極卿雖未勸他娶妻,卻對這件事不聞不問,決雲心中猛地動了幾分真火。

“不過臣此次觐見,不全是爲了納妃一事。”林辰皺眉,遲疑片刻道:“今年新開恩科,爲皇上選拔了許多新科士子,他們的意思,仿佛對容大人深受寵信頗有微詞。”

“此話怎講?”決雲微微蹙眉。

“皇上即位,曾用過遼人兵馬,也讓定州流州詐降,您與遼國國主情誼深厚,這老臣都很清楚。”林辰爲難道:“可用異國兵馬殺退反賊,這種事可大可小,天下士子不明白其中緣故,總覺得咱們是在借遼國兵馬掙權位……您如果向他們費心解釋,倒是向自己身上潑髒水,臣的意思,不如說是容大人擅自而爲……”

話音未落,決雲已将杯蓋摔在茶盞上,瓷器相撞聲甚是刺耳,林辰連忙起身下跪,低聲道:“是老臣失言,皇上息怒。”

林辰話雖如此,臉上神情卻全無懼色,眉目間甚至還有幾分得意。

他爲臣多年,盤根錯節,早已與整個官場融爲一體,向來堅信無論皇帝是誰,終究都會爲自己所制。

這場對話很快不歡而散,決雲知道林辰如根深之樹,言辭上一直有所忍讓,此時有年輕宮女進來福身,進而低低道:“皇上,該傳晚膳了。”

“容大人呢?”決雲推開茶杯,沒耐煩道:“朕是不是叫不動他!”

“容大人回話了,說今日身子不适。”那宮女立刻跪下,忍不住倒退半步,眼睛裏暈出幾分膽怯淚水,“他說不來了……奴婢也……”

“朕有怪你嗎?啊?!”決雲低頭,全然不知自己的眼神有多兇神惡煞,“起來!朕這麽客氣!你怕什麽!”

小宮女慌忙起身,大眼睛裏淚水漣漣,肩膀微微發抖。

決雲望着她的神情,忽然心生一計,手忽然拍上小宮女肩膀,“你去,給朕找個炭盆來!”

這下,小宮女哭的更傷心了。

黃昏時分,豐喜茶樓,茶樓外大街上一片喧鬧,而茶樓中亦然。

“列位要知道,攝政王何等聲勢浩大、炙手可熱,那容大人毫不畏懼,挺身而出,列數攝政王十條大罪,攝政王勃然大怒,說我要誅你九族!容大人面不改色道,你就是誅老夫十族,你也是個亂臣賊子……”

說書先生話到一半,發現似乎無人在意,賣着關子将折扇放下,在座茶客不滿道:“你今日這些故事,可沒有那些秘史來的好玩!”

“我哪裏講過什麽秘史!”說書先生面紅耳赤,搶白道:“我這輩子,最恨那些對過世之人指手畫腳的小人!”

茶客一陣哄笑,倒也覺得了無趣味,反而請了唱評彈的姑娘進來,說書先生憤憤不平的收起折扇驚堂木,重新坐回櫃台。

“先生!”店小二似乎換了人,“您之前講容公子的香豔故事,我可是都記得。”

“滾你丫的。”說書先生擺手,沒好氣的将折扇擲去。

裴極卿依舊坐在靠窗位子,穿着白衣,照例點了碗招牌的三鮮馄鈍,馄鈍很快上桌,裴極卿擲了半勺辣椒下去,他本來還指望着聽幾句溢美之詞,可這位說書先生閉口不言,倒真真叫人遺憾。

“先生,今天可有好戲看。”那小二将臉湊過去,“這春闱的士子,都說現在的容大人賣國求榮,爲了要皇上登基,居然私自借用遼國兵馬!你說這皇上會不會……也和容大人……”

裴極卿剛剛咬了一口,聽到這話,猛地将半顆馄饨全部吞下,燙的舌根都有些發麻,他擡手去拿桌上瓷杯,卻是撲了個空。

杯子已被人捏在手裏,裴極卿怔怔擡頭,正看到蕭挽笙憤怒的瞪着他,手指幾乎要将那個茶杯捏碎。

“容大人,你卻在這裏潇灑。”蕭挽笙坐在他對面,不客氣的坐在他對面嗑瓜子,“曉不曉得,前面站了十萬個人堵你,你都看不到?”

