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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柳秦之前爲自己做的思想建設中,正常狀态下,他的坦白有很大可能會換來陳妹子一個響亮的耳光;其次,陳妹子會掩面而走,從此兩人形同路人;再次,陳妹子悲泣不舍,追問明白,最後無奈分手。至于他剛一坦白,陳妹子立刻悲恸欲絕、投懷送抱的情形,說實話,他也曾厚着臉皮幻想過,卻并不抱希望。
但他實在沒想到陳妹子早就知道了他的病情,并且已經替他做好了打算。
陳妹子仿佛是在尋求安慰,或者是在害怕失去什麽,她用盡了全身的力量去抱住柳秦,柳秦拿手扶着她單薄的肩試了幾次,始終沒辦法把她從自己身上推開,無奈也隻好由她抱着。
不過,讓自己的女朋友陪同去醫院做一個改換性别的手術,這種事他覺得自己除非腦子進水了才會答應來下。
柳秦的臉一直隐藏在陰影中,語氣也被他刻意裝飾成了一貫的平淡:“這件事我沒辦法馬上答複你,讓我考慮一下吧。”他拍了拍陳妹子的肩膀,輕聲道,“陳妹子,别哭了,你先放松一下,晚上空氣太涼,湖邊濕氣很重,萬一着涼了我還要照顧你,但我現在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也不想那樣的對不對?”
柳秦的話很快就起到了作用,陳妹子壓抑的哭聲逐漸止歇,抱住她的力氣也慢慢放松。
陳妹子抱着柳秦,爆發似的哭了一陣,憋了一天的心裏話也都說了出來,心中的苦悶最大限度的宣洩了出去,她的情緒慢慢平複,心神恢複穩定後,第一感覺便是胸前的觸感有些異樣,軟軟綿綿,讓她有種正在與女人相擁的錯覺,再聯想到之前用手觸摸到柳秦胸前的觸感,心中頓時恍然。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胸部的發育更不可能一蹴而就,在這一點上,陳妹子深有體會。
陳妹子心道,原來他的胸部已經發育了一段時間了,一個男人背負這種包袱,每天都要強作鎮定,還要作畫賣畫,真不知道他是怎麽扛下來的。
而且,他還是一個孤兒啊。
陳妹子剛剛收回去的眼淚又忍不住湧了出來。
柳秦也早就感覺到了兩人胸部的異樣觸感,這也是他急于把陳妹子與自己的身體分開的一個重要原因。
中午在醫院的時候,小周發現他爲了隐藏自己的秘密而用布條把胸口纏了好幾層,立刻做出一幅很生氣的樣子,強行給他解開了束縛,并且以不能影響身體正常發育爲理由想把他的布條收繳,但被柳秦堅持着保留了下來,隻是在她的要求下纏的寬松了一些。
這樣雖然外表看起來不是那麽顯眼,但與陳妹子擁抱起來的感覺卻非常清晰,況且,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能感覺到的,陳妹子沒理由感覺不到。
即使已經坦白了真相,但被女朋友發現自己的胸部已經的鼓鼓囊囊的了,這種尴尬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去面對。
不知怎麽回事,陳妹子剛剛止住了哭泣,這一會兒又開始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柳秦心中不解,又拍了拍她的肩,柔聲哄慰道:“快别哭了,你這一哭我心裏也不好受,難道你希望我陪你一起哭一場嗎?别哭了,快收拾一下,咱們要回去了。”
陳妹子慢慢松開柳秦,用手捂住臉,背過身抹了抹眼淚。
柳秦擔心的尴尬情況并沒有被陳妹子拆穿,她自己都心疼的不得了,又怎麽會狠心的去揭開柳秦心口的傷疤呢。
柳秦暗暗松了口氣,強笑道:“我不認識路,你帶我回去吧。”
“嗯。”陳妹子帶着重重的鼻音點了點頭。
兩人手臂挽在一起,十指緊扣,重新在湖岸漫步,不一會兒便離開星光湖的楊柳堤岸,回到熱鬧的夜市裏,二人皆有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去時的心情與來時已經大不相同,少了一分沉重和痛苦,卻多了一分解脫和迷惘。
回去的路上兩人仍然默默無言,像往常一樣,他們的腳步并不快,行動間都略顯遲滞,好似與往日的感情依依難舍。
柳秦依舊把陳妹子送到樓下,陳妹子今晚好像敞開了心扉,她又一次緊緊的抱住柳秦,心中縱然有萬般不舍,卻無法用語言表述。
“去吧,好好休息。”輕嗅一口陳妹子發間的清香,柳秦淡淡一笑,說實話,沒體會到擁抱的滋味之前他對此毫無概念,但現在他真的很喜歡擁抱陳妹子的感覺,隻可惜的是,兩人的第一次擁抱來的太遲了,遲了一個性别的距離。
柳秦知道陳妹子應該會感覺到他胸口的異常,他總是擔心這種不堪忍受的尴尬會被陳妹子心直口快的問出來,還好她并沒有那麽做。
陳妹子失魂落魄的走進公寓。
柳秦轉身離開,笑的滿臉苦澀。
回到公寓,柳秦連燈都不想開,相比起四處亮堂,滿室光明,他更喜歡屋子裏散碎的月光和光影斑駁的環境,他在黑暗中走進自己的房間,就此脫掉衣服,整齊疊放在椅子上。
黑暗中,他借着窗外清涼的月色,看到了自己身上怪異的輪廓。
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身體内外的男性特征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
而胸前卻已經像是扣上了一對玉碗…;…;
唉——
縱有千般悲情,萬般愁緒,不論可否包含,也隻能化作一聲長歎。
一個茁壯的生命在青春期死去,就如同這段本來就不該開始的愛情,還沒有開花結果,就已在半途夭折。
它在一片錯誤的土地上生根發芽,即使再去精心澆灌、細心呵護,總有一日,地表的土壤被風吹散,暴露出其下的尖銳的礫石,再也無法承載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柳秦躺在床上,在能抵擋住困意的侵襲之前,他并不想睡。
夜越來越深,越來越靜,他閉着眼睛,緬懷着自己二十年來的精彩和黯淡,就像睡着了一樣。
…;…;
陳妹子心事煩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半夜才有了些朦胧的睡意。這時,叮咚咚一聲清脆的鈴聲,瞬間把陳妹子從迷糊的狀态中吵醒。
是她的手機收到短信的提示音,陳妹子一驚,已經是深更半夜了,這個時候發來短信,除了柳秦還能有誰?
