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蘭的掃墓者



加達裏标準時間,十四時整。

男性把頭靠在地上車的靠背上,強忍着閉眼小睡一會兒的沖動。[bsp;  外表大概三十歲左右的男子,有着線條剛硬的雙頰和下巴,被數日沒有清理而探出頭的青灰色胡茬一襯,更顯出加達裏人桀骜不馴的特質。

對于這個将“時間就是金錢,工作即爲生命”的信條銘刻在骨頭乃至靈魂上的男性來說,這可真是一件稀罕事。

不過也沒辦法不是嗎?

行星皮爾米特北半球地區,正迎來她最好的季節。

天空是淡淡的藍綠相間的顔色,幾乎看不到雲彩。透過天幕,不僅兩個天然衛星斑駁的表面清晰可見,甚至還能确認那幾座規模最大的空間站平整外表上反射過來的恒星光芒。。

午後暖洋洋的陽光,透過明澈的大氣和地上車的擋風玻璃曬在身上,讓人直有打哈欠的沖動。

這裏,和自己因爲工作原因而經常去的布滿了垃圾和廢墟,小巷子錯綜複雜的就像是毛細血管一樣的貧民區和廢棄工廠,真是不一樣呢。讓人很難想象這些居然都是同一行星上由同一個名叫人類的物種創造出來的景色。

男人這樣想着,不自覺的掃了一眼周圍。

平整的瀝青路面上鋪設着輕型電車軌道的鐵軌,道路兩側是和主路面差不多寬的用大塊方磚鋪設的人行道,并且種有樹冠相當大的樹木。在樹閑的下午吧。不過現在除了他們所要盯梢的目标之外,一個人都沒有。

那是個穿着灰色的毛衣和同色的外套,有着比福島還要标準的阿赫爾人的外貌的女性。但與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的福島比起來,這位女性毫無疑問要更加符合“阿赫爾女性”這個詞的傳統定義。

架設在隐秘地點的攝像頭從不同的角度傳來數據,重構了阿赫爾女性的相當精細的三維影像出來。

精緻的五官,白皙的皮膚,稍嫌纖細但仍有很好曲線的身材,特别是那頭如瀑布般流瀉下來遮住了額頭和大部分臉頰,經過精心修剪的黑色長發,讓同爲阿赫爾女性的福島本能的起了嫉妒之心。

那位女性是十一時左右到的這裏。在非常悠閑的将随身帶的三明治和綠茶吃完之後,便将随身攜帶的褐色絨毯攤在膝蓋上,然後在絨毯上攤開了一本“書”看了起來。

雖然現在已是距離人類踏出地球不知道多久之後,但經曆了新伊甸大星門崩塌的災難和之後漫長的戰争與和平的歲月,“書”這種東西仍然頑強的保留了和不知道多少年以前一樣的外形:由一張一張很薄的片狀物組成,然後用某種東西串聯起來,看完一頁的時候随手翻過去。

盡管福島和梅薩都可以肯定,被那個女性捧在手裏的,肯定不是植物纖維制成的“紙”——那東西現在幾乎連生産方法都絕迹了——而是一疊柔軟的可以随時折疊的顯示屏。

比起近些年來廣泛使用的三維投影儀,還是這樣的東西更适合她。

不知道爲什麽,梅薩忽然有了這樣的念頭。

看書的美女,空無一人的街景,廣場,噴泉,藍綠色的天空和靜靜的行道樹,就像一幅美麗的風景畫,讓梅薩和福島,以及所有埋伏起來,準備等她和藥物商接頭的時候沖出去人贓并獲的異株湖安全部隊的警備員們都不禁爲之屏息也爲之痛心。

“kiitos。”(芬蘭語,謝謝。)

好不容易才勉強将亂糟糟的頭發理順到能看的地步,福島真接過酷菲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鋁罐,然後按照自己的習慣一口喝了下去。

比在家的時候喝的那種叫做“清酒”的飲料要強烈的多的刺激,宛如電流般鞭撻在食道、胃、小腸的内粘膜上,其中的有效成分以太陽風的氣勢進入血液,猛烈地踢擊着她的大腦和脊髓。前一秒眼睛裏還有一絲迷糊的女警頓感精神一振,渾身的精力如泉水般湧了出來。

