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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陳妹子歎了口氣。

陳妹子攤坐在樹下的長椅上，目光呆滞，臉色憔悴，渾身乏力，精神不濟，就像一隻沒有生氣的布娃娃。

天上雖有月光，但月色朦胧，正如她的處境，眼前所見，心中所思都是模模糊糊的。

“唉——”又是長長的一聲歎息。

“柳秦啊柳秦，你到底在哪啊——”

陳妹子隐藏在樹下的陰影中，不靠近的話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她，她有氣無力的把頭輕輕靠在硬梆梆的椅背上，呆呆的注視着遠處晚出或晚歸的人們，間或從身前這個高大的建築物上“住院部”三個爍爍發光的大字上掃過，眼中光華倒映，變幻莫測。

總結一天的得失，陳妹子沒别的感覺，就一個字：累！

這一天可把陳妹子累壞了，她仔細回憶了一番，詫異的發現，這種心力交瘁的感覺對自己來說竟然是前所未有的。

即使跟人打賭到校運動會上跑上三千米，即使在發胖的時候一整天不吃東西極盡鍛煉，即使帶領着動漫社一幫人在一天之内連續不斷的數場演出，她也從沒感覺到這麽累過。

那隻是身體上的體力負擔，怎麽比得上現在的身心俱疲呢！

太過分了！

陳妹子的幽怨彙聚成河，滔滔不盡。

柳秦你這個壞家夥，不聲不響就把我丢下，我找你找的都要累死在醫院裏了！

陳妹子一直呆在醫院裏沒出去，爲了尋找柳秦的下落，她不厭其煩，每隔半小時就打一次電話。她锲而不舍，走遍急診科、内科、外科、婦科的門診和住院病房，一間一間逐一尋找，除了高級VIP病房和重症監護室她進不去，但她好歹也向護士打聽到了，那裏面沒有柳秦這個人。

剩下的就隻有專門提供給達官貴人使用的療養院了，這個療養院可不是柳秦的病房所在的過時療養院，而是市立醫院擴建之後重新規劃設計的一所現代化高級康複療養院，是國内最好的幾家療養機構之一。别的不說，單單從價格因素上考慮，陳妹子就認爲自己不會在那裏面找到柳秦。

除此之外，隻有一個處于隐秘角落的“傳染病隔離區”她沒敢進去。

凡是腦袋正常的人，在看清楚這幾個字之後，都會望而卻步吧？

柳秦又沒有傳染病，怎麽會在隔離區呢！

那麽還有什麽地方沒去過呢？

柳秦到底在不在這家醫院裏？

如果在的話，到底在哪？

…;…;

一天下來，陳妹子感覺自己的腿都跑細了一圈，腳丫又酸又痛，但依舊一無所獲。

她很想打電話向自己熟識的一些有能量的人尋求幫助，但她思來想去，還是不敢在這件事上面動用自己的任何私人關系，她甚至還希望知道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

有些事注定隻能親力親爲，她不敢肯定，如果柳秦在這裏住院的話，那麽“兩性畸形”這個病症名稱會不會出現在他的住院病例上，萬一院方不顧人情冷暖，不顧病人隐私，堅持要把一切“公開透明”，那麽她向别人尋求幫助的舉動有可能會害了柳秦。

原本關注這件事的人沒有幾個，即使她認識的一些大人物不會無聊到在這方面動腦筋，但是萬一替他們辦事的人中有那些好奇心重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燒之下，非要想方設法的去探究别人的隐私，那陳妹子也根本無力阻止。

這也是她整整一天不辭勞苦，衆裏尋他千百度，搞的自己精疲力盡還不肯放棄的最重要的原因。

她知道柳秦的病症名稱是“兩性畸形”，但她并不清楚柳秦與趙向陽、小周醫生之間的具體關系。小周醫生電話裏曾說過不會洩漏病人隐私，但是涉及到柳秦身上如此隐秘的事，陳妹子對任何人都充滿了懷疑精神，誰敢肯定每一個醫護人員都那麽敬業啊。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原本隐秘的事件卻成了熱門新聞，這種事發生的還少嗎？

在這個信息爆炸的時代，如果柳秦是“雙性人”的消息被醫院裏的人或有意中洩露出去吸引眼球，或無意中的流傳出去、是無心之失，不管怎樣，隻要被東海大學的人知道了，那麽對于柳秦來講，就是一場滅頂之災！

