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個亡命劍客面對敵人,全力攻擊一點不計其餘!根本不做萬一打算,這就是松井義雄的做事方式,有着強烈的拼死搏殺的武士色彩。
張志平的供述中,滿鐵部分最有吸引力,可惜現在被東京方面接管,研究所爲發現者卻無緣置喙,隻給了松井義雄個人一個輕飄飄的嘉獎,完全沒有實惠可言。
這才是佐佐木石根惱火的原因,多年來他一直懷疑,蘇聯搭建的秘密戰線,極可能有日本軍官或者是權力核心圈裏的人,但此事關系到高層臉面,甚至會引發東京權力核心大地震,沒有十足把握他不敢輕易洩露。
張志平到底是否掌握共産國際的核心情報也值得懷疑,此事不能硬來。如果自己躲在幕後由煞神松井義雄出面,有功可搶有過可退,不失爲上策,興許會有重大收獲。令人苦惱的是,控制松井義雄實在不輕松,弄不好他會回頭吞噬自己的主人。
“方向正确,但恐怕沒有這麽簡單!”佐佐木石根歎息一聲,“沈春麗的判斷一點沒錯,對于東京而言,張志平的價值是具體又抽象的,不止破獲了反日組織,還可以從他的口供中了解共産國際思想動态。
對于我們研究所而言,張志平的價值僅僅是具體的,就是他掌握的地下黨人員,包括滿洲和上海!可惜我們人手不夠,不然的話,派一隊精幹人馬立即趕赴上海,兩地配合,一定能給共黨沉重一擊!
哎,無論接頭人是否出現,共黨上層遲早會根據種種迹象,判斷出張志平已經被捕,如此一來他會失去部份價值。時間僅剩五天,如果西村佳彥沒有爲國捐軀,那麽由他在上海配合最好。”
松井義雄的腦子慢,跟不上佐佐木石根一步三跳的思路。但沈春麗三字提供了足夠的刺激,他恨恨地緊閉雙唇,腦海中不停地閃過刑訊室的鐵與火、靈與肉,兩手下意識地握成拳頭,臉上一派猙獰。夜已經深啦,窗外的北風仿佛從地獄吹來!
“松井君,明天安排沈春麗秘密會見張志平,要求她重點詢問張志平在上海的具體職務以及任務,不要放過任何疑點。尤其要盡快弄清司馬竣的真實身份,通知上海方面,嚴密監視司馬竣的落腳點以及所有與他曾經來往的嫌疑人,但不許動手。我們這裏要加緊工,短時間内務必有所突破!”
“閣下,我不明白。”
至死不服的松井義雄索性放開,不管不顧坦白地展示自己的愚蠢,張志平已經活捉,并且已經招供,所有與其相關人員都已經落網,隻要那個接頭人露面,一切萬事大吉。還要突破?往那裏突破?
“松井君,”口幹舌燥的佐佐木石根不得不保持耐心,望着天花闆緩緩道,“大本營已經接管共産國際部分,但張志平仍然有重大價值,我們還沒有總結出他的價值所在。也許得依靠沈春麗的神奇洞察力,拭目以待吧。”
又是沈春麗!
沒有這個滿洲國娘們難道帝國大業就不繼續?天皇就得退位?武士道精神就得幻滅?松井義雄恨不得大聲質問,但這是談話結束的暗示,他冷冷站起來,立正!又請示道:
“閣下,憲兵隊的人向我彙報,橫野出事時,沈春麗舍命相救。我擔心橫野會因此在以後工中喪失警惕!”
面對死不開竅的松井義雄,如果還有活動能力,佐佐木恨不得拿戰刀劈開他的花崗岩腦袋,不得不繼續耐心解釋:
“松井君,警惕不是荷槍實彈的震懾,不是一舉一動的甄别,不是一時一刻的監視。警惕在骨子裏,要求我們睡覺時都睜着眼睛,做夢都不許說胡話,明白嗎?
橫野不過是個年輕的士兵,你以爲他能洞察沈春麗的一切?換句話說,如果沈春麗是隐藏在内部的危險敵人,多年來能夠成功地欺騙你我的眼睛。我們何必苛責一名普通士兵?滿足沈春麗的要求,讓她爲我們服務!”
“哈依!”
告退的松井義雄内心甚爲不滿:覺得簡直無法跟老朽不堪的佐佐木石根溝通,無法理解佐佐木石根一系列故弄玄虛的命令,無法理解佐佐木石根的自以爲是。
他老了,老糊塗了,已經沒有激情和洞察力,卻死死抓着權力不放。戰争需要血與火的堆積,空談一些不着邊際的抽象理論,沒有絲毫可行性,對于帝國的未來更沒有幫助。
指望犧牲一條哈巴狗就改變堂堂的松井義雄大佐,牆上挂門簾——沒門,大年三十盼月亮——沒戲。
而佐佐木石根望着他健碩挺拔的背影,也搖頭歎息:蠢豬!