“老規矩,六個小時。”

摘下墨鏡外表的視覺終端,用右臂遮住眼睛,梅薩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傳了出來:

“沒有……緊急情況,不要叫……我……呼呼……”

“知道了。”

因爲上司和搭檔看不到的緣故,福島悄悄做了個鬼臉。不過一看到三維投影出的目标,她便喪氣似的歎了口氣。

對于她這個剛剛畢業踏上社會的小女生來說,對認真嚴謹,又整天在一起的梅薩産生一點點超越同事和搭檔的感情,那是絲毫不以爲怪的事情。不過梅薩對她從來就沒什麽想法。身爲女性的她,這點事情還是能感受得到的。

對搭檔根本就不在意自己是個正青春年少的女性的事實,福島真還是很在意的。不過往常她都能用梅薩有一個非常漂亮,感情很好的妻子和兩個相當可愛的孩子來當做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借口。但在看到那位正在以讀書打發交易前的空閑時間的加達裏女性,福島真不由有了另外的想法。

如果自己也能像她那樣的話……搭檔還會不會把自己看成女性,而不是同事呢?

現在可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啊,如果讓搭檔看到自己偷懶煩惱的樣子,恐怕會毫不客氣的一巴掌打在自己後腦勺上吧。

工作工作,嗯,首先确認下街心廣場周圍街道的情況。

自己這邊,無異常……東側……北側……西側……

“嗯?”

福島真猛然睜大了眼睛。

一行人正進入街心廣場。

和這充滿了合衆國早期的中産階級風格很不搭調,除了一個中年男子穿着黑色的正式裝束之外,其他數人都穿着印有統一圖案的圓領衫和工作褲。

雖然比不上搭檔這樣在軍隊和警署裏久經鍛煉的健壯身材,但這些男子都散發着難以言喻的陰沉和兇狠的氣息。

“難道,這就是所謂‘極道’嗎?”

福島有些愣神。她是阿赫爾人不假,但從祖父那一輩就移居到新加達裏,與仍然保持着封閉性,拒絕加達裏的各種滲透,頑固的保持着自身文化傳統的老家那邊斷絕了聯系,因此她第一次知道這種阿赫爾所特有的會組文化,還是在警校的犯罪組織學的課上聽來的。

收音機舒緩的音樂聲中再次傳來了電磁幹擾聲。那是來自德爾塔分隊的詢問信号。看來,他們也發現了這一隊人并認爲他們非常可疑。福島不再愣神,用力推了下梅薩的肩膀。

“唔!”

和需要用終端手環的震動乃至細微電流刺激神經才能醒來的菜鳥搭檔不一樣,在陸戰隊服役的幾年間,梅薩經曆過相當多的修羅場。和所有服滿八年兵役,并從陸戰隊活着退役的老兵一樣,他有着三秒鍾入睡一秒鍾清醒的能力。

看了下屏幕,然後擡起頭用肉眼确認了下遠處的情形,無視福島宛如第一次參加狩獵的幼狼般射出的興奮目光,梅薩在對講機上敲出了“待命”的訊号。

和在新加達裏長大,入職不久對皮爾米特極道生态一無所知的搭檔不同,梅薩已經在這裏幹了幾年,對這些以家族爲核心,以阿赫爾人特有的忠誠、堅持和爲氣任俠的文化氛圍爲聯系紐帶的極道會組,不僅是他,連主管此地的異株湖集團都非常頭疼。

憑借極強的向心力和行動力,阿赫爾人的會組很快就取代了那些街頭混混和不良學生,成爲了皮爾米特地下世界中,諸如藥物、軍火、特殊材料乃至人口買賣等利潤最大的行當的新霸主。面對逐漸動蕩的局勢,異株湖的安全部門卻發現無論從外部還是内部,想要摧毀這些幾乎從不接納其他種族,乃至其他家族的會組是非常困難的事情。

因此,集團的安全部門一面加緊對極道組織的監視,一面大力招募阿赫爾族成員進入警察部門。

要不然的話,像福島真這樣剛從警校畢業的菜鳥,如果不是看中了她的阿赫爾背景,想要到精英雲集的刑事警察處,和梅薩這樣的老手一起擔任現場的工作?别做夢了!

