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裴極卿也不多言,直接帶着徐青言向城郊而去,蕭挽笙兩天沒有刮胡子,臉上亂糟糟生着許多胡茬,看着十分兇神惡煞。

“祠堂就在不遠處,你若是不信,可以現在回去。”裴極卿回頭,望着徐青言強作鎮定的年輕面孔,“我給你雇馬車的錢。”

徐青言聽到這話,反而挺起胸膛,将懷中書卷緊抱,他雖然神情凜然坦蕩,卻的确落魄,手肘處還打着一方補丁。

他似乎怕别人看到,還有意藏了藏。

裴極卿見徐青言不語,也未再勸,隻是繼續向城郊而行,約莫走了一個時辰不到,夕陽已然下墜,面前出現一棟将要完工的青灰色建築,這座祠堂肅穆簡樸,遙遙與皇城北方相對。

“容大人!”工人從祠堂中出來,微微擦去額角豆大汗珠與灰塵,“容大人,這完工還要再等幾日,您怎麽就先來了,這裏連個坐處都沒有,您看……”

“沒關系,我隻是随便看看。”裴極卿毫無架子,索性坐在門前青石上。夕陽的餘晖溫暖祥和,将他的身影與容府祠堂一同籠罩,容家上上下下三十餘口與容廷的知交好友,全部被供奉在這座樸素的祠堂中,遙遙與太上皇所在的皇陵相對。

他的确曾與容廷政見不合,也覺得他爲人太過耿直,不适合在這個官場生存,而此刻一切塵埃落定,才覺得猛然開悟。

容廷爲人向來清正,隻是空有一副文人的臭架子,若是換了其他皇帝,隻怕也不能容他,自己以死報答傅從齡知遇之恩,焉知容廷不是在報傅從齡的相容之情。

海晏河清,英靈卻早已不在。

裴極卿很想對容廷說幾句話,可此時這裏還有别人,自己的身份更是容府公子,于是隻好遠遠跪下,對着尚未修繕完工的祠堂叩頭。這一拜,算是報答對容廷與自己的同僚之誼,也算是報答容鸾的這具身體,以及他平白無故被人玷污的清名。

徐青言一驚,抱着書卷愣愣跪下,臉上神情如同一棵呆木頭,半晌才道:“原來,你是真的修了祠堂,那……”

“春闱快要放榜,你也許能拔得頭籌,爲何要與他們做這等事?”裴極卿起身,輕輕拍去膝上塵土,“今日你見到的若不是我,而是這位侯爺,可能早就去刑部衙門報道了。年輕氣盛,也無需給人當槍使。”

徐青言退了半步,臉紅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讀書人雖然家世落魄,可也需行爲磊落。”裴極卿猛地抽出他手中書卷,“你身上打着補丁,可用來讨伐我的這些罪名,都寫在澄心堂一錢銀子一刀的宣紙上。”

徐青言這些辯無可辯,年輕俊朗的面孔猛然燒紅,蕭挽笙見他面皮極薄,又忍不住道:“媽賣批,看來你小子也是收錢辦事,還裝什麽讀書人,不如現在就跟我去,讓刑部衙門給你加個班。”

“我不是收錢辦事!前番雖然誤解,卻也出自真心。”徐青言聽着這番威脅,卻又挺直胸膛,“今日的确是我的錯,你們若要拿人,就動手吧!”

他梗着脖子,一臉不服輸的表情,明明捉襟見肘卻又坦坦蕩蕩,倒真如落架鳳凰。

“我沒有打算拿你,這篇文章寫的不錯,興許能得一好功名。”裴極卿展開書卷,又緩緩合上,将一錠銀子遞給他,“配得上這樣的宣紙。”

“我不要!”徐青言擺手,接着退了幾步,“今日誤會容大人了,若真有功名,再去府上拜謝。”

“婆婆媽媽。”蕭挽笙倒有些不悅,“給你你就拿着……”

“容大人?”蕭挽笙話音未落,已有兩名侍衛接近,裴極卿認得這兩人面孔,想必是決雲又來興師問罪,不由得揉揉太陽穴。

“皇上又叫我進宮?”裴極卿匆忙低頭,故作嗫嚅,“我近日身體不适,還勞煩兩位大人通傳……”

