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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下午,陳妹子也曆經了一次心靈的蛻變。
她是直接打車回來的,回到自己的公寓後,心裏患得患失的感覺讓她根本忘記了自己沒吃午飯這回事,心中既悲且愁,既痛且傷,一會兒傷心落淚、一會兒笑的心酸、一會兒愁眉苦臉、一會兒心緒茫然,短短一下午的愁腸寸斷,已經抵得上整日裏活潑開朗、不識少年愁滋味的陳妹子十年間積攢的悲心愁情了。
在走過一條遍地荊棘的心路曆程之後,陳妹子索性把自己扔到床上,從小到大,她養成了在難過的時候聽聽音樂的習慣,而且伴随着自己難過的程度,專門找一些唯美的,傷感的,悲痛的,甚至歇斯底裏的音樂來聽。這次也是一樣,她戴上耳機,專找那悲情憂傷的音樂來聽,慢慢的就有了效果。
她的情緒奇迹般的好轉了,心中的那團理不出頭緒的亂麻也被她直接抛到了一邊。
她覺得多愁善感,瞻前顧後,這種思想真的一點都不适合自己。
率性而爲,順其自然,這才是自己。
那股與生俱來的灑脫性子又重新回到她身上。
振作起來的陳妹子心中隐約意識到,今晚的約會恐怕将會是她與“柳秦”的最後一次約會了。
不論柳秦是“他”,還是“她”,她都想要把自己最美的一面展現出來。
如果不能天長地久,也可以記得彼此曾經擁有。
…;…;
于是她巧梳妝、妙打扮,出現在柳秦面前的便是這樣一位神采飛揚的陳妹子。
兩人相視一笑,很有默契的挽起手,肩并肩在大學城熱鬧繁華的街市上,一邊閑逛、一邊閑聊,不一會兒就是華燈初上、夜色低迷,天色越暗,街上的人越多,來到常去的那條小吃街,已是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到處都充滿了歡聲笑語、高談闊論。
柳秦與陳妹子心有靈犀,心無旁骛,全身心的投入到這次普通而又特異的約會中,誰都不肯浪費哪怕一秒的時間去心不在焉,雙方那顆說不上是甜蜜還是苦澀的心都牢牢的牽挂在彼此身上。他們像一對平常的恩愛情侶一樣,不疾不徐、攜手而行,甜言蜜語、訴說不盡。
“阿婆家常菜”餐館中,小姑娘何月得的陳妹子的交待,早已經等在店裏,見到柳秦與陳妹子聯袂而來,連忙上前招呼,笑容可掬,聲音甜甜的道:“柳秦哥哥和阿美姐姐來啦,小女子已經恭候多時啦!”
柳秦與陳妹子都笑了出來。
陳妹子應景的說:“那就勞煩小月姑娘頭前引路,咱們用膳去也——”
何月小女孩心性發作,興奮的接口:“兩位客官請到雅間稍作——”說完便手翹蘭花,腳踏流雲的去了。
柳秦與陳妹子看到她這不倫不類的言行動作,不由得對視一眼,會心而笑,雙方的臉上都看不到一絲陰霾。
來到那間充滿農家風味的雙人雅間,何月請二人坐好,沏上一壺茶,道:“菜早就做好了,正在鍋裏煨着呢,我去端來。”便又掀開紗簾歡快的去了。
補氣養血牛尾湯、淮山枸杞炖烏雞、紅棗桂圓蒸南瓜、黃瓜木耳炒雞蛋,兩葷兩素外加兩碗米飯,很快就呈上了餐桌。
這便是蕭天狼在尋寶任務中的點餐環節裏爲任務發布人準備的晚餐,兩個人吃,既豐盛,又營養。
陳妹子看到桌上那四盤香氣四溢的珍馐美味,餓了一天的肚子不由自主的咕噜噜一聲,好在聲音極小,沒被别人發現。
