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一定要小心。”明天種彥崇就要帶着人馬随童貫出征了,種湘雲免不了瞪着一對兒紅腫的兔子眼囑咐他。
“三妹,區區賊寇,成不了大事!”種彥崇有些不在乎的說道——江南的反賊勢頭再大,在他看來,無非也就是烏合之衆罷了,之所以現在攻勢這麽猛,還不是因爲廂軍無能?他甚至覺得,自己所在的中軍還不一定到江南呢,蔡遵和顔坦就帶着那十個指揮的禁軍剿滅了方十三了。
“哥哥,當真不打緊?今年初春的時候,聽說梁山還破了東平府呢!”種湘雲說起這話來,不由的臉色紅了一下,她也知道自己臉上肯定有異樣,轉過頭去背着燭火給種彥崇倒茶。
“梁山?”種彥崇苦笑着搖了搖頭,“如今世道當真是有些亂了,京東路不僅有梁山,還有清風山,這兩處賊人,先是破了東平府,又破了青州城,不過好在是些沒腦子的蠢貨!打下來,接着又回山當他們的山大王去了!”
蠢貨?種湘雲從來不覺得王倫是個蠢貨,正所謂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吧!于是憋不住的頂了種彥崇一句:“大哥,這話怎講?萬一兩處……呃……草寇……”種湘雲想了半天才想出這個詞來——沒說反賊或者賊人之類聽起來不好的詞兒,“萬一他們有别的想法呢!”
“哼!”種彥崇冷哼了一聲,“有沒有别的想法,暫時也顧不上他們了,你可知道江南亂成什麽樣了麽?”種彥崇問了句。
種湘雲搖了搖頭——她又不是種彥崇,沒得朝報看,這些家國大事,平素也就是聽下人們談論的街頭巷尾的謠言罷了,不過她哥哥問,她還是大着膽子猜了下:“可是破了睦州?”
“不止啊!”種彥崇長歎了一口氣道:“睦州建德、青溪、遂安、壽昌、分水、桐廬諸縣早都占去了!如今可是過了新安江,在打歙州啊!聽聞紫溪、天目溪那邊杭州的昌化、于潛二縣也有賊人軍伍。”
“這怎麽可能?!難不成賊人方十三聚衆數萬麽!”種湘雲雖是女子,但是好歹是西軍中一等一的将門種家軍這一代的兩個嫡系傳人之一——他二哥種彥崧早年夭折了,所以基本的軍事常識還是知道的,方臘既然能占領了睦州,又分兵攻打歙州和杭州,那麽他手下沒個七八萬人是不可能的。
“所以說,京東路的兩夥賊寇,無非是疥癬之疾,可是方十三那邊,才是真正的病生肘腋啊!”種彥崇話一出口,自己都覺得如今世道亂的,天家的顔面都不知道讓誰去做鞋墊子了,誰都可以上來踩兩腳。
其實他最怕的,不是江南或者京東的幾夥賊寇,他怕的是:有了方十三做個表率,如今大旱的幾個地方,要是都跟着亂起來怎麽辦?
大宋從太祖太宗開始,哪個地方有了災情——也就是有了流民,不是充軍,就是以工代赈——常平倉很大程度就是爲此而建的。流民充軍了,有了固定的饷銀可拿,人心思定,誰還造反?而以工代赈,就是用很小的代價,讓流民能領口飯吃不至于過不下去了,而且能讓其中的精壯爲了養活一家人,把一把子的力氣都扔到活計裏,也就沒閑下的精力去造反了。
可是世上哪有什麽萬全之策,事情越大,就越不可能有所謂的萬全之策。隻要有個有心人從中挑撥,一把子火星兒灑在稻草上,吃不準什麽時候就便是潑天大火了!