眼下就是個在會組的銅牆鐵壁上撕開一個缺口的好機會。不過阿赫爾會組的律師也相當厲害。要想打開缺口,必須得人贓并獲,鐵證如山才行。

梅薩再次在通訊器的打出待命的節拍,緊張的手心微微出汗。他暗暗發誓,那群混賬家夥裏要是有誰在關鍵時刻出了岔子,自己絕對要公權私用進行報複,把他發配到托裏諾斯這樣的邊界地方保護雷達站。

終于,那一行人進入了街心公園。除了三個人站在那個西裝男身後,其他人都散了開來,一面對四周街道保持警戒,一面又隐隐對那個正在看書的女性形成了包圍之勢。

被樹葉遮蓋的聽聲器中傳來了他們交談的聲音。果不其然,用的是阿赫爾方言。

梅薩皺了下眉頭,開啓了腦内植入總線上第五插槽社交芯片的同步翻譯功能。而另一邊,福島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在新加達裏長大,又在警校度過了三年住校生活的她,早就把隻有祖父和父親對話時才會出現的語言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您就是鹫峰組的鹫峰岩男組長吧。”

收起了攤開在膝蓋上的書,長發的阿赫爾女性細聲細氣的說着。

很悅耳的聲音,都可以去表現舊時代阿赫爾風貌的劇組裏當演員了呢。

福島真這樣想着。

不過鹫峰組的人似乎并不領情。那個西裝男隻哼了一聲,而他的手下就像是主人被侮辱了的狗一樣狂吠了起來。

“看不起人也要有個限度!”

“居然派了個女人來和我們談判,欺負我們鹫峰組沒人嗎?”

“看到了男性居然不站起來,就這樣坐着,何等自大!”

……

兩個人就能制造出這樣響亮的吵嚷聲,讓梅薩不由揉着太陽穴把音量旋鈕調小。

那兩個鹫峰組組員的叫喊讓他根本無法理解:難道阿赫爾女性的地位,在他們本族的文化裏地位就這麽低嗎?

“雖然不是絕對的,但的确有這樣的現象。”

福島真小聲說着。即便是背棄了家鄉到新加達裏尋夢的祖父,在不經意的時候也會流露出對女性理所當然的輕蔑,并因爲“要在女性手下工作”這樣的理由數次放棄晉升的機會。

等等,如果真是這樣,那麽那個和他們交易的組織,爲什麽要派出這麽一個女性呢?難道他們手裏沒有男性的阿赫爾成員了嗎?

不過話雖然是這麽說,梅薩卻不認爲雙方會沖突的起來。鹫峰組是個小會組,甚至在皮爾米特本地也沒有掌握一個以上的街區的控制權。這樣屬于藥物銷售末端的會組,是不可能有什麽底氣和掌握有藥物生産和運輸渠道的對方叫闆的。

之所以這麽嚣張,大概是想測試下對方的底線,并且提升自身的存在感吧。

下面就看那個阿赫爾女性是如何反應了。

“那麽您的确是鹫峰岩男會長了。”

仿佛那兩個叫嚷的很兇的鹫峰組組員根本不存在,那個阿赫爾女性擡起了頭。

原本低頭看書時,垂下遮住額頭和臉頰的長長黑發像是海浪一般從中間整整齊齊的分開,一道橫在額頭上方,深紅色的陳舊疤痕露了出來。雖然她的表情是在微笑,但那雙黑眼睛裏卻散發出冰冷的殺氣,隻用了一個眼神就讓那兩個前一秒還在兇狠叫嚣的組員閉上了嘴。

“我就是。”

震懾于對方的氣勢,鹫峰不自主的咽了口唾液毫無氣勢的回答。

雖然事先已經知道要來交易的是在那個可怕組織裏面也有些頭臉的人物,和自己這種隻能算是業餘的小會組的頭領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但他卻沒想到,雙方的實力竟然相差的這麽遠。

鹫峰也算是見過血的狠角色,但在這個女性面前根本擡不起頭來。

這個額頭上有疤痕的女人,到底手上沾染了多少鮮血,才能發出這樣淩厲的殺氣啊!

