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松井義雄近乎于頑固的自信,重創之下的佐佐木石根無可奈何地喟然歎息:
“井蛙不可以語于海,夏蟲不可以語于冰,笃于曲士不可以語于道。松井君,大日本帝國如果想統治東亞,稱霸世界,首先必須廣泛培養各地本土人才。
如果有時間,我倒建議閣下讀一讀李斯的《谏逐客疏》,秦始皇正是憑借這篇文章統一六國。滿洲國的未來,乃至于一切被的大日本皇軍征服的地方,必須利用親日的精英管理,這是西方世界實行了百年的殖民經驗,我們完全不需要懷疑。
那麽這批精英在哪呢?我們自己培養,要培養他們如同向日葵一般親日,惟有如此,帝國才有未來。”
鸠山壽行并不插嘴,神色嚴肅認真聆聽。
如同撅嘴騾子與豁嘴驢對視,誰看誰都不順眼,松井義雄也覺得佐佐木迂腐而又軟弱,凡事三思而後行,缺少日本皇軍的強悍,缺少在大時代背景下秋風掃落葉的氣魄。因此抗聲道:
“閣下,我不否認親日派的用,但是核心的東西必須是我們自己。劣等的支那人隻能是統治工具,而不能與我們平起平坐。”
耐心已經被消耗到極緻,甚至可以說是負數。佐佐木石根内心怒氣升騰,但又不得不按捺性子。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可稱風雨飄搖。必須竭盡全力壓制松井義雄,并且利用他與關東軍高層的關系,做最後一搏。
否則今生再無機會翻身,隻能癱瘓在輪椅上默默死去,一輩子仰仗武士道精神,叱咤風雲所向無敵,最後落個窩窩囊囊的結局。連慷慨謝幕的機會都沒有,在佐佐木石根看來比死還難過!
更何況他判斷,一場席卷東亞甚至是席卷世界的戰争即将爆發,這是他期盼已久、甚至爲之奮鬥一生的大事,隻要有一口氣,隻要沒有閉上眼睛,就不能錯過這場精彩!
死,也要進靖國神社。
“松井君,你我的觀點一緻,但在具體實行時差别巨大,我們與支那人的根本區别不在于表面上的平起平坐,大和民族的高貴不體現在面孔上,而是骨子裏、靈魂深處!”
鸠山壽行不聲不響端着水杯過來,小心喂了zuo佐木石根幾口,然後退到一邊。水的滋潤令佐佐木石根心情好轉,他和藹地笑着,譏諷地搖搖頭,用下颌示意一下自己心愛的哈巴狗,那條純白色的寵物狗一直在松井義雄面前溜達。
有機會親近佐佐木石根的人、尤其獲得邀請登堂入室的人都知道,這條狗名貴之極,已經陪伴他四五年啦,平日裏愛若珍寶,有專門人員照顧洗澡、梳毛、打扮,僅夥食也遠遠超過普通士兵。
“松井君,請抱起我的狗。”佐佐木石根微笑着,他喜歡向客人炫耀愛犬的乖巧,某種意義上說,主動親近這條哈巴狗也容易獲取他的歡心。松井義雄最喜歡的動物是人,多年來他喜歡去刑訊室玩人,直到把人玩死,得了腦震蕩以後更變本加厲。
不過爲了佐佐木面子,他笑着抱起哈巴狗,正打算親親它,哪想到佐佐木石根突然惡狠狠地下令:
“殺了它。”
連坐在一旁的鸠山壽行都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挺直上半身!
盡管無比驚訝,但經過多年嚴格殘酷的訓練,服從命令已經成爲松井義雄的本能,他疑惑地望着佐佐木石根,下意識地掏出手槍。等看見佐佐木石根似笑非笑的臉,馬上又恨自己上當。
哈巴狗是佐佐木石根的至愛,幾乎可算家庭成員,怎麽舍得殺?
屋裏靜靜的,哈巴狗在松井義雄的臂彎裏舒舒服服呆着,萌态十足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主人再望望客人,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命運。
佐佐木石根完全不理,嘴角吊一絲冷笑,帶着些許嘲弄緊盯松井義雄。對于松井義雄來說,那表情像霧像雨又像風難以捉摸,但太熟悉、也太讨厭、更太令人抓狂,刹那間被蔑視的感覺充盈了心間。
憤怒像泛濫的洪水湧上心田,他懷疑:佐佐木石根極有可能又玩詐術,故深沉裝高大上,炫耀所謂的智謀!一念及此松井義雄愈加怒不可遏,挑釁似地目光虎虎生威回瞪。
“殺了它!”