這又不是沒有先例——太宗時蜀中王小波一鬧,李順也跟着鬧起來了;真宗朝,益州王益一鬧,那邊宜州的陳進也跟着鬧起來。這種事,多得很,尤其是大災之年,隻要地方官府的官員還有點兒腦子,都得防備着。
“那童樞密呢?”種湘雲問了句,畢竟她大哥不是神作書吧爲主将出征,而在她眼裏,她大哥比神作書吧爲主将的童貫可是厲害多了,萬一童貫出個昏招,種彥崇還不是要遭殃麽!
其實北宋的太監,都有聞名軍中的,比如太宗、真宗朝的大太監秦翰,十三歲入宮,開寶年間被擢爲内侍高品,太平興國四年以後,長期任職邊關,南征北戰,東蕩西殺,先後負傷四十九次,抵禦契丹、讨伐趙保忠爲北宋王朝立下了汗馬功勞,甚至皇城使這個官職,就是真宗爲秦翰特置的。
童貫雖然比不得他的老前輩秦翰——哪一方面也比不上,論軍功,輸秦翰太遠了,秦翰死的時候,三軍痛哭,而童樞密最顯赫的戰績就是曾經跟随他的另一個太監前輩李憲開建蘭州城、克複四州罷了;就算是比入宮時間,人家秦翰十三歲就入宮了,童貫二十歲才淨身——這也是爲什麽童貫還長着胡子,年紀大了才淨身,自然切不幹淨……至于人品,童貫還不知道能不能比上人家秦翰的大腳趾。
不過不管怎麽說,童貫比不上秦翰也好、比不上李憲也好,他雖然人品堪憂,但是到底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加之去征讨的不過是一群拿起武器的破産農民,種彥崇也沒怎麽放在心上——童貫應該能應付得來。
“童樞密不必擔心。三妹,爲兄明日還要出征,就早睡下了。你也早些歇息去吧。”種彥崇搖搖頭,懷着滿肚子的心事回房睡覺去了。
隻是他那七歲剛開蒙的兒子鍾雲龍一勁兒的吵着要跟姑姑玩,種湘雲擰着鍾雲龍的鼻頭,惡狠狠的說:“等你大點兒,姑姑立馬把你送到府學去!省的你在家煩人!”
“姑姑,雲龍知道錯了……”鍾雲龍一臉無辜的說着。開封府的府學,是本朝大觀元年才建立的,前朝是司馬光進《議學校貢舉狀》一本:“其開封府舉人,舊無府學,并令寓教于國子監。”
先帝時遺留下的問題,到本朝才解決。不過雖然隻有十幾年的時間,但是開封官宦人家還沒入學的子弟,可都是都對開封府學畏之若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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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方十三連破睦州數縣,如今又分兵攻歙州、杭州,在江南弄下好大聲勢,宋庭調遣蔡遵、顔坦從京東、京西調了十個指揮先去征剿了,後面還有童貫領着王淵、王禀、種彥崇三将,馬步大軍十二萬多人也随後殺過去了。”時遷的人脈的确廣,如今世上的事,多半沒有他不知道的。
“寨主,等童道夫的官軍到了宣州旌德的時候,估計就能跟方十三的軍隊打個照面了,到時候,我山上,則可遣軍馬攻郓城、壽張二縣,水軍也可順流而下,攻須城了!”許貫忠說話文雅,即便是在山上讓人罵得跟狗似地童貫,他也要叫一聲童道夫。不過文雅歸文雅,但是他話裏的興奮是掩不住的!
“是了!從退出須城到現在!我山上,也等了幾個月了啊!”王倫挫折雙手道:“傳令下去,各寨人馬,加強演練,月内,攻郓城、壽張、須城三縣!”
衆人拱手,王倫又道了句:“對了,計劃不必說出去,諸位心裏知道便可。”他是擔心如今山上人手越來越多,保不齊萬一有朝廷的探子怎麽辦——濟州的張叔夜抽調到海州(連雲港)去了,但是他是個難纏的貨色,指不定山上有他留下的暗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