難道是他出了什麽事?
陳妹子連忙起身,從床頭櫃上夠到手機,定睛一看,來信的并不是柳秦,手機聯系人顯示的是“市立醫院周學敏醫生”,原來是中午的時候剛存入的聯系人,小周醫生。
信息的内容也隻有短短幾個字:陳妹子,你睡了嗎?
原來并不是柳秦出了事,陳妹子驚魂稍定,心裏不由自主的想象了一下此時柳秦的狀态。
是躺在床上睡得正香呢?
還是和她一樣無法入眠呢?
他能睡得着嗎?
他以前的夜晚是怎麽度過的?
她本來就是在似睡未睡的狀态醒來,精神還有些恍惚,想着想着心事便走神了。
手機屏幕一暗,因爲長時間沒有操作,手機顯示屏自動關閉了。
陳妹子頓時回過神,感覺頭腦清醒,睡意全無,便抱了枕頭靠在床頭,捧着手機回了一句:我還沒睡,小周姐有事嗎?
她與小周醫生接觸太短,沒辦法明确的猜測到她的意思,但也知道,人家半夜來信,想談的大緻也不外乎是柳秦的病情。
小周的短信很快就有了回應:“我今晚值夜班,有事想和你聊聊,你既然也沒睡,那方便接電話嗎?”
陳妹子住的是單人公寓,當然方便,既然小周有詳談的意思,她也沒矯情,直接撥打了過去。
電話馬上被接通,傳來小周略帶歉意的聲音:“陳妹子,真是不好意思,不但這麽晚打擾,還要麻煩你打過來。”
陳妹子輕聲道:“沒關系,小周姐,你一定是有事要跟我說,對吧?”
“嗯。就是柳秦的事,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告訴你——”小周遲疑道,“我們有保密原則,不能洩漏病人隐私。”
黑暗中,陳妹子嘴角一翹,眼珠一轉,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心道,白天的時候你就已經洩漏啦!
然而她輕快的心情隻維持了短短一瞬,立刻又被滿心悲愁取代,她用沉悶的語氣回道:“他已經都告訴我了。”
小周驚疑的問:“他都跟你說了什麽?”
“就是兩性畸形這種病,需要做手術,以後會變成一個——”頓了頓,陳妹子有些無奈的說,“一個女人。”
小周在聽到陳妹子低沉的語氣時就感覺到有些不妙,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她擔憂的輕輕問了一句:“你們已經分手了嗎?”
陳妹子不知道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沉默良久,黯然道:“出了這樣的事,我也不知道我們還能怎麽繼續下去。”
小周一顆心慢慢的沉了下去。她能理解陳妹子的心情,但是卻不希望她的悲觀心情成爲阻攔柳秦做手術的障礙。不管怎樣,她決定要盡力調解一下。
小周用低沉的語氣勸慰道:“陳妹子,柳秦其實很不容易,一個孤兒在現在這個社會要比常人背負更多,他沒有親人,沒有後盾,要自力更生,還要求學上進,一切都隻能靠他自己,他的病确實很不幸,但是除了手術沒有别的辦法,我希望你能多多理解他。”
聽着聽着,陳妹子的眼淚就盈滿了眼眶,一眨眼,兩道清淚便流了下來。
她抽了抽鼻子,強忍心中苦澀,強作平靜的說:“小周姐,我很理解他。”
同爲女人,小周敏感的察覺到陳妹子的情緒變化,立刻又加上一把火,擔憂的說:“你能理解就好,我知道如果能多留給你們一些時間,也許你們雙方都能好好的适應一下,情況就不會這麽糟糕。但現在的情況是,他的病情每拖一天就嚴重一分,每嚴重一分就會多一分生命危險。不過他遲遲沒有下定決心,好像還是過不去心裏那道坎。”
陳妹子淚如雨下,她用力咬了咬下唇,閉上眼睛痛苦的說:“我有一個辦法,去幫他下定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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