“很好。”

阿赫爾女性站起身來,将褐色的絨毯疊了兩下放在長椅上,然後将手伸進了外套的口袋,然後就這樣看着鹫峰組的人。

鹫峰不由有點氣餒。不過他現在也明白自己的立場。一個眼神過去,之前一直站在他身後的第三個組員走了上來,将用手铐和手腕連接在一起的手提箱放平掀開來。

看着高質量三維投影的福島發出倒氣的聲音,見多識廣的梅薩不會這麽沒出息,不過加達裏人對财富本能的渴望,仍然使他的心髒跳漏了一拍。

滿滿一手提箱深綠色澤的晶體,在午後的陽光中閃耀着美麗的光芒。

新伊甸是沒有紙質貨币的,而這樣的非法交易通過電子銀行轉賬,暴露的風險又實在太大。因此小規模的交易,多用價值頗高的晶狀石英核岩來做貨币使用。

雖然傳說在交易更多價值的貨物時,犯罪組織會用有着鮮血般光芒的莫爾石做貨币,但梅薩他們根本就沒聽說過有哪次行動繳獲了莫爾石的,所以隻能當傳說聽聽。

盡管價值遠不如莫爾石,但這一箱子水晶,大概的價值在二萬isk左右,相當于梅薩和福島兩個人加起來兩年的薪資。

“準備行動!”

急促的敲擊了三下對講機的麥克,梅薩從腋下抽出自己的磁軌手槍并把子彈上膛,福島也做了同樣的動作。車内的空氣一下子就沉默了下來,兩人都緊盯着三維投影,隻等那個阿赫爾女性從口袋裏把這次交易的藥品拿出來,馬上就沖出去來個人贓并獲。

然而,女性從口袋抽出的既不是成包的粉末,也不是裝在瓶子裏藥片,而是一根泛着淺綠色光芒的金屬物體。

下一秒,關于這是爲了騙過皮爾米特海關和ded檢查設施的包裝的猜想被盡數粉碎。無論是極道組員還是窺看着的警察,無不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沉重的靜電轟鳴聲閃過,差不多隔了兩秒鍾,名爲鹫峰岩男的首領才大聲的慘叫着向後退。

他的左臂被從肘部整齊的切斷,落在地面上的手掌在不斷痙攣屈伸。血液瞬間就在心髒的鼓動下突破碳化的傷口切面,噴灑出猩紅的血雨。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那個手腕上挂着一箱子石英的鹫峰組組員。能被老大委以看管财物的重任,其能力當然不是那兩個隻會耍嘴皮子功夫和虛張聲勢的組員所能比。

他任由敞開的手提箱跌落,大大小小的綠色晶體滾落的到處都是,抽槍的同時,一腳将退過來的首領踹倒,避免了被橫掃而至的透明劍刃斬首的凄慘結局。

下一瞬間,磁軌手槍的後坐力震動着手腕,他向着那個不閃不避的阿赫爾女性打出了子彈。

“噼啪!”

磁軌手槍的子彈在半空中濺出劇烈的火花。隻有幾個納米厚的劍刃準确的劈入高速飛行的子彈之中,急劇增大的物質密度與相反相位世界的自身湮滅成爲洶湧的能量,随即将附近的物質加熱成爲等離子體。體積數以萬倍膨脹的物質産生的強大斥力,頓時将被砍開的子彈碎片向兩側推去。改變了彈道的碎片在地面上彈跳着,發出尖銳的高鳴。

“原力使用者!”

這一下,那個即便在首領斷臂的時候也能保持冷靜的鹫峰組組員也無法再維持淡定的表情了。而在遠處,反應過來直接朝通話器裏喊“行動!行動!”的梅薩,更是像見了鬼一樣。至于福島,她的行動比搭檔還要快了一拍,直接用猛烈的踢擊打開地上車的車門,然後躍出車内在堅硬的路面上打了個滾,站起身來就向廣場方向猛沖。

“笨蛋!”