“皇上沒有要您進宮,是另有旨意囑咐,特意遣了小的前來知會,遼國使者近日要來京城,要您親自去驿館布置,這些日子繁忙,也就不必進宮了。”那侍衛沒有宣旨,隻是遞上一份簡單手谕。

裴極卿蹙眉,伸手展開手谕,那的确是決雲的字,卻未在上面蓋印,決雲做皇帝以來,幾乎日日叫自己進宮,他也是爲了避林辰潑的這盆污水,才有意退避幾日。裴極卿低頭思忖片刻,心中猛然想到林辰日日進宮,又對自己心懷不滿一事,于是急忙道:“二位大人,這可是皇上親筆?”

“這是小的親眼看皇上所寫。”那侍衛低頭,緊張道:“小的聽皇上的意思,本來打算叫您去錦州迎接,後來又不知怎麽念叨了一句侯爺,才決心隻叫你布置驿館。小的可給您提個醒,是不是哪裏開罪了皇上了……”

裴極卿了解決雲,他若始終不肯進宮,決雲不僅不會刻意疏遠,反倒會日日催他進宮興師問罪,小孩若是要自己不要進宮,八成是因爲宮中出事。

但他卻要自己留在京城,還特意提到了蕭挽笙,想必是怕那日城門口的一幕再次上演,所以才要他留在京裏,到底有蕭挽笙護着,也不至于爲人所害。裴極卿猛然想到這幾日林辰氣焰嚣張,而會制‘詞牌名’的晚晴又未死,難不成林辰連侍三主,終于忍不下去了?

春寒料峭,裴極卿卻出了渾身細汗,他突然轉身望着蕭挽笙道:“侯爺,您現在速回衛所,千萬将禁軍看好,我這就進宮,将腰牌借我一用!”

蕭挽笙皺眉遞上腰牌,還未出口要他解釋,裴極卿已牽過侍衛身側白馬,侍衛躲着馬蹄伸臂一攔,憤怒道:“容大人,即使您得皇上寵信,也不應該抗旨!”

“我抗旨之罪,皇上自會責罰!”裴極卿勒緊缰繩,雙腳夾着馬背,接着又奪過馬鞭,白馬随即嘶鳴,向着皇城方向而去。

蕭挽笙連忙牽過另一匹馬,那侍衛一攔,苦笑道:“侯爺,您若把這匹馬也牽走,我們兄弟可就要走回去了。”

“軍情緊急,要是給耽誤了……”蕭挽笙本來無比憤怒,忽然緊盯侍衛眉間神情,又松松放開缰繩,倒是有些無奈的笑了。

“媽賣批的。”他平白罵了一句,将缰繩扔回侍衛手裏。

裴極卿策馬直奔皇城,門口侍衛迅速将他攔下,裴極卿一扔馬鞭,急急道:“快讓我進去。”

“外臣入宮,總是要通報的。”那侍衛認識裴極卿,隻臉上有些爲難,“皇上正在養心殿休息,他特意吩咐過,我們……”

“我這裏有蕭挽笙的腰牌,如果皇上怪罪,你直說是他的命令。”裴極卿把腰牌一解擲在地上,額頭胸口已沁出一層細汗,接着揚起頭向前望去,目前宮裏人來人往,各處侍衛各司其職,倒與往常别無二緻。

他松了口氣,回頭道:“今日下朝後,可有誰進宮嗎?”

“隻有林太傅。”那侍衛回答,伸手拾起地上腰牌,爲難道:“容大人,小的知道皇上待您極好,可他特意吩咐攔您,小的怎麽敢……”

“你既然知道皇上信任我,就别平白無故得罪,裏面的事我自有分寸。”裴極卿取過腰牌,看侍衛已猶豫着讓出一條道,他思忖片刻又道:“守好這裏,如有變動,先派人去找蕭挽笙。”

那侍衛知道裴極卿深受寵信,這腰牌又相當于蕭挽笙的命令,既然不好得罪人,便也不再阻攔,緩緩讓出一條道。

裴極卿即刻向決雲休憩的養心殿而去,走了幾步後,心中又疑窦叢生,這禁軍向來守在宮門口,知道決雲在宮裏休息,不許外人打擾便罷,怎麽會知道決雲現在正在養心殿。

他心中有事,腳步卻飛快,待到了養心殿門前,心才真的提了起來,殿前守衛森嚴,宦官宮女林立,他又被攔了一重。

“皇上吩咐,要大人不能進去,此處又是皇上休息的内殿。”裴極卿剛剛走上一級樓梯,已有小宮女從門内露出半張臉,他認得這小宮女叫做碧荷,平日一直跟在決雲身邊,年紀大約隻十四五歲,膽子也很小。

