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海禁政策已經形容虛設,那麽就不如幹脆廢止。别的暫且不提,大明穆宗皇帝朱載垕至少在這個問題上,還是表現出了辰綱獨斷的勇氣,他馬上就批準了福建巡撫塗****的奏折。
同年,也就是隆慶元年,大明穆宗皇帝朱載垕正式宣布解除海禁,并且也調整了海外貿易政策,允許民間私人遠販東西二洋,這就是史稱的“隆慶開關”。
從此之後,大明王朝民間私人的海外貿易獲得了合法的地位,東南沿海各地的民間海外貿易進入了一個新時期。
從此之後,大明王朝出現了一個比較全面的開放局面。
但是,因這個“比較全面的開放局面”而受益的,卻并非是大明朝廷。或者,換句話說,獲益最大的不是大明朝廷,而是商人和海盜,以及地方官吏。
如前所述,就是在海禁開放之前,私下裏的海外貿易也從來沒有真正停止過,隻不過是要冒更大的風險,也要拿出更多的利益來分潤各方罷了。而羊毛出在羊身上,這所有的費用,包括給海盜的買路錢,分潤給各級官吏的打點錢,以及貨物本身成本的增加,最後都會在最終的售價中體現出來,因此販運貨物的“附加值”自然也是異乎尋常。
時間來到萬曆二十七年(一五九九年),大明神宗皇帝朱翊鈞下令恢複廣州、甯波二市舶司,算是徹底全面正式開放了海禁。但這時大明王朝已經羸弱至極,官僚體系幾近崩殂,朝廷的威懾力幾近蕩然無存,“法紀森嚴”也已經幾乎成爲很久之前的依稀回憶,市舶制度已經演變成市舶太監和地方官吏通過抽分恣意勒索、掠奪的手段。
綱紀蕩然,漫無法度,中外商人和正常貿易都深受其害。
爲了對日益擴大的民間海外貿易活動進行管理,大明朝廷也曾做出過努力。在開海後,以月港爲治所設立海澄縣,建督饷館專門管理海商并收取稅饷。
大明朝廷規定,凡出海者都要向政府領取船引(出海執照,每船一引,類似後世的車輛牌照。)并繳納引稅。
但是,船引不是無限制的濫發,是有定額的,初期定爲八十八張,以後逐漸增至一百張、再增至兩百一十張。引稅的數額也有明确規定,初期規定赴東西洋之船,每引稅銀三兩,赴台灣雞籠、淡水者每引一兩,後來前者增至六兩,後者增至三兩。
商船出洋,船主必須嚴格按照船引開列的貿易目的地前往,所載貨物不得違禁及超過規定的數量,要在規定的日期内返回,憑引進港,違者法辦。
引稅之外,又征水饷、陸饷和加增饷。水饷征于進口商船,按船隻大小抽收。陸饷爲貨物進口稅,從量或從價計征。加增饷專征于從呂宋回來的商船。當時赴呂宋貿易的中國商船貨物大多由西班牙人轉販于墨西哥及南美洲各地(即所謂“大帆船貿易”),以墨西哥銀元作爲支付手段,是以由呂宋返回的商船無貨稅可抽,乃改抽加增饷銀,每船一百五十兩(後減爲一百二十兩)。
以上是在離京之前,通過前朝奏折了解到的情況。
下面的這些情況,就是來到杭州府之後,通過深入接觸吳繼勇,以及對他遷入杭州府的來龍去脈,進而了解到的情況。
因爲海外貿易能夠帶來巨額利潤,因此江南士紳巨族紛紛參與進來。可是海外貿易也同時意味着巨大的風險和巨額的投入,可他們卻視而不見,眼中隻有那日進鬥金的時候。這就像上了瘾的賭徒,赢了還想赢,輸了……更想翻本,更想赢回來。
專門的貿易商購入産品,打通關節,支付海運費用,都需要相當大的投入。
生産商的人工費用,材料費用,囤積原材料和一部分成品的費用,也是相當大。
若是自産自銷,那戰線拉得更長,占壓的資金也自然更是龐大。
而江南士紳巨族基本上很少有不涉及海外貿易的,因此籌措資金的事情,就不要指望别人,隻能靠自己了。而他們的目光,大多盯到了自己的不動産——宅院和土地——上。
手風順時,他們就将大量的盈餘用于置辦田産宅院等不動産。若是某一段時間趕上點兒背,那麽就将或許是剛剛置辦的不動産再行出兌,聚攏資金再次投入到熱火朝天的海外貿易中去。
而在他們的不動産一出一進之際,肯定會有些許的折損,這些折損是被經手的中間人或是承受人獲得。
有能力接手的,是一些尚未涉及海外貿易的本地或外地士紳,更多的是來自鄉下的土财主。因爲江南大些城市裏的士紳,無不投身于熱火朝天的海外貿易中,資金也幾乎全部投入到流通領域,手裏根本沒有多少閑餘的資金。
而隻有那些尚未投身于海外貿易的鄉下土财主的手中,才保有一定量的現金。但是,要說他們“土”,那倒也未必,因爲這些财主的主要實力雖然都是在鄉下,可大多也在城裏多少也有些買賣鋪戶,因此他們也多少有着商人的氣息。
隻是相對于那些已經投身于轟轟烈烈的海外貿易中的人來說,這些鄉下商人的“眼界”,不是那麽“高遠”而已。
這也不能一概而論,人們的觀念也在逐漸改變。因爲已經很有些鄉下的土财主,因爲這樣或那樣的機緣巧合,了解了海外貿易的内幕,以及某些商人通過海外貿易急劇膨脹起來的資産,極大地刺激了他們。他們躍躍欲試,也準備在其中分一杯羹。
吳繼勇吳老爺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員。
他曾經做爲中間人和最終的接收人承兌過幾次交易,因此很是接觸過一些經營海外貿易的商人。被他們快速聚斂财富所吸引,所以,吳老爺有意海外貿易不止一年兩年。
他之所以由錢塘縣鄉下遷入杭州府,就是因爲在鄉下消息畢竟閉塞而嚴重滞後,這對獲取海外貿易方面的信息是個非常緻命的缺陷。因此,他才終于下定了決心,舉家從經營了十數代的錢塘縣遷入熱火朝天、生機盎然的杭州府。
但是,從一個鄉下的土财主,變身爲一個海外貿易商人,絕不是一朝一夕間可以完成的。
吳老爺那顆蠢蠢欲動的心,似乎還需等待一段時日。況且入行的條件他尚未具備,所面臨的風險他也尚未了解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