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最新消息,王哲從禁閉室出來以後,協助特高課調查。昨晚神秘失蹤,經查,他的家人也早已不知去向。”
嫌疑最大的王哲居然能成功逃離?憑此一點就證明佐佐木石根判斷正确!特高課太馬虎太不專業。本來平靜的佐佐木石根得知這一消息,頓時臉變成像青灰色,沉重喘息幾聲,猙獰地咆哮:
“八格,特高課這幫豬猡!簡直不把我放在眼裏。王哲是海城人,在北部沒有親戚,立刻通知海城方面,馬上尋找他的社會關系,發現一個逮捕一個。把整個滿洲國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刺客。春麗,你可以走啦!”
王哲成功逃跑,使沈春麗暫時遠離危險,但她一點也沒輕松。顧慮重重來到佐佐木官邸,這是一棟俄式獨立小樓,陪同的副官根本沒進屋,她獨自推開大門,寬敞的客廳空蕩蕩。
一個穿着深灰色考究西裝的男人正面對落地鍾沉思,聽見沈春麗腳步聲緩緩回身和藹一笑。此人三十出頭,戴着金絲眼鏡,舉止相當文雅,自我介紹叫鸠山壽行,然後幾乎以主人身份邀請沈春麗入座,自己先去燒水,
擺出的居然是佐佐木石根最看重的一套宜興紫砂茶具。
老牌特務佐佐木石根有個職業病,非極端親近之人絕不可以踏入他的私宅,一點不奇怪,這是職業反應。
令沈春麗一頭霧水的是,記憶中完全沒有這樣一張臉,難道是老狐狸暗中請來的外援?什麽時間請來的?從哪裏請來的?對此她一無所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必定爲佐佐木石根心腹中的心腹,否則絕對不會獲得委托除掉渡邊賢二和沃勒爾!
此人出現,是否經過關東軍上層同意?現在還不好推斷,但有此人做擋箭牌,沈春麗稍微松了口氣。
相互打量一眼,鸠山壽行用流利的漢語含笑道:
“沈小姐請坐,直接說吧,目前在滿洲,我是個并不存在的人,你見過我之後就忘記。奉将軍閣下的命令,我帶一小隊人馬秘密尾随你們上山,現在商量一下細節。”
有一小隊人馬?無論鸠山壽行和他的人馬來自何方,也不可能在嚴密的關東軍系統中來無影去無蹤,或許可以蒙蔽松井義雄等少壯派,但必定驚動相關一些部門一些人,絕非佐佐木石根一個人可以決定。
殺沃勒爾和渡邊賢二是招絕大的棋,沈春麗當然希望日寇内部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意味着她不會被輕易黑掉,想到這略略安心。
真的要不惜代價了!她點點頭坐沙發上,事已至此不可能再反駁,否則一旦佐佐木改變主意,不派她上山更麻煩。爲今之計,隻能以後見機,逢山開路遇水架橋見招拆招而已。
文質彬彬的鸠山壽行,穿戴和形象都與大學老師無二,絲毫沒有執行重大任務前的緊張,微笑着道:
“已經計劃好,我們遠遠尾随你們,反正到處都是皚皚積雪,不怕跟丢。如果你感覺條件允許,打個唿哨我們立刻出現。
當然如果我們覺察到機會,動手之前也會打唿哨通知你。原則上我的人不會使用槍械,即使你不動手,他們以一敵三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聽起來鸠山壽行的小隊個個是暗殺高手,可此去是森林和積雪覆蓋的長白山!沈春麗怎麽想都覺得計劃有點兒戲,看他一臉輕松,好像根本沒把此次行動放心上,忍不住問:
“鸠山先生,您已經說了沒時間讨論,請原諒我直截了當,您和您的部下有在東北深山老林裏行動的經驗嗎?
别忘了,渡邊賢二和他的憲兵隊幾乎每年都進山剿匪,個個是山地戰的行家裏手,無論戰術能力還是對環境的利用都不可小觑,請您千萬重視。”
鸠山壽行摘下金絲邊眼鏡,掏出口袋裏的絲綢手絹仔細擦拭,他的手指十分女性化,細長、白皙、柔軟、靈活,重新戴上眼鏡後随手一折,手絹變成别緻的花瓣,被插入西裝口袋。
一系列舉動低調而花哨,或許源于習慣,但沈春麗怎麽看怎麽覺得此人不像個行動高手,至少不适合眼下的任務,此人是幹什麽的?
