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玄機



護衛橫野幫忙牽馬,沈春麗吃力地在雪地裏移動腳步,喘息着請教經常進山的渡邊賢二。

混迹東北十幾年的渡邊賢二,出身貧民,天生的生存高手,也是官場上的老油條。過去他緊貼松井義雄,依仗自己掌握的走私大煙網絡,成功在少壯派圈子裏站穩了腳跟,一度甚至不把佐佐木石根放在眼裏。

但現在不靈了,東亞飯店一案就像懸在他腦袋頂上的磨盤,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雖然佐佐木石根不念舊惡,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給予他一次戴罪立功的機會,但官場的人隻有利益沒有義氣,誰知道佐佐木石根何時翻臉?因此他打定主意這次盡心盡力完成任務,離開長春後一反常态,唯沈春麗馬首是瞻。

此刻聞聽趕緊謙卑地回答:

“根據指南針和地圖判斷,距離山下基地的直線距離至少五十公裏,翻過這座山就靠近滿、朝、俄三國邊界,前方不遠是軍事禁區,往下面走是丹東,現在我們距離邊境線大概也有五十公裏。

我一直懷疑那個俄國人是怎麽過來的,總認爲似乎有點不太可能。這一帶是關東軍把守的重鎮,别說一個大活人,隻要關東軍願意,即使誕生在西伯利亞的雪花也别想輕易飛過來。”

問一答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解釋的詳細而且邏輯性也不錯,沈春麗很滿意,罕見地露出笑容附和道:

“是啊,不是關東軍戒備如此森嚴,神通廣大的沃勒爾早就悄悄把别列佐夫斯基弄走,哪裏還會邀請我們上山,與我們分享情報。”

沃勒爾在隊伍中間,離的比較遠,加上人馬踏雪時發出的吱吱聲,不可能聽見他倆之間的對話。但謹慎幾乎成了沈春麗的天性,不自覺地靠近渡邊賢二,聲音也壓得很低。

日本鬼子爲了籌集戰争經費,大肆種植鴉片,但卻嚴禁日本人吸毒,軍警吸毒更是重罪。渡邊賢二長期不得晉升,與此不無關系。

他剛剛偷偷吸了兩口大煙,渾身輕飄飄的,見沈春麗對自己假以顔色,而且彼此身體靠得很近,立刻覺得心裏舒服很多,仿佛在冰天雪地裏找到了人生樂趣。

幾乎不用經過大腦批準,身體下意識地進一步貼近沈春麗,指點着周圍谄媚地道:

“沈小姐您想想,往南走,想越過山海關或者喜峰口至少也得三十天,即使有經驗的獵人也不敢嘗試。結果隻有一個,死!

不是凍死就是餓死,再就是滿洲人形容的,在山林裏麻搭(迷路)啦,凍餓而死。更别說一路上還有關東軍重重疊疊的明卡暗哨,即使一隻鳥也輕易飛不出去,德國人絕對不敢動歪心眼。

沈小姐您信不信?沃勒爾是個典型的西方人,惜命!别看他虔誠信仰上帝狂熱追随納粹,其實任何時候他都不敢犧牲,活着永遠是他的第一選擇。”

沈春麗一直觀察周邊動靜,聞聽後異樣地看他一眼,笑着問:

“渡邊君,雖然現在夜黑風高,但也不可以亂說話,你怎麽會知道?冒昧地問一句,一直有傳言你跟沃勒爾先生打交道多年,算得上老朋友。

但自從進山以來,我絲毫看不出你們的交情?一路上甚至沒有直接對話。”

哪裏是什麽朋友?無非彼此利用。關東軍所謂的貿易,不過松井義雄躲背後操控,利用憲兵隊的秘密渠道,依靠沃勒爾手下和在租界的有力條件,往上海走私煙片。

爲回報,沃勒爾在東北經商自肥和招募白俄時,日本鬼子也要給予方便。此事即使日本軍官也知之甚少,不可能公開。渡邊賢二望着沃勒爾的背影,因爲心虛含含糊糊地道:

“談不上交情,一切由王哲和沃勒爾的助手黃寶直接接洽,他盡管有外交官身份而且每次來滿洲都拿着上海日本領事館的公函,但經常夾帶私貨,見我當然得客客氣氣,否則我随便讓憲兵找點麻煩,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是吹牛,我幾次公出去上海,他都委托黃寶大方宴請!這次他跟研究所佐佐木将軍合,我肯定不吃香啦,西洋人不講義氣,見怪不怪。”

語氣相當無奈,再也沒有往日的霸氣。沈春麗故意繞圈逗他:

“渡邊君頭好像對沃勒爾先生評價不高!不知道有沒有根據!”