她的臉上依舊挂着溫柔的笑意,心中卻是感慨萬千,今天之前,他還以爲柳秦身體虛弱、氣血不足,需要加強營養,所以才精心準備了這樣一桌營養大餐。然而僅僅一天的時間還沒走完,現實便已經物是人非,各人的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陳妹子在心底微微一歎,心中剛剛升起一絲惆怅的情懷,卻見柳秦已經端了小碗,用湯匙盛了一碗牛尾湯,輕輕擱在她的面前,她擡頭望去,正對上柳秦平靜淡然的眼神。
這一刻,僅僅見到這個眼神,陳妹子強裝的鎮定便轟然破碎,隻覺心中一痛,鼻子一酸,她趕忙低下頭,眼中剛剛升起的氤氲霧氣卻依然沒能躲過柳秦的眼睛。
活潑歡樂的氣氛馬上就變了,變得符合它應有的格調,惋惜而傷感。
柳秦雖不知道她具體因爲什麽事情傷心,但從她這一天前前後後的言行推斷,陳妹子一定是猜到了什麽,或者是知道了什麽,女人的心思往往細膩敏感,能從一些細微之處發現破綻,繼而順藤摸瓜,聯想到了事情的真相也不稀奇。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現在看起來,小火苗已經冒出來了。
柳秦淡然一笑,安慰她道:“陳妹子,吃飯的時候不要想不開心的事。”
陳妹子一凜,竟然還需要柳秦反過來安慰她,心裏不由暗罵自己不争氣。
她趁着用手撫弄劉海的功夫,螓首一晃,眼睛一眨,把兩滴淚水甩出了眼眶。
“來,我給你盛上!”陳妹子擡起頭時,已經換上一張明媚動人的笑臉,他搶過柳秦手中的小碗,一邊舀湯一邊笑着說,“這是蕭大官兒那個土豪請客,我按照營養食譜給你點的菜,你一定要多吃點!”
看着她略帶僵硬的笑臉,柳秦忍着心疼點頭回應:“好。”
“嘗嘗!”陳妹子把碗捧到了柳秦面前,希冀的眼神望在他的臉上。
柳秦接過來淺淺嘗了一口,向陳妹子微笑點頭。
兩人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力,你給我夾一箸菜、我給你舀一勺湯,你來我往,一頓飯下來,兩人吃的大多都是對方送到彼此口邊的食物,若有外人在場,免不了贊一句:“好恩愛的小兩口!”
這頓飯的意義甚至大于兩人初次約會時那頓飯的意義,柳秦和陳妹子齊心協力,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誰也不想讓這頓飯沾染上悲情的色彩。
然而氛圍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轉變,兩人合力繪就了一副恩愛甜蜜的畫卷,卻被突如其來的一陣風刀割成了無數破碎的闆塊,這時候即使他們竭盡全力的去東拼西湊,修修補補,心中卻也明白,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永遠也找不回來了,就算表面上的畫面再美,那也隻不過是一場虛無缥缈的鏡花水月而已。
既甜蜜又傷感,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中,他們吃完了一頓難忘的晚餐,離開小餐館時,陳妹子看了看柳秦,欲言又止。
柳秦微笑道:“這裏是星光湖小吃街,卻一直都沒見到過星光湖,你帶我看看好不好?”
“好,跟我來!”陳妹子乖巧的點頭,拉着柳秦向小吃街深處的方向走去,兩人在熱鬧的街市上穿行了十幾分鍾,便看到街道盡頭一片籠着輕紗的粼粼波光,略帶濕氣的清風徐徐拂面,令人精神爲之一振。
陳妹子深吸了一口氣,拉着柳秦的手,指着湖面道:“這是一片人工湖公園,水不深,你看中間有個亭子,我們要不要上去看看?”