在沈春麗饒有興趣的打量之下,鸠山壽行依然滿臉微笑:
“實不相瞞,我的小隊擅長城市巷戰,沒有山地行動經驗,昨天去郊外森林進行了一場模拟演習,雖然環境比想象殘酷,但還算成功。
已經拿到了全部高寒山區戰設備和服裝,至于他們的行動能力,沈小姐完全不必懷疑。現在我教你怎麽在樹上做記号,危機時刻怎麽聯系我們。”
确定無疑鸠山壽行遠道而來,但他和他的小隊到底從自何方?現在完全沒有頭緒,也顧不得思慮這些,沈春麗莞爾一笑:
“鸠山先生,原始森林不是城市街巷,我總覺得這個計劃缺少真實感,舉個最簡單例子,周圍全是憲兵,還有沃勒爾和他的保镖,重重包圍之下,我即使發現機會也沒辦法脫身聯系你們。”
語氣雖然平淡,卻暗含試探。很明顯,連示警都沒辦法,如果暗殺小隊驟然發動襲擊,沈春麗豈不得陪着渡邊賢二一起去死?
當然,如果佐佐木石根下定決心讓她做過河卒子,她也無可奈何。瘋狂之下竟敢打沃勒爾和渡邊賢二的主意,犧牲區區一個她當然不在話下。隻不過沈春麗有點不甘心,才稍微透露點口風。
沒想到鸠山壽行反應奇快,神色不動地解釋:
“我會盡一切努力保證沈小姐安全。”
一句華而不實的承諾,沈春麗點點頭,再次莞爾一笑:
“完成将軍閣下的囑托最重要,請仔細考慮我說的細節。”
鸠山壽行點點頭,卻堅定地道:
“都考慮過啦,何時行動主要根據我們的觀察判斷,你的提醒隻是多一重保險。目标沒有出現以前,你根本不用顧慮我們的存在,完全聽從沃勒爾就可以。
一旦目标現身,你随時準備。”
沈春麗決定順其自然!
第三章狹路相逢
挾裹着雪粒的北風如同洶湧澎湃的狂濤,浩蕩怒吼着席卷森林山崗,整個世界仿佛由惡魔統治。積雪沒膝,每個人都全神貫注地行軍,每邁一步都要花費吃奶的力氣。
皚皚白雪與徹骨的嚴寒把北國的夜凝結成一塊半透明的玻璃,膽戰心驚的人會感覺林海雪原像世界末日般靜谧,所有聲音都是爲了加重這種令人恐怖的靜谧而存在。
遠處此起彼伏的狼嚎凄厲悠長,似乎在抒發對人間的憐憫。林鳥偶爾撲楞翅膀,能令士兵慌忙卧倒、舉槍,得知真相後互相嘲笑打趣,以此來自我解嘲,驅趕山林間的肅殺和恐怖。
出乎所有人意料,身份高貴的沃勒爾此行并沒有大動幹戈,與要求佐佐木石根配合時如臨大敵相反,他自己可算輕車簡從,僅有三個白俄保镖跟随,也沒帶什麽像樣的槍械,旁若無人地行走在隊伍中間,需要下達指示時才停下等沈春麗和渡邊賢二。
沈春麗因爲顧忌鸠山壽行,一路上基本走在隊伍的中後部,可惜一直沒有發現什麽。
按照計劃,佐佐木石根破例給沈春麗增添了兩名外援,并且巧妙地安排兩名外援跟随渡邊賢二,名義上是照顧實際上是時刻準備暗殺。一路行來沈春麗并沒有發現渡邊賢二異常,如果硬要說有的話,那就是他刻意與沃勒爾保持距離,基本不溝通。
專門給她配屬一匹戰馬,連續騎了幾天颠簸得實在受不了,甯肯步行。前面有憲兵隊尖刀班探路,後面則是大隊士兵壓陣,一行人緩慢地移動着。
有人閑極無聊,低聲哼着《關東軍》軍歌:
朝霞之下任遙望,
起伏無盡幾山河,
吾人精銳軍威壯,
盟邦衆庶皆康甯,
滿載光榮關東軍。
....
進山已經三天啦!至少徒步行進七十公裏,高傲的沃勒爾從來不解釋自己下達的一道道命令,面對沈春麗也沒有歐洲貴族的紳士風度。看渡邊賢二和憲兵隊士兵就像看一群螞蟻,嘴角永遠挂着不屑。
他好像純心拖垮整支隊伍,行軍時專挑迎風的地方,拿着一張誰都看不懂的手繪地圖,時不時東指一下西劃一下,然後不容置疑地帶領大家穿行在森林裏,現在連沈春麗也被繞糊塗啦,擡頭隻能看見遮天蔽日的樹冠,完全失去方向。
更讓沈春麗擔心的是鸠山壽行和他的手下,不知道是否還跟在後面,也沒有辦法聯系!
背負着刺殺大案,起初渡邊賢二總是耷拉着腦袋,上山以後逐漸輕松,幾天下來沈春麗發現,此人警惕性極高戰術意識極強,晚上宿營時流動哨放出很遠,并且總在隐蔽的高處埋伏阻擊手。
哪怕白天再辛苦,晚上他也親自一小時查一遍哨,如此步步設防,即便鸠山壽行他們跟着,想靠近也不容易。
“渡邊君,我們現在在什麽方位?前面是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