鸠山壽行親自爲松井義雄開門,分手時他突然含笑提出:
“松井君,能否拜托一件事,我想暗中觀察一下張志平。”
正好借此機會了解神秘的來人,松井義雄擡頭看看客廳裏的佐佐木石根,毫不猶豫點點頭!
盡管遭遇大案,但東亞飯店一如既往地熱鬧甚至可以稱得上繁華,即将到來的春節,更把這種畸形的繁華推向極緻。
來來往往的人群中,張志平西裝革履,帶着幾分落寞坐在窗前,咖啡已經涼了,可他依舊貪婪地望着大街,仔細聆聽一聲聲爆竹的鈍響。表面上看,張志平與來東亞飯店時一樣,衣衫體面、飲食清淡、不多言不多語。
每日裏像個擔風袖月走天涯的書生,潇潇灑灑但爲人低調。他壞就壞在以如此面目出現,東亞飯店是個紙醉金迷的地方,也是個魔鬼紮堆的地方,更是一個日本鬼子時時刻刻不眨眼盯着的地方。在如此險惡的大背景下,敢踏入飯店的會是些什麽人不言而喻
張志平身爲一個南方人,對東北地區風土人情幾乎一無所知,出現在日寇統治下的新京本來就足夠搶眼,他居然天真地以爲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以資深生意人的身份,違背地下工原則,堂而皇之入住接頭地點東亞飯店!
盡力不張揚,他确實做到了,但在東亞飯店,如此行事恰恰變成高調!道理很簡單,一個正常人出現在瘋子堆兒裏,無論如何都不正常!張志平言談舉止的架勢讓人一眼看出,不是個混世界的人!因此接到線報的松井義雄毫不猶豫地下達了秘密逮捕令!
恰恰因爲他魯莽,誤打誤撞逮了張志平這條大魚。
張志平确實是個書生,小時候家境不俗,讀書時參加革命,對理想抱着一種不切合實際的狂熱追求,總是希望隻争朝夕,常常在入睡之前激勵自己:冬天都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面對風起雲湧的革命浪潮,他激動、渴望,幻想自己能指點江山成就一番偉業。打小羨慕投筆從戎的班超,對于自己的能力則擁有遠遠超出現實的盲目自信,随身攜帶的紙扇上寫着:
男兒何不帶吳鈎,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淩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
因受進步書籍影響,毅然放棄學業經日本、歐洲到達蘇聯,求學時被共産國際吸收爲黨員。
因革命形勢日新月異,需要大量的新鮮血液,他轉爲中國共産黨黨員,但仍歸國産國際領導,去年才加入季米特洛夫的反戰同盟,以學者的身份在東南亞從事一些普通工,根本沒涉及機密。
黨組織也有意識地派司馬俊以朋友身份與他接觸,考察他的革命意志和工能力。
結果卻令司馬俊大搖其頭,認爲他是個銀樣镴槍頭,空心蘿蔔,有趙括馬谡的潛質,太喜歡誇誇其談,張嘴在蘇聯如何如何,閉嘴還是蘇聯如何如何,總以一副導師的面孔示人。
對于革命鬥争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并且相當蔑視具體工。當戰友們向他講訴鬥争的殘酷,盡管他從來沒有面對過,卻始終保持着高調的浪漫主義情懷,興之所來,往往會吟哦《蜀道難》鼓勵大家:
噫籲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難,難于上青天。
蠶叢及魚凫,開國何茫然!
爾來四萬八千歲,不與秦塞通人煙。
西當太白有鳥道,可以橫絕峨眉巅。
地崩山摧壯士死,然後天梯石棧相鈎連。
他沒有經曆過血與火的洗禮,參加革命以後無非做些宣傳工。可他卻毫無理由地堅信自己有着鋼鐵般堅強的意志,有着刀山敢上火海敢闖的超人膽識,有着頭可斷血可流志不可屈的豪邁。
然而,果真面對松井義雄時張志平隻是冷笑着,顫抖着,膝蓋發軟得狠命堅持才沒有下跪。哆哆嗦嗦要求給自己一顆子彈,翻來覆去就這麽一句。野獸般的松井義雄敏銳地發現了獵物的膽怯,用華麗的語言微笑着提醒他:
“閣下,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和能力去獲取最高榮譽:慷慨赴義。在我們這裏,根本沒有榮譽一說,進來的人需要争取的僅僅是待遇。我可以帶領閣下參觀,你看有些人已經沒有四肢,甚至已經沒有皮肉,但皇軍依舊要求他活着,他也就不得不活着。
某種意義上說,死亡是一種極其高級的福利!隻有做出重大貢獻的人才有資格獲得!坦率地講,目前還不包括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