柳秦搖了搖頭,苦笑道:“不了,我不會遊泳,不想離水太近。我們在湖邊走走吧。”
陳妹子淺淺一笑,拉着柳秦轉過了身:“那我們往這邊走,繞着湖走上大半圈之後正好有路可以回去,不用再走回頭路了。”
月朗星稀,岸邊的垂柳随風搖曳,在薄霧沉浮、粼粼水波的映襯中,像一條條飄飛的絲綢,美的如夢如幻。
柳秦從善如流,于是兩人沿湖岸漫步,漸漸遠離了喧嚣,來到四下無人的岸邊一角,四下望去,隻在遠處發現幾個影影綽綽的身影,周圍除了風吹樹葉沙沙作響便再無雜音。
這裏是一個小情侶幽會的好地方,然而柳秦與陳妹子這對小情侶的心裏卻一絲旖旎的想法都沒有。
柳秦停下腳步,把自己隐藏在樹影婆娑間,看不清表情,陳妹子也适時停下,卻被月光映在臉上,越看越美,兩人相對,經曆了一段難言的安靜。
在這種環境下,兩人的感受截然不然,柳秦感覺到了一陣靜谧平和,心中越來越舒緩輕松,陳妹子卻感覺到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躁動不安的氣息,心裏越來越沉重壓抑。
無論是狂風暴雨還是電閃雷鳴,狂暴過後便是一片甯靜。
無論是癫狂欲絕還是歇斯底裏,宣洩之後就會面無表情。
這一刻,柳秦把自己的心門敞開,毫無顧忌,無所畏懼,因爲他已經明白,該來的總會來,不管痛哭流涕還是坦然自若,該面對還是要面對。
柳秦的一句話打破了眼前的靜谧,陳妹子瞬間感覺到空氣中醞釀許久的詭異氣氛也被他這句話驅散的無影無蹤,空氣不再粘稠,氣氛一片明朗。
“陳妹子,我有事瞞着你。”柳秦平靜的道。
陳妹子咬着下唇點了點頭,月光灑在她的臉上,那是一片痛苦、憂傷、掙紮交織的複雜神情。
沉默中,柳秦仿佛能感受到她越來越劇烈的心跳、越流越湍急的血液、甚至糾結狂亂的思緒。
“對不起,關于我的病,我不該騙你。”柳秦不忍心讓陳妹子如此痛苦,也不想再繼續背負這道沉重的枷鎖,他深吸一口氣,平靜而又堅定的道:“我得的病并不是貧血,也不是闌尾炎或者腸胃炎這些我們常見的病。它的學名叫做‘兩性畸形’——”說到這裏,柳秦頓住了。
從别人口中聽說與聽到他親口承認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雖然早有心理準備,陳妹子心中仍然悲戚不已,一邊點頭,一邊卻流下淚來。
然而這一刻卻異變陡生,柳秦的話剛說到一半,小腹中一陣猛烈的劇痛冷不丁的出現,短短一瞬間就超出了他的忍耐極限,達到了中午在步行街發作的那陣腹痛的程度。受劇痛影響,他毫無預兆的雙手捧腹,站都站不住了,隻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夜色漸濃,月光迷離,身處陰影之中的柳秦猛然坐到了地上,陳妹子淚眼朦胧中不明所以,連忙伸手相扶,觸及他的臂膀後,隻覺得他肌肉緊繃,渾身顫抖,她急忙用手背把眼中的淚水抹去,貼近一看,隻見柳秦雙目緊閉,牙關緊咬,臉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一層冷汗,在光影斑駁中隐隐映出了片片光暈。
陳妹子大驚失色,柳秦的樣子與中午發作腹痛時全無二緻,她馬上就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心念急轉中,她在柳秦耳邊叫道:“藥呢!你帶了嗎?那個醫生給你的藥呢!”
一邊說着,她一邊在柳秦身上翻找起來,忙亂中把手按到柳秦胸口,竟然感覺到一絲熟悉的柔軟。不過此時情況緊急,她也沒功夫多想,慌張的摸索中,所幸在柳秦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藥瓶,她打開藥瓶倒出一粒藥,拿出手機一照,正是一顆紅色小藥丸。
“柳秦,快吃藥!”陳妹子把紅色藥丸往柳秦口中送去,剛送到唇邊卻被他的手攔了下來。
柳秦一手用力握住她持藥的手,一手繼續貼在腹部抑制痛覺,微微睜開眼睛,緩緩搖了搖頭。
陳妹子詫異不已:“柳秦?你幹嘛?”