碧荷将門拉開一條縫,手中小心的端着一隻隻剩炭灰的火盆,一見到裴極卿便退了半步,急忙想鑽進殿裏去。

趁着門前守衛分神,裴極卿猛然上前将她攔住,上下打量着那張嬰兒肥的少女面孔,狐疑道:“你拿火盆做什麽?”

說話間,他擡眸向殿内望去,門隻開了一條細縫,卻隐隐感覺有熱風從裏面鑽出來。

“皇上一直喊冷,讓奴婢多點火盆。”碧荷明明有些害怕,卻硬是強橫着道:“皇、宮内殿,外臣沒有傳召、怎能擅入,容大人,還是快回去吧。”

她說話一顫一顫,好似在念台詞一般,裴極卿心中更急,将蕭挽笙的腰牌舉過面前一恍,進而惡狠狠道:“你看到沒,這腰牌可以随便調動禁軍,今日皇上要是有事,我直接把你頭擰下來。”

碧荷退了半步,大眼睛裏滾着淚水,向前看看又回頭看看,退也不是進也不是,裴極卿奪過她手中火盆扔在地上,仍有餘溫的熱炭打落一地,接着朗聲對碧荷道:“告訴皇上,若不讓臣進去,臣就跪在炭上。”

碧荷轉身,裴極卿當然沒有真跪,殿内隐約傳來動靜,圓乎乎的小宮女又跑出來,低聲道:“皇上說叫你進去。”

裴極卿終是松了口氣,也沒再多問,連忙邁過炭灰向決雲休息的内殿随心堂而去,殿内空無一人、門窗緊鎖,地上擺放着許多火盆,隐隐讓人覺得十分悶熱,但又的确沒什麽藥味,他緩緩跪在随心堂門口,低聲道:“皇上?”

暖閣内無人應答,甚至未點燈火,裴極卿也等不及決雲開口,直接走上前去,微微将床帳掀開,決雲正裹着錦被窩在寬大龍床一角,他似乎聽到有人進來,又向着裏面蹭了蹭。

裴極卿沖過去,伸手探向決雲額頭,他緊緊閉着眼睛,臉上一片燒紅,低聲道:“裴叔叔,出去吧,你不是生病了嗎?”

那聲音聽着不啞,但卻很輕。

“我沒生病,讓裴叔叔看看,聽話。”裴極卿心急如焚,伸手探向被中,先是握了握決雲的手,又去摸了摸他的腳,決雲躲了一下,又縮着肩膀嘟囔着問:“你真沒生病?”

裴極卿語氣焦急,眼眶有些濕潤,“沒有,騙你呢,先别說話了,我去聽聽太醫怎麽說——”

裴極卿的最後一個字說了一半,已堪堪被人抱在懷裏,決雲一腳将被中手爐踢開,擡腿卡在他的腰上,一手握住還來不及掙紮的兩隻細手腕,惡狠狠道:“容大人,你可是欺君之罪啊。”

裴極卿被迫趴在他膝上,心中全然明白何事,雖然這個姿勢有點羞恥也有點占下風,卻還是冷冷道:“皇上弄了這麽大陣仗,就爲了叫臣進宮?”

“朕要是直接傳旨,你就有一千萬個理由不進宮,倒不如什麽都不說,你自然會中計。”決雲也在冷笑,“這都是你教出來的,再說了,林賀的使者的确打算進京,朕也沒叫他們白準備。”

“朕倒是聽說你不光沒病,還很是潇灑。”決雲伸手,不懷好意的在他腰窩上打了個圈,“今日還幫扶了位堵着你的小秀才,怎麽,是覺得他英俊有爲?你被林辰排擠,朕也被林辰逼着娶妻,怎麽就能不聞不問?朕告訴你,你要是敢叫朕娶妻生子,朕就把你留在宮裏,直到你能生出孩子爲止。”

“皇上,炭盆……”

碧荷的腳步聲輕輕響起,趁決雲分神之時,裴極卿在地上滾了一圈,飛快從他兩腿間掙脫,接着退了半步準備出門,決雲猛地将他嘴堵上,接着不耐煩道:“炭盆不要了,出去!現在天晚了,下去睡覺!”