梅薩怒罵,随即打開車門跟了上去。

這個原力使用者非常危險。

梅薩自己就曾經是個原力使用者。雖然之後因爲某種原因再也無法和原力海洋産生共鳴,但也因此,他非常清楚要用相位劍準确切開子彈是件多困難的事情。

反正他自己是肯定做不到的。

絕地的騎士,或者西斯的勳爵嗎?

不,或許更高等。

無論是斬下鹫峰岩男的手臂或者劈砍子彈,梅薩根本就沒看到因相位劍刃吞入空氣而産生的等離子體的亮光。這證明那個女性有把劍刃的厚度壓縮到極限,使之吞噬空氣分子産生的能量少到了甚至不足以維持等離子體發光程度的驚人控制技巧。

騎士和勳爵,未必做得到這一點。

怪不得負責支援的那些技術科的成員,用衛星和高空無人機檢查了無數遍周圍街區,根本就沒發現這個女人應該有的保镖或者護衛。如果她真是一個絕地大師或西斯領主,面對區區鹫峰組,能在街巷環境換算成整整一個小隊精銳士兵戰力的她,根本就不需要這些!

梅薩能想到這些,那個冷靜的鹫峰組組員當然也想到了。不過可惜的是,他發出的“大家圍成一個半圓!”的正确指示無人想要遵守。首領發出的慘叫讓這些人徹底失去了理智,紛紛拔出手槍嚎叫着沖了上來。

這樣一來,他們之間反而互相遮擋了射界,一時間根本動彈不得。甚至埋伏在廣場周圍建築物樓頂的警察狙擊手們,也根本無法在這混亂的局面中瞄準那個不由分說就砍人的原力使用者的身影。

何況,那個阿赫爾女性也不是站着不動。她以留下一連串殘影的高速突進了鹫峰組的人群,頃刻間慘叫聲如同火山爆發一樣響了起來。

鮮血四濺,連着手指和手掌的手槍紛紛落在地上。不斷有人捂着缺了幾根手指的手掌,或者幹脆被整個斬斷的手臂,疼的在地上來回翻滾。就連那個冷靜有能的組員,也被那個女人用原力鎖鏈拉起來,丢進噴泉裏并死死按住,直到水把他嗆昏過去。

雖然這些都是十惡不赦的惡徒,有些人手上不止有一條人命,有些毫不留情的追債迫使欠債人全家自殺,有些買賣令人傾家蕩産的藥品,有些采用誘使或者強迫的手段令他人出賣髒器、血液乃至一切的希望,但正在向現場奔行的梅薩和福島,以及其他的警察們根本無法接受這種情景。

隻有法律才能判定這些人有罪并加以懲罰。任何其他手段都是非法,都要受到維護法律的警察的打擊。

如若不然,向社會出讓自己報複權以獲得公正的個人利益,又如何能得到保證呢?

用百米沖刺的速度猛沖到小廣場,用不着身爲現場指揮的梅薩出聲,七名警察圍成一個半圓,六隻電磁手槍和兩隻散彈槍黑洞洞的槍口朝向已經把相位劍收起來,灰色的衣服和白瓷般光滑的臉上濺滿了紅褐色血點的女性。

向着對面的樓房上看了一眼,用光學迷彩掩蔽着自己身體的二人狙擊小組中的副手向他舉起了帶着戰術手套的右手,做了個ok的手勢。

有能對動力護甲造成穿透的反器材槍壓陣,梅薩的膽氣頓時大壯。即使面對的很可能是個絕地大師或者西斯領主,他覺得自己也能很好的維護法律的威嚴。

“不許動!把手舉到……”

話隻說了一半,梅薩就聽見了什麽東西摔落在地面上粉碎的聲音。

即便如此,雙手持槍對着那個阿赫爾女性的梅薩仍然不敢分心。直到那個女性乖乖的把手舉過頭頂爲止,他才轉過頭向着那邊看了一眼。

摔下來的是一把磁軌步槍,卡拉吉代生産的ln2型。曾在海軍陸戰隊呆過八年的梅薩對這曾經作爲海軍和異株湖安全部隊制式裝備的步槍再熟悉不過。

因爲現在海軍和各集團的警備隊正在陸續換裝ln3的關系,大批淘汰下來的ln2通過各種渠道流入了市場。

出現在這裏,也就是說……

沒讓他等多久,大概兩秒鍾之後,一個人影就直接從那邊的樓頂跳了下來。他夾在腋下的人形物體手腳拼命地亂動,發出非人一般的慘叫聲。

“蓬!”