幾十個人跋涉三天,在深山老林裏逡巡,腦仁兒都被凍僵啦,何況此刻已經遠離了城市農村,準确地說,渡邊賢二覺得自己已經不在天地間,好像在外星球上,一切都與鬼神有關,加上他目前處境不佳,刻意讨好沈春麗。

鴉片正興奮着他的大腦,警惕性自然大打折扣、雖然沒有坦白走私鴉片,卻信口雌黃販賣沃勒爾的秘密:

“沈小姐,憲兵隊專門負責社會情治,每個進出滿洲的人都需要我們簽發證件。沃勒爾先生每年到滿洲一次,每次都帶兩個同樣的随從。

一個是快七十歲的買辦臧家愛,蒙古人,懂俄語,熟悉俄國情況,專門幫沃勒爾談買賣,主要辦些皮貨,沃勒爾的私人生意完全依靠他才有賺頭。

還有一個三十多歲的跟班黃寶,上海也叫白相人,黃寶滿口浙江話,滿洲人也聽不明白。但他是沃勒爾的眼線、跑腿、助理,除了談生意,沃勒爾其他事情都依靠他辦理。

我去上海時接觸過他,别看黃寶是個小白臉娘娘腔,他有青紅幫背景,在上海灘有一号,活動能力大得驚人,不過說到底他也就是一個地痞流氓,有奶就是娘,貪錢貪色。”

心比比幹多一竅的沈春麗,呲着糯米牙甜甜一笑,故意把嘴靠近渡邊賢二耳朵,繼續納罕地請教:

“渡邊君,跑題啦!我問你怎麽知道沃勒爾沒有犧牲精神?”

親昵的舉動令渡邊賢二心花怒放,感覺到臉頰的熱氣後登時犯賤,口無遮攔地道:

“幾年的觀察了解分析,我發現此人私心極重,爲國效力是真,暗地裏爲自己撈油水也是真。這樣的人比黃寶強點有限,不可能一心一意爲國家民族犧牲,所以我瞧不起他。”

沈春麗淡淡一笑,傻傻地問:“證據呢?”

渡邊賢二信手一指那三個白俄保镖,不無賣弄:

“沈小姐,這可是不傳之秘。呵呵,沃勒爾爲人相當謹慎,認識很多逃到新京的職業白俄軍人,平時也有經濟往來,每次他到新京也會與這些亡國奴聚會,大喝特喝,但身邊都會帶着德國警衛。

可是這次帶的三個保镖卻是來自哈爾濱的白俄。一些蒙世的流民,憲兵隊早掌握了他們的資料。敢帶三個飯桶上山,說明沃勒爾對此行有信心,絲毫不擔心安危。也說明他不打算抛頭顱灑熱血。”

分析得相當到位,足見這個混蛋不白給。沈春麗偷偷一笑:

“也難怪你不擔心,沃勒爾的手下與生意還扣在你手裏。”

身負着許多秘密,即使面對好哥們松本義雄也不能胡咧咧,何況沈春麗這個外人?渡邊賢二咧着被凍得麻木的嘴唇,露出日本鬼子淫亵的本相,呵呵笑着故輕佻地說:

“沃勒爾本人在我們手裏,還扣留他兩個私人助理幹嗎?應沃勒爾的要求,黃寶已經押着貨物走啦!”

老鬼子明顯在耍滑頭,心知肚明的沈春麗喘息幾聲,不再糾纏此事,不露痕迹地轉換話題:

“渡邊君最近不走運啊,樸部長一案到現在也沒有下文。緊接着又發生東亞飯店行刺案。說實話,東亞飯店一案你怎麽看?”

渡邊賢二臉色暗了暗,馬上又露處谄媚的笑容。也許山林裏太枯寂,也許沈春麗的容顔使他忘情,也許佐佐木石根令他害怕,因此他的嘴不經過大腦核準,幾乎自動回答道:

“樸部長野心太大,那個中國特工一直與他單線聯系,連松井君和我都被瞞着,到底哪個環節露了破綻,誰都不知道。至于東亞飯店一案,憑直覺判斷屬于典型的突發事件………”

趁大煙勁沒過,趁氣氛好趕緊問重要的,一旦老小子清醒過來,想讓他開口就不容易啦。沈春麗不耐煩聽他長篇大論,打斷問:

“請教渡邊君一個問題,你認爲東亞飯店的刺客什麽來曆?事後跑哪去啦?爲什麽特高課到如今一無所獲?”

長期負責情治,渡邊賢二雖然爲人不張狂,但對自己的豐富經驗卻頗爲驕傲,如今被抛棄當然不爽,他氣腦地罵了一句:特高課那幫豬猡,根本不懂破案。然後才倒出自己的思路:

“從刺客進出現場的路線看,他相當熟悉東亞飯店的建築結構,能經常出入奢華的酒店,證明此人有一定的身份。從使用的武器看,您分析他臨時起意也正确,又得到王哲幫助,都對。

不過對于他的來曆,我目前還沒有頭緒。跟将軍有深仇大恨,蓄謀已久,平時以合法身份混迹于上層社會,沒準還是滿洲國的高級官員,看到機會立刻下手!特高課判斷是蘇俄特工或者是抗聯人員,根本不合邏輯。”

罵特高課無非撇清而已。沈春麗笑了笑,用漫不經心掩飾自己的真正目的,小心翼翼探讨王哲的背景:

“據我所知,王哲追随渡邊君很多年,你們兩人的交情也相當不錯,他怎麽會突然叛逃?而且他的消失令人生疑,肯定得到某些人的幫助,佐佐木閣下對此相當震怒。平時你看他表現不可靠嗎?”

氣氛驟然一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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