柳秦雙唇緊抿,不敢開口說話,隻是搖了搖頭便不再言語。
陳妹子靈光一現,明白了他的意思,醫生說過,這個藥在十二個小時之内最多隻能吃一粒,多則有害無益。
她守在柳秦身邊,看到他痛苦的縮成一團,渾身顫抖,自己在一旁心急如焚,好似感同身受,卻又無計可施,實在是一種莫大的煎熬。
就在陳妹子急不可耐,準備打急救電話時,柳秦虛弱的開口了,聲音似有似無,輕的令人心疼:“十二個小時、不能吃——”
陳妹子連忙道:“我明白,我明白的,柳秦,你怎麽樣?要不要去醫院!”有了白天的經曆,她心裏也明白了,柳秦的這種症狀到了醫院要麽打鎮定劑,要麽做手術,沒别的好辦法,而且好像醫生給的這種藥就是一種變相的鎮定劑,不知道還能不能兼服其他鎮定藥劑。
“沒事、過去了、休息一會、就好了。”柳秦一句一頓,比之前那句話強了不少,聲音裏多多少少有了些力氣。
過了幾分鍾,柳秦慢慢恢複了體力,這一陣病痛來的突然,來的猛烈,但去的也快,仿佛一場短暫的噩夢,幾分鍾就消散一空,但這短短幾分鍾便把柳秦折騰的快要虛脫了。
他用手撐在地上站了起來,身上的冷汗被微風一吹,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拿過陳妹子手中的藥和藥瓶,把藥丸重新放進瓶子裏,又裝回了口袋。
陳妹子眼角晶瑩,淚痕猶在,緊緊攥着他的衣角,心裏既疼且憂,哀聲叫道:“柳秦——”卻就此頓住,不知道要怎麽說下去。
柳秦做了幾次深呼吸,感覺身體除了沒多少力氣之外并無大礙。
他望着梨花帶雨的陳妹子,受她的情緒感染,自己的聲音中也帶上了一絲憂傷:“我的體内有男性和女性兩套生殖系統,醫生告訴我,現在我的男性系統已經完了,隻剩下女性系統可以運轉,他們要給我做手術,把我變成一個女人。”
真到了這一刻,不管之前爲此鋪墊了多少層理由,不論做出了多少次心理準備,陳妹子的心神仍然瞬間就崩潰了。
她的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忽然發出一聲悲鳴,雙手猛然摟住柳秦的脖子,撲到他的懷中,哽咽難言。
“嗚嗚——”
清涼的風從垂柳嬌柔的枝葉間輕輕拂過,陳妹子的悲泣聲随風飄散。
爲了不至于引起旁人的注意,陳妹子仍然保留了一絲理智,并沒有放聲大哭大叫,隻是壓抑着自己的嗓子,低聲抽泣起來。
陳妹子隻比柳秦稍矮一點,她這一舉動出乎柳秦預料,頓時把柳秦抱了個滿懷。溫香軟玉在懷,強自壓抑的抽咽聲傳入耳中,柳秦心酸難忍,卻強行忍着;惆怅滿懷,卻隻能受着;悲痛難當,也隻能由它痛着。
難道還能像一個女人一樣哭出來?
他隻有緊緊的抱住陳妹子的腰背,珍惜兩人之間的第一次擁抱。
“我偷聽到了你和醫生說的話,我知道你很痛苦!”陳妹子帶着哭音道。
柳秦渾身一個激靈,腦海中好似劃過了一道閃電,他恍然大悟,陳妹子這一天中表現出來的異常被他一瞬間就想通了。
他的身體下意識的繃緊,抱在陳妹子背上的手臂卻有些無力,苦笑一聲道:“你會不會覺得我是一個怪物?一個不男不女的——”
“不!不!别說了柳秦!”陳妹子伏在柳秦頸間的頭狠狠的晃了晃,發絲沾着淚水黏在了兩人的頸項中。她感受到了柳秦身體的僵硬,心中充滿了不舍,抱住柳秦的手臂更是用出了全力,把兩個人的身體緊密的貼在了一起,悲恸的道,“我從來沒有怪過你,你好傻,每次疼的那麽厲害還要強忍着!你知道我有多心疼嗎!”
兩個人真正做到了耳鬓厮磨,親密無間,這種情況若是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身上,即便是兩人情緒激烈,但出于身體的本能,恐怕也要引起身體的自然反應了,然而柳秦體内能産生沖動的器官早已失去功能,現在更是出現了衰敗和病變,早已是有心無力了。
況且他心中凄苦無比,哪裏還生的出其他的心思呢!
“柳秦,去做手術吧!我不想看到你這麽痛苦!我會一直陪着你的!”陳妹悲恸難忍,把頭深埋在柳秦頸間,不知不覺已經用上了懇求的語氣,“柳秦,去做手術好嗎?”
柳秦沒想到一個女孩會有這麽大的力氣,陳妹子抱的太緊,他竟然有些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此時聽到她簡簡單單一個問題,柳秦的臉色幾經變幻,開了開口,卻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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