來人輕輕松松的從四層樓的高度落地,然後把那個身穿和鹫峰組成員完全一樣的白色圓領衫和工作褲的步槍手摔在了地上。

這是個身穿灰色罩衫的男性。他有着高大魁梧,明顯是在行星重力環境下成長起來的寬而結實的身材,但深色的皮膚表明在遍布高能射線和粒子的宇宙空間中旅行對他來說是家常便飯了。他有一張有奇妙融合感,能令所有種族的人類都不感到突兀的臉,留着軍隊裏常見的十厘米長,露出頭皮的短發,茂密的胡茬覆蓋着雙頰和下巴。

大概是嫌那個步槍手不停驚叫實在太吵的緣故吧,一條小指粗的幽藍電弧出現在他的右手與那個步槍手的身體之間。被電的猛然抽搐的鹫峰組組員發出最後一聲慘叫,猛然抽搐了下身體,然後就一動不動了。

“你……哎?!”

梅薩瞪大了眼睛。因爲走過來的那個男子不僅把雙手舉在肩膀上方表示并無敵意,而且還亮出了手裏的徽章。

那是一枚在黑色的背景上,由黃銅色的四分之三個圓弧、五角星和兩側的羽翼組成的徽章。

“你是,海軍的人!”

在海軍陸戰隊呆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梅薩當然一眼就看得出這枚徽章是真的。而且從五角星和羽翼的細部,還能看出這個男人所屬的單位。

“情報部……第九處?”

“我是阿斯拜恩-維塔嫩上尉,那位是莉斯-米德維拉少校,隸屬海軍情報部第九處。”男人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着。

梅薩慢慢低下手槍。

加達裏,與其叫做“合衆國”,倒不如叫做“經濟共同體”。在這個沒有政府,所有公共事業,從孤兒院和養老院的修繕和維持,荒蕪星球的開發,乃至于對外戰争均由各集團包辦的國家,唯一全境性質的組織就是海軍。相應的,情報部也是唯一有全境執法權的組織。恐怕這一次,他們也是爲了藥品事件而來吧。

但新的疑雲仍然在心中升起。

鹫峰組隻不過是區區一個勢力還沒伸出空間站分區的極道組織,值得這樣的大人物出手嗎?

而且,事先自己根本就沒從局長那裏聽到一絲絲的消息。

不過,名叫阿斯拜恩的情報員很快就解開了他的疑惑。

他從灰色罩衫的内掏出了一個透明的袋子,一看到裏面的東西,梅薩就覺得一陣涼氣從尾椎升上來直到頭頂,讓他猛的打了個寒戰。

那是六枚金屬銘牌,四枚白色的,兩枚淺黃色的。沾着已經幹成了鐵鏽色的血痕的名牌表面,是沖壓的有兔耳朵的骷髅頭的側面像。

古斯塔斯海盜。

這是加達裏海軍和各集團的安保部隊,在與聯邦呈現和平狀态的現在,最強大、最狡猾、最危險的對手。鹫峰組什麽的和他們一比,簡直就和奉公守法,一輩子連輕軌電車的票都沒逃過的模範公民差不多。

電光石火間,梅薩作爲警察的優秀腦袋把一切都串聯了起來。

這兩個情報部第九處的特工,的确是爲了藥品交易而來。那個情報販子提供的情報也的确無誤,隻是他沒說——大概他也不知道——和鹫峰組交易的竟然是古斯塔斯海盜。兩個情報員幹掉了來接頭的古斯塔斯海盜之後,假扮他們來和本地的藥品銷售末端接頭,然後一網打盡,也是應有之義。