身爲一個資深八卦女，陳妹子深知，八卦心理是絕大多數人都無法摒除的惡習。尤其是八卦的對象就在身邊的時候。人類社會還沒發展到包容和理解一切反常事物的程度，就算隻是出于人性好奇的本能，大家也會對身邊的奇聞異事保持高度關注，那麽談論這件事的人就絕對不在少數。

她以預見，柳秦将生活在老師和同學們異樣的眼光下，時時刻刻去忍受旁人好奇、探究、疏離、排斥、歧視等等令人無法接受的言行。

衆口铄金，積毀銷骨。

不把這種事扼殺在萌芽狀态，她寝食難安。

陳妹子把手伸進包包裏摸到了自己的手機，也不需要拿出來細看，手還伸在包裏，就已經熟練的喚醒手機、劃屏解鎖，拇指在記憶中熟悉的地方一按，一個撥打了無數次的電話就被她盲打了出去，這項技能是她今天剛剛練成的。

夜色中，樹影下，陳妹子隻是把手伸在包裏感知着手機，一絲光都沒有透出來，若是有人從此經過，看到座位上有個女人，保不準會吓一大跳。

…;…;

趙向陽剛剛對柳秦檢查完畢，大家從病房裏出來，小周等人自發聚在趙向陽的辦公室裏進行術後小結，順便探讨病人的下一步康複及護理工作。

經過一場近八個小時的手術，大家無論是身體狀況還是精神狀态都已經差不多接近極限，但是，隻要一想到一個醫學上的奇迹剛剛在自己的手上誕生，所有人的心中都興奮不已，别說去睡覺了，現在他們就連吃飯的心思都沒有。

隻是各人性格不一，有的人把興奮表現在臉上掩飾不住，而有的人則隻是露出含蓄的微笑而已。

趙向陽見多識廣，深有城府，臉上隻是挂着一副滿意的微笑，他向外一科主任、柳秦的外科整形醫生龐紅梅道：“紅梅，你是她的主刀醫生，說說你的看法。”

龐紅梅嚴肅的一張臉上隐約露出一絲亢奮，她推了推眼鏡，故作鎮定的道：“我覺得首先就是手術的時間非常及時，病人的病變器官已經有了初步癌變的迹象，如果不是趙院長你洞察先機、當機立斷，立刻進行手術，或許在我們手中誕生的就不是一個醫學奇迹，而是一個醫學悲劇了。”

“哈哈——”趙向陽自嘲了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有些慚愧的道：“我差一點就拖了她的後腿，所以千萬别提洞察先機這四個字。就算我能初步估算出他的病理發展情況，但是事實證明，我的思維明顯追不上她的病變速度。更别說我還有那麽大的本事去洞察别人肚子裏的事，昨天的時候，世界一流的儀器都沒能檢測出來的病變，我僅憑一雙肉眼，怎麽可能看得出來？”

他這麽一說，其他三個人面面相觑，紛紛心道，既然你沒看出來，那幹嘛心急火燎的召集我們，還要立刻進行手術呢？

趙向陽看出了衆人的疑問，他沒有賣關子的意思，微微一笑：“别把我想的那麽厲害，這隻是巧合而已。我想不到她會這麽快就出現癌變迹象，我隻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在座都是自己人，我不瞞你們，昨天我給她吃了一顆我自己研制出來的藥，這種藥的有些數值還沒達标，沒有獲得國家的批量生産許可，因爲涉及特殊醫學領域，算是一種違禁的藥，其主要效果就是以激素抑制激素，還有麻痹神經的作用。雖然沒有祛病除根的療效，但是能最大限度的延緩她的痛苦。”

衆人都是一副感興趣的表情，集中注意力專心傾聽趙院長的秘密經驗。

趙向陽臉上的笑容慢慢隐去，平靜的說：“經過一些志願者的臨床試驗，這一粒藥至少能持續作用十二個小時。我對自己的藥很有信心，昨天給她吃了一粒，本以爲她會平安的過幾天好日子，但沒想到的是，在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她接連兩次發作了劇痛，我的藥效至少被降低了一半，這說明如果沒有這種藥的約束，他的病痛會發作的更加肆無忌憚。果然，在她吃下了第二粒藥之後的六個小時左右，中午的時候，病痛又發作了，那時我怕的是他會因爲承受不住痛苦而失去意識。而要壓制這種疼痛除了用嗎啡就隻剩下手術麻醉一個選擇了，同時，柳秦體内的雌性激素水平決定了，越是以激素對抗，病變速度就越快，當時已經是沒得選擇了，所以我才緊急召集大家進行手術。”

