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的小茶樓上,茶博士殷勤的上來續水。
不是什麽大官在喝茶,看官袍的服色,無非就是些綠袍、青袍的小官罷了,崇政殿裏問政的事情肯定跟他們沒什麽關系,但是身微言輕,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們也可以議論朝政——隻要不犯什麽忌諱,文人才不怕皇城司的閹人呢!
說起來,東京的皇城高牆,還真就驗證了那句話: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皇城就是個大漏勺,别說是崇政殿上的事情了,就算是**哪幾個嫔妃鬧不和,弄不好轉過臉來就能在桑家瓦子的戲台上看到這出戲了——當然人物姓名會隐去,然後假說是天宮上或者上古的事情了。
爲首的穿绯色官袍的官員輕輕吹着茶杯裏的些許水沫,眼皮都不擡一下的道了句:“宿太尉、盛學士那一本,夠殿帥府忙活一陣的了,可想而知,西府也有的忙活了,無論是遼人還是京東賊人,沒一個是三兩萬人就能打發了的。”
大宋建國初,趙普曾任樞密使,禮遇與宰相同,故而号稱二府。掌政務的中書門下,是“東府”,掌軍務的樞密院,則是“西府”。這人說得有道理,樞密院雖然不直接執掌兵權,但是沒有樞密院的調令,誰也調不動軍馬。
征遼,剿匪。兩件事都要大軍開拔,少不了樞密院得忙活幾個月,甚至不止。
“令丞說的是。”原來剛才說話的是鴻胪寺都亭驿的令丞,眼見現在說話的青袍官應該也是都亭驿的主簿或者錄事了,“不過宿太尉和盛學士參的這一本,可是一石三鳥,不管是遼人,還是京東匪首王倫,亦或是西府裏挂名的那一位,都有的受了。”
“哼!”隻見一個不穿官袍,一身士子打扮的年輕人冷哼着說道:“張主簿何必說得如此隐晦,正是高俅這等以人爲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窩囊廢把持朝政,才是天下匪亂不休!天子不修德政,偏聽偏信,早晚要出事!諸君豈不見太湖黔首爲‘花石’所困?”
“志宏,你在太學中,官場上的事,知之甚少,說話點到即止,多說無益啊!”那令丞提點了一句,東京可是個大漏勺——不僅僅是皇城如此,萬一這話傳到高俅耳朵裏,他們可就有的受了,畢竟高俅因爲乘坐肩輿而被禦史台參的本子,摞起來起碼得有三尺厚了,他對此是毫不在意,但是那幾位禦史,可都是去了州、府裏做清要的官職去了。
“令丞,正是朝廷諸公昏聩欺君!天怒人怨,才導緻去歲數路大旱,如今江南、京東又是亂象叢生!以學生愚見,再不蕩清積弊,這天下還得亂成什麽樣?!諸位也是食君祿的,何不朝參一本?!”那個太學生依然義憤填膺的說着。
“志宏!住口!”那個令丞一拍桌子喝住了他,“越次了!”
沒錯,這個“志宏”說的,已經不是一個太學生,甚至是他們幾個小官可以讨論的話題了——因爲這個太學生把攻擊的矛頭指向了坐在禦塌上的那一位!
“怕什麽!他還能封住天下人之口麽!但一死爾!若能掃清積弊,鄧肅還怕個‘死’字?!”原來這個太學生叫鄧肅。
太學生鄧肅,少警敏能文,善談論。李綱見而奇之,相倡和,爲忘年交,入太學。如果曆史的軌道沒有發生偏移,今年他就會神作書吧詩十一章,諷刺東南貢花石綱了,當然他也會被屏出太學,再到了欽宗的時候,則會因爲殿對,補承務郎,授鴻胪寺簿了,而後金人犯阙,被命詣金營,留五十日而還。張邦昌僭位,肅義不屈,奔赴南京,擢右正言。
隻不過如今的時代,已經被王倫弄得面目全非,誰知道鄧肅日後是爲了李綱被罷相上疏谏言被罷黜,還是能做到宰執一班,還是被殺了呢……
不過眼下,幾個官員都默不神作書吧聲,雅間裏隻有倒茶的流水聲。幾個官員心裏長歎:朝廷積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要是僅靠他們幾個位卑言輕的小官就能一舉掃出朝廷上位高權重卻無爲的二府三公,哪裏還要範仲淹的慶曆新政和王安石的熙甯變法?
說是冒然上疏,弄不好太師一怒,他們幾個小官就要革了官籍遣入民籍了——一輩子考個進士圖的是什麽?還不是爲了入了官籍,可以免了家人徭役活得痛快些麽?最不濟最不濟,也得是放到遠惡邊州去做個小官,試問天下哪處軍州比得上東京城裏的花花世界?
有道是:江湖越老,膽子越小。話糙理不糙。
雅間裏盡是一片沉默,空氣凝重的都要滴下水來了。
猛然間門被推開,一個小官竄進來,咕咚咕咚的灌了兩口茶水,揚着眉頭問了句:“諸位,京東又出大事了!”
“大事?京東事已至此,還能出什麽大事?那王倫謀逆稱帝?”鄧肅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丢了一句冷冷的話。
剛闖進來的小官多半是知道鄧肅的臭脾氣的,也不理他的瘋言瘋語,深吸了一口氣說道:“金鄉知縣舉縣而降,梁山大軍正在攻擊任城縣!”
“混賬!”鄧肅拍案而起:“金鄉知縣食君之祿,卻絲毫不爲君分憂,這等欺君賣國之舉,這等貪财忘義的無恥小輩,也能入朝爲官,爲百裏親民官?菜市口上淩遲了都是便宜了他!”
“志宏,安生些。”令丞皺着眉頭嘟哝了句,心裏還在嘀咕:也差不多是時候疏遠鄧肅了,否則日後光是他這張嘴,也得把雅間裏的這幫人給害慘了。
“安生?”鄧肅怒極反笑的說着:“諸君!諸君!正是諸君!”他的手指把在座的全指了一遍:“正是諸君不神作書吧爲,放任兩府三公弄些烏煙瘴氣的草包進來!這才使得聖聽不聰啊!諸君!醒醒吧!”
在座的幾個官員哪裏還敢應他一句話?誰閑着沒事會把屎盆子扣到自己頭上來?
“也罷!諸君不神作書吧爲,鄧肅也不與諸位同流!”說着抄起匕首來!
“志宏!你這是幹什麽!”
“刀劍無眼!志宏!放下!”
鄧肅這番舉動,把衆人都吓壞了,這鄧肅曆來就是瘋言瘋語的,今日若是真瘋了,一刀子刺過來,誰受得了?!
嘶啦一聲!鄧肅的刀把席子割破,面色鐵青的說着:“鄧肅今日,與諸位割席!”說着揚長而去。
看着鄧肅遠走的背影,衆人長籲了一口氣——他割席斷義,也就是不準備跟自己做朋友了!正好,也省得日後讓他的嘴給連累了!
這幫小官在這議東論西的時候,整個殿帥府都變成了一鍋粥了,亂糟糟的不像個樣子。
高俅在看着一本名冊,拿着筆——一隻拳頭捏着一支筆管,誰看了這景象也得知道,眼前這人肯定是不識字、不讀詩書、不會寫字的草包了,不過這種人也得高居殿帥之位,也算是今朝的奇迹了,高俅念念有詞,手中的筆不停的在名冊上畫圈、打叉。
“此子,可。”
“此子,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