局長沒跟自己說過有海軍的情報員要來的消息也很正常——估計局長自己也不知道。雖然心裏有些不舒服但梅薩也能夠理解。古斯塔斯海盜曆來以狡詐著稱,天知道異株湖的安全部隊和刑事警察裏面有沒有,有多少他們埋下的暗樁。情報部本來就是秘密主義的天然信奉者,會對地頭蛇選擇隐瞞也在情理之中。

“事先沒有和你們聯系很抱歉。”似乎看出了梅薩的想法,阿斯拜恩說:“不過這也是保密的需要。明天之内我們會把情況書傳到的。”

毫無起伏的聲音讓梅薩本能的有點懷疑他的誠意,甚至有一瞬間他覺得這根本就是禮節性的敷衍之詞。不過仔細想想,如果真是對上了戰鬥素質頗爲優秀的古斯塔斯海盜,就憑自己今天帶出來的七個警察加一個狙擊小組,大概有一半人注定見不到明天升起的太陽。

還有一半,今晚的月亮也别想看到。

雖然不是本心,但好歹對方也救了自己和自己部下一命。誠意什麽的,沒有就沒有吧。

在梅薩的示意下,福島等人收起了手槍和散彈槍,開始給被斬斷手臂或手指的鹫峰組成員做緊急處理。遠處,救護車長長的警笛聲也逐漸移動了過來。

“沒事吧,maste

?”

阿斯拜恩淡淡的問着。而那個被他叫做maste

,名叫莉斯的阿赫爾女性則重新坐在長椅上。

“哎,阿薩,阿薩,我不是叫你快一點嗎?”

“……maste

,不需要造成這麽多傷員的。”

“啊拉,阿薩你又發善心了。”

用小名一樣的昵稱來稱呼看上去比她年齡還要大的徒弟,莉斯輕輕地搖着那頭黑色的長直發。

“他們身上的氣味很讨厭哦。能散發出讓我厭惡到想吐的氣味,你應該知道他們都是些什麽樣的人渣吧。”

“所以我說我來接頭,maste

掃清外圍就好了。”

“不要,這樣多有趣啊。”

莉斯臉上露出了銳利的笑容,配合那白瓷般的臉蛋上已經幹涸成褐色的血點,看的旁邊正以護衛之名進行監視的福島真一陣心驚肉跳。

“maste

,不要因爲很有趣就故意吓别人。”

“切,被發覺了嗎?”

莉斯怄氣般的扭過頭去,而阿斯拜恩則向福島真說:

“抱歉,這位……”

“我叫福島真!”福島急忙立正行禮,聲音大的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今年剛剛警校畢業進入異株湖安全部隊的她隻等同于中士,和上尉差了幾乎一輩子都難以縮短爲零的距離。

“福島小姐,能給米德維拉小姐拿條毛巾嗎?身上有血的話,總不太好……”

“是!馬上就去!”

“呐。”

看着慌張的向着自己的地上車跑過去的福島真,莉斯重新把頭扭了回來,不過卻沒有看向徒弟,而是盯上了人群中正在四處指揮忙碌的梅薩。

“奧森-梅薩……呵呵,真是巧遇呢,不是嗎?”

“大概吧。”阿斯拜恩的聲音仍然毫無起伏。

“唉,阿薩,你如果不改掉這種臭屁的性格,終身都是無望晉身領主的。”

“……無所謂。”在長椅上坐下來,阿斯拜恩輕輕閉上了眼睛,一瞬間之後已經發出輕輕的呼吸聲。而莉斯則沖着拿着濕毛巾跑回來的福島真做出了溫柔的笑容,然後拿出梳妝鏡,開始慢慢擦掉濺在臉上的血痕。

……

一天後,加達裏标準時間,九時整。

“混蛋!”

海軍情報部阿爾瑪至基地,最深處分區“g”最裏面的一間辦公室内,傳出了驚人的咆哮聲。

“異株湖的代表追着中将!中将反過來就踢我的屁股!我讓你們去幹掉古斯塔斯的成員,可沒讓你們連着當地的極道組一鍋端!”