淺淺的笑容浮現在佐佐木石根的老臉上,語氣卻斬釘截鐵。
一肚子怒火的松井義雄不再猶豫,馬上冷漠地單手推子彈上膛,左手把狗舉起來,回頭再次望望佐佐木石根。雖然想不清道理,但他是個甯被打死不被吓死的主兒。
成年累月聽憑佐佐木石根打嘴炮、故弄玄虛、舞舞旋旋裝神弄鬼,早就不耐煩啦。哈巴狗完全沒意識到危險,隻是感覺不舒服,一邊緩慢掙紮一邊輕聲細語向主人撒嬌。
佐佐木石根冷酷地笑着,目光像錐子一般直刺松井義雄内心。鸠山壽行幾次想張嘴,但又不敢,隻好低頭看地闆。
也就對峙了三兩秒,松井義雄突然無聲一笑,右手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寂靜的屋裏突然想起呯地一聲,歡快地小狗瞬間殒命!
門口的幾個衛兵聽見槍聲慌慌張張跑進來,一見松井義雄手裏提着已經死翹翹的寶貝哈巴狗,無不震驚!
“埋在院子裏,一定要挖透凍土層!叫人做個兒童棺材,把它平時的玩具都放裏面,好好殓葬它。”
聽見門響佐佐木石根沒有回頭,面無表情地吩咐衛兵。衛兵當下不敢怠慢,答應一聲嗨,小心翼翼像捧祖宗遺體一般,捧着已死的哈巴狗退出。聽見關門聲的佐佐木石根無所謂地笑笑,啓發性地望望鸠山壽行,語重心長地對松井義雄道:
“松井君,明白嗎?對于皇軍來說,支那人就好比這條狗。我們可以寵它,但條件是它僅僅是條狗,無論它多麽稀少,多麽珍貴,多麽有能幹,帶給我們多少歡樂!
當我們需要它時,可以喂它最好的牛肉,可以給它派仆人、衛兵、醫生,待遇甚至可以超過我們自己所享受的。但是當我們不需要時,馬上幹掉它!如果必要的話,食其肉寝其皮也毫不憐惜。以前我發給你們的學習資料中,就有這方面的論述,大日本帝國軍人,絕對拒絕玩物喪志。”
把中國人等同于物,等同于哈巴狗,可見老畜生佐佐木石根的禽獸心腸。但表達言簡意赅!腦子裏不是大糞的肯定馬上知道。得到啓發的松井義雄好半天才隐隐記得學習材料中有首古詩:
曾聞古訓戒禽荒,
一鶴誰知便喪邦。
荥澤當時遍磷火,
可能騎鶴返仙鄉?
佐佐木石根,絕對算情報界一朵比南美睡蓮花朵還大的奇葩!爲關東軍依賴的情報機構,研究所動辄開展哲學學習,各個流派無不涉獵。每逢學習時,沈春麗便成爲萬綠叢中一點紅,美國的新派思想、德國的古典主義、蘇聯的列甯學說,她一概擅長。
相反,抵觸最激烈的屬松井義雄,他一直認爲佐佐木石根腦子有病,而且病得不輕。該幹什麽幹什麽,學習到底啥意思?一串串名詞疊加起來,純粹爲了把人繞糊塗,對于大日本帝國的戰争毫無助益。
因此他從來沒認真對待過學習資料,誰認真當回事?不過他終于明白一點,自己殺人放火時兇神惡煞的樣子,頂多是獸性。小巫見大巫,佐佐木石根早已修煉成地獄裏的惡魔!自己展現的是可怕而溫和的佐佐木渾身上下流露着恐怖!
讓時間會證明到底誰對大日本帝國有用!
自信到狂妄的松井義雄懷着一千個不服一萬個不忿,不陰不陽地回答
“謝謝将軍閣下,我想我明白啦!”
一直保持沉默的鸠山壽行突然插嘴問:
“松井君,爲将軍閣下的臨時助手,請原諒我掩飾不住自己的好奇。張志平的接頭期限隻剩下五天,如果接頭人出現,你打算怎麽辦?如果接頭人沒有出現,你又怎麽辦?”
不要說是研究所以外的人,即使研究所下層打聽自己不該關心的機密,也屬于嚴重違犯紀律,必須關禁閉,然後開除。鸠山壽行根本不向佐佐木請示就貿然提問,而且涉及研究所近期最重大的行動,越發加重了松井義雄的懷疑,此人與佐佐木石根關系端的非淺。
永遠自以爲是的松井義雄,本來就後悔,在殺狗的過程中丢了銳氣。哪裏跌倒哪裏爬,爲了找補回來,他沒有對鸠山壽行假以顔色,而把問題當成佐佐木石根的,帶點傲然神色,信心十足地回答:
“閣下,人所共知,蘇聯利用共産國際,以反戰爲誘餌,搭建了一條從滿洲到東京大本營的秘密戰線。天賜良機這次活捉張志平,他身負絕密使命,執行組織的喚醒動。根據經驗,接頭人應該是一個藏匿極深、多年不曾活動的地下黨員。到目前爲止保密工相當到位,他不會不出現。
至于涉及滿鐵部分,現在由東京大本營掌控,進展到什麽程度不得而知。反正我相信,這次可以把隐藏在關東軍内部的敵人一網打盡!徹底瓦解蘇聯對大日本帝國的滲透!”
接頭人一定會出現,出現立刻抓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