“我的确不曉得有十萬個人,不過要不是他們堵我的轎子,就去陽春坊吃蟹粉馄饨了。”裴極卿翻了個白眼,隻瞪着他手中瓜子,“你若是擔心我,就該看他們何時走開,而不是在這兒吃本官的瓜子。”

“你……”蕭挽笙一時語塞,直接拎着他手腕出門,行至僻靜處,才将他狠狠擲在牆上,“那你曉得……知不知道,這些人都說些什麽話?”

“還能說什麽?”裴極卿揉揉被他掐疼的手腕,接着如數家珍,“說本官煙視媚行,倚腰貨色,不然就是賣國求榮,難道還能有更難聽的?”

“你都知道,爲啥還不管?”蕭挽笙憤怒着瞪他,“要不我去把他們抓了!”

“本官要抓早就抓了,還能等到你動手?現在我若坐着轎子出去,隻怕不用明天,立刻就會有被我家‘惡仆’打傷的‘寒門士子’。”裴極卿眯着眼望去,“林辰這點手段,可比容廷差了許多,人容大人要彈劾的時候,門生可都擡着棺材。人家要碰瓷,我可不能上趕着去!”

蕭挽笙聽了這話,微微安了些心,卻仍舊有些不滿的皺眉,接着問:“難道林辰勢大,咱們就看着他這麽堵下去?當時你還上奏皇上,要他當太傅!”

“林辰的勢力盤根錯節,不是一天兩天能動的。”裴極卿低聲道:“林辰面對傅從謹很是謹慎,可陛下對陛下卻步步相逼,他既然已經膨脹,我不妨在這把火上澆點油,你仔細想想,昔日的懷王是什麽下場?罷了罷了,咱們也不坐轎,我給容廷修了祠堂收斂屍骨,今日快要完工,正好要去看看,你也去磕個頭吧。”

蕭挽笙雖然明白,臉上仍舊有些愠怒,待他們走出茶樓,人群已陸陸續續散去,裴極卿帶他小心繞過,進而低聲道:“這些人都是新科士子,年輕氣盛,極容易被人蠱惑,可他們寒窗苦讀,出身微寒,如果真能入朝爲官,倒是能輔佐陛下,與林辰稍稍抗衡。”

他的話還未說完,卻有一位青年正走出巷口,他手中抱着書卷,正氣凜然的站在裴極卿面前。

蕭挽笙護了一把,示意裴極卿躲開,那青年眉目清秀俊朗,毫不畏懼道:“容大學士被誅十族,你卻爲了權位與遼國兵馬私談,若非皇上神勇,豈不讓遼國人有機可乘?!”

“你懂個屁!”蕭挽笙皺眉,卻被裴極卿一把握住手臂,他索性換了一副面孔,故意笑道:“妖言惑衆!現在你的朋友都走了,若在這裏抓你下獄如何?不知道去衙門挨了闆子,你是不是還能靠着兩條腿立在這裏?”

那青年眉目禁不住出現懼色,卻一步未退,眉目間一片光風霁月,卻又有些執拗,“我雖家境貧寒,可也是讀書人!正是一直仰慕容大人氣節,才不忍看你借皇上寵信,敗壞了他的名聲!”

裴極卿怔了一怔,進而溫和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徐青言。”那青年仗義執言,忽然又道:“……這都是我一人所爲,你不能倚仗權勢……難爲我的家人!”

“徐公子,皇上選賢任能,不會在意家境身份如何。”裴極卿望着他,溫和道:“既然你仰慕容大人,我剛剛爲他修築了祠堂,今日勉勉強強有了形狀,你要不要随我去看?”

那青年望着他的眼睛,愣愣的點點頭,仿佛這位傳說中煙視媚行不擇手段的寵臣,與他眼前的人有很大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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