衆人紛紛點頭，各自凝神消化其中的信息。

“所以說，救了她的是她自己，我做到的隻是順勢而爲而已。”趙向陽呼出一口氣，呵呵一笑道，“好了，本來是在問你的，我卻說了半天，紅梅，繼續說說你的看法。”

“嗯。”龐紅梅臉色嚴肅，但精神煥發，她用強自壓抑着興奮的沉穩語氣說道：“我是第一次做這樣的手術，說實話我有些不敢置信，我隻能想到用奇迹這個詞來形容。病人的身體存在兩個對立的極端現象，男性生殖系統弱到了極點，女性生殖系統卻強到了極點。至于切除掉的男性系統我就不提了，但從病人的女性生殖系統中，我也是頭一回感受到了超強的機體活力和超越常人的生命力，我預計術後她的身體條件會比之前還要好，因爲她經曆了一次剔除糟粕、錘煉精華，去僞存真的涅般重生。再就是，在整形方面，我能想到的第二個詞就是完美，病人的女性内外生殖系統都非常完善和成熟，借用趙院長的話，我隻是順勢而爲，沒做什麽特别的事，對于這樣一個神奇的身體來說，我覺得這都是理所當然的。”

小周也贊同的說道：“對！龐主任說的這兩點都很中肯，不論是肉眼可見的器官還是其中蘊含的不可見的生命力，都非常神奇，我認爲，她的雌性激素分泌程度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趙向陽目視小周，贊許的點了點頭。

這時，小周口袋裏傳出一陣悅耳的流行音樂聲，是手機響起來了。她止住說了一半的話，吐了吐舌頭，向大家抱歉一笑：“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一邊說着，她一邊把手機拿出來一看，不由得驚訝道：“咦！是陳妹子！”

小周忽然想起了手術之前陳妹子打來的那個未接電話。

這一整天她也并不輕松，本來這幾天身體就不舒服，昨晚還值了夜班，然後睡到一半被人拉起來去爲柳秦做手術，在手術室裏一呆就是七八個小時，把她也累的不清，腦子裏全是關于柳秦手術的事，早就把那個未接電話忘了個一幹二淨。

在手術結束之後，她甚至一度忘記了把手機開機，直到剛才她在柳秦病房裏看到了挂鍾上的時間，這才想起把自己的手機打開。

這時候，小周馬上就聯想到了自己心中的那個疑問，她連忙起身，就要出門去接聽電話。

剛聽到小周下意識的說出“陳妹子”這個名字，趙向陽心中一動，馬上把小周叫住：“小周，手術之前我問過柳秦她的女朋友爲什麽沒來，她什麽都沒說，我也就沒再問，但是看她當時的表情，我猜柳秦應該是瞞着女朋友來的。爲了防患于未然，你說話的時候注意點，如果這個女孩想來看望柳秦，不要貿然答應，這件事需要讓柳秦自己來拿主意。”

“嗯，我知道了！”小周答應一聲，便匆匆向外走去。

趙向陽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對習慣性冷着一張臉的龐紅梅和一直面帶笑容，卻很少發言的李曉娟沉聲說道：“病人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不出預料的話她的身體已經沒事了，隻需要慢慢将養恢複即可。不過，手術能治療身體的病症，但也會給她的心理帶來不可預測的問題，性别的轉變對一個人的心理來講太過複雜，我隻希望她能一直保持堅強樂觀的生活态度，不要在自己的心病上糾纏太深。”

龐紅梅是個實幹型的外科技術人才，對這種複雜的心理學說沒什麽研究，倒是護士長李曉娟笑着接口道：“趙院長别太擔心，你們都說了她是個有主見的性子，聰明人都想得開，應該不會死鑽牛角尖的。再說我和徐昕會一直看着他的，徐昕很擅長開導人，這個小丫頭是個開心果，誰跟她在一起都會開開心心的。”

“嗯，這倒是。”趙向陽微笑着應了一聲，又恍然道：“我差點忘了，你還要接徐昕的夜班，時間不早了，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時間來讨論，現在都先去休息吧。”

“趙院長也早點休息。”

龐紅梅與李曉娟一齊告辭，趙向陽獨坐辦公室内，想起之前淺談辄止的心理學話題，眉目間又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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