這兩句話喊得帶了怒意,碧荷愣愣站在屋外,隐約傳來些抽泣聲,裴極卿将他的手拿下去,蹙眉道:“你找人跟着我?”

“要不是你,她也不會哭哭啼啼的。”決雲将門栓一插,順手從書桌上拎起一根木質鎮紙,“容大人欺君罔上,現在又公然抗旨,你說朕該怎麽罰?”

裴極卿不怒反笑,“您是皇上,自然想怎麽罰,就怎麽罰?”

決雲也不說話,冷冷用戒尺點着書桌,裴極卿倒不害怕,索性将衣衫整齊除下疊好,隻穿着一件中衣伏在桌面上,他的腰身極細,這樣一來,臀部便不自主翹起,稍短中衣被肩膀拉扯,露出一條雪白腰線。

決雲開始暗暗吸氣,決心不管怎樣都要打他一頓,可這也就罷了,裴極卿還笑着回頭,笑意在隐約不清的燈光中有些放浪,“皇上,要罰多少?”

決雲頓時血液噴張,沒猶豫片刻,剛剛還緊握在手中的戒尺已被丢在床上,接着,桌上墨硯毛筆盡數落地,發出一陣亂響。

碧荷不過當值幾天,就見到皇上生了無數次氣,也不敢真的回去睡覺,侍衛散去,小姑娘聽到裏面東西砸地的聲音,又忍不住害怕起來。

……

室内紅燭暖光葳蕤,決雲半披着中衣下床,将一盞燈燭擺在花梨桌上,裴極卿從被中緩緩爬起,小心從地上拾起本放在桌上的花梨雕牡丹筆架。

“撿它幹嘛,趕快躺回去。”決雲将他攔回床上,伸手撫摸着那段恰到好處的腰線,忽然又道:“我怎麽覺得有些奇怪?你是不是覺得與其被打,還不如被我‘那樣’來的舒服?”

“小兔崽子,當了皇帝就拿我開涮。”裴極卿雖然在罵,臉上卻刷了一層绯紅。

“還不是你總騙我……”決雲手上動作一停,“你爲何總不見我,我聽說林辰有意排擠你,都一直忍着不去動他,怎麽你倒不言不語,反而給我委屈受?”

“我既然先前許了承諾,就不會要你娶妻。”裴極卿微微蹙眉,沉聲道:“我與你本是一體,林辰針對我,就是要逼你向他妥協,我這樣避開,又不對要你婚娶之事表态,他便不會刻意針對,轉而專心對付你。畢竟林辰門生衆多,要連根拔起實屬不易,我暫時不願與他爲敵。”

“裴叔叔。”決雲愣了一愣,語氣隐隐有些滞澀,“咱們已決心真心相待,你爲何又要逼我婚娶……”

“我可沒有逼你。”裴極卿搖頭,狡黠一笑,“其實太上皇留有遺旨,你身上有異族血統,怎能娶妻生子,這豈不是要我大周皇室混入胡人血統。”

“真的?”決雲猛然驚喜,突然望向桌上筆架,“我懂了,遺旨還不是說造就造,你與太上皇寫的字,可是一樣的!”

“你倒總能猜中我的心思。”裴極卿歎了口氣,伸手将他攬在懷裏,“這次算我不好,隻是你要打要罰,都别再拿自己安危發小孩子脾氣。”

“今日見到那位書生,我隐隐回憶起些舊事,傅從思也罷,傅從謹也好,甚至想到我自己。雖然我也有些私心,希望他春闱得中,入朝扶助皇上,可也有些其他想法。”裴極卿擡眸,望向眼前繡龍床帳,“人生在世,的确不該被身份卑微所累,可世事如此,我也無能爲力,隻好像太上皇昔日幫扶我一般……決雲,我對太上皇從未動過情愛,隻是知遇之恩,你不必總放在心上。”

決雲點頭,又轉過身去,俯身噙住他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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