用驚人的音量将整個房間震的簌簌發抖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眼鏡片下的目光異常嚴厲的老人,幾乎沒有任何裝飾的加達裏海軍的軍裝穿在他枯瘦的身上,就像是挂在衣裳架子上一樣飄來蕩去。月桂葉裝飾的肩章上,一顆将星代表了這個名爲“海軍情報部第九處”,别名“幽靈旅”的組織的最高權限。

“算了!”

訓斥的對象一個神遊物外一個泰然處之,就算準将有再多的火氣也不由得煙消雲散。他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坐了下來。

“看在這次你們的确幹的不壞的份上,饒了你們一次!”

不壞?

這要是讓第九處以外的特工聽到,非得驚的把下巴落到地上不可。

一個加達裏标準天的時間,跑遍十五個恒星系的二十二所空間站和一個地面城市,将古斯塔斯海盜派出進行新型藥物交易的八十四名成員,無一漏網或擒或殺。

除此之外,古斯塔斯海盜們窮數年之功,交好當地的以阿赫爾移民爲主的極道社團,苦心構築的以皮爾米特爲中心的違禁藥物流通網絡的各個末端也幾乎盡數暴露,在昨夜以異株湖安全部隊爲首的各集團安保部隊和海軍的聯手打擊之下,紛紛覆滅。

這樣的行動,也才隻是“不壞”而已?

顯然,身處其境的其中一人也有這樣的想法。

“既然幹的不壞,作爲獎勵,處長,是不是可以讓我休假一個月什麽的?”

“現在是工作時間,要做夢的話請等下班以後。”

狠狠瞪了莉斯-米德維拉一眼,處長把他們昨天繳獲的粉紅色的藥片擱在桌子上。

“這東西的事情還沒完,需要進一步調查下去。”

“哎,麻煩……”

辦公室的金屬閘門無聲的滑向兩邊,一個身穿白大褂,下半張臉直到鎖骨都蒙在黑色的機械外殼中的女性走了進來。

“呦,羅斯。”

“羅斯小姐。”

師徒兩人以自己的方式向女性打招呼,而女性則微微點頭答禮。

在怪人橫行的情報部第九處,擔當生物和化學品分析的羅斯是少有的正常人。不過這“正常”也是相對而言。在她從來沒向别人說起的過去中,她失去了右半邊臉、整個下巴和咽喉直到鎖骨的皮膚,連帶着還有聲帶和扁桃體。現在的她如果不戴呼吸面具或處于無菌環境,大概會很快因爲細菌侵入的呼吸道感染症狀緻死吧。

拿出了一塊小型晶片插在三維投影儀上。大片的圖表和分析曲線一晃而過。知道這對師徒對此都不感興趣,羅斯直接說出了結論。

“你們這次繳獲的藥品和以前不一樣,純度大大提高了。”

充滿電子合成風格的聲音傳了出來——事實上,在這個虛拟偶像和真實偶像能夠同台演出的世界上,要把聲音做的像是人聲再簡單不過。不過羅斯似乎比較偏好這種風格。

“看起來古斯塔斯的專家們對生産工藝做了改進。”她随手抹去了之前的圖表,随後又貼出了一篇論文。

“你認爲他們是根據這篇論文進行的工藝改進?”

對莉斯的疑問,羅斯點頭表示同意,而準将也補充說:

“這個叫做托馬-高文的作者,兩個月前中斷了在國立大學制藥專業的博士學位研究。雖對外宣傳是回了家鄉,但我們收到的反饋表明,他并沒有回去。”

“所以,要我們追蹤他?喂,你要大材小用到何等程度啊!”

莉斯生氣的抱起了手臂。但準将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瞪大了眼睛。

“托馬-高文,是拉普蘭人。”

莉斯的目光轉向了徒弟,而後者仍然一臉的平靜,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吧。”

大概五分鍾之後,一絲銳利的笑容浮上了西斯領主的臉頰。從處長說出“拉普蘭”這個地名開始,她就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會把這個任務答應下來。

爲什麽?

大概,是因爲很有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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