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洛狄忒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她将不顧一切大打出手,跟眼前這個在她眼中一臉無辜,語氣間卻無處不帶着挑釁和躍躍欲試的女神拼命的*強行鎮壓在心底。
在這位表面看起來好欺負其實靠山吓神又本身也不簡單的棘手女神身上吃過太多悶虧的美神提高了警惕。
近百年來就如同得罪黑夜倪克斯執掌運勢的一雙兒女一般的倒黴生活,已然讓她在赫拉這曾經美神自己最意氣風發的克諾洛斯時代奧林匹斯神山上低調又沒存在感的神王之女面前不得不學乖。
所以面對赫拉明顯帶上些興味的爲難,阿芙洛狄忒當機立斷選擇避而不答。
阿芙洛狄忒隻滿帶誠意的問候道,“原來是赫拉殿下啊,還真是許久不見。阿芙洛狄忒在神王神殿瞧見您時就想與你打招呼了,隻不過您當時在高台上與三域主和忒彌斯女神平起平坐呢,我這小小的愛情神可不敢那樣放肆的與您交談,宴會時轉頭就不見您的蹤影,我就猜您定然是提前退場了。”
赫拉挑眉道,“是嗎,謝謝您的關心,赫拉的确不喜那樣的場面,宙斯也是從小都知道的。不過,與我身份高貴強大的三個兄弟和那位十二提坦平起平坐,這樣的盛譽,赫拉還是不敢當的。”
他不置可否的笑着輕輕點頭,這本來就是實情,承認也沒有關系。
更何況以他跟自家弟弟的關系,也不怕被美神抓住這麽一點小小把柄就能出去傳閑話,離間他們兄弟感情。
阿芙洛狄忒顯然也聰明的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下去,她将視線從赫拉平靜的面上移開,落在自從自己到來後就開得愈發豔麗頹靡,如同竭盡全力在向眷顧自己的神靈邀寵的玫瑰花叢。
碧藍色的瞳孔浮現笑意,美神話鋒一轉,笑談,“赫拉,看這花多美!這是在獨自欣賞嗎?您還是那麽喜靜的性子呀,定是看不慣神王酒宴那樣喧鬧嘈雜的場面。夜色中您身穿黑衣的模樣實在太可人疼了,讓我都忍不住心生仰慕了呢!真希望那位原始神可不要因爲阿芙洛狄忒想與您親近而對我産生什麽不好的感官才是。”
阿芙洛狄忒舉步上前走了幾步,接近道路邊的繁茂花叢,極喜愛的用指尖撫摸玫瑰火紅豔麗的花瓣。
她笑靥如花,漂亮的眼中溢滿真誠,語氣中帶着卻一絲他人不易察覺的生硬。
面對美神明顯的轉移話題和言不由衷的稱贊,赫拉隻是不在意的笑笑,沒有立刻接話。
畢竟他也沒有想在那個讓兩神雙方心裏都不大爽快的話題上糾纏下去。
與烏拉諾斯去做伴的克洛諾斯被奧林匹斯衆神之間頗有默契選擇了遺忘,如果不是身爲白銀人類的阿多尼斯實在無法與身爲創造者自家父神撇幹淨關系,他也都已經許久沒有想起過那位曾經與瑞亞生育了自己幾個兄弟姐妹,最後卻迷失在權勢中以緻瘋狂的二代神王了。
“謝謝你的贊美,美神。”赫拉小臉上波瀾不驚下帶着一分不自覺的自豪和愉悅,“赫拉也覺得這一身黑裙與我十分相配呢。”
當然相配了,那一看就不是奧林匹斯神山上主流穿衣風格的款式,指不定就是跟婚姻女神關系匪淺的那一位親自贈予情人的。
阿芙洛狄忒美麗的臉龐上再也維持不住優雅驕傲的表情,她眼角狠狠的抽搐了一下,覺得自己莫名受到了傷害。
這使她忽然間更加着急尋找那個帶着自己的愛情逃走的少年了。
她太想見他了,太想得到他,總是習慣在花叢中嬉戲的阿芙洛狄忒,總有一天還是遇到了一見鍾情。
那契合安心的感覺,是任何一個仙子或者男神都給不了她的。
他們生來就是應該呆在一塊。
她什麽俊美的容顔沒見過,但唯獨對那個人類少年有種無法自制想要取悅和掠奪的沖動,美神忍不住想,阿多尼斯或許就是自己夢中情人的樣子。
雖然知道得到正确答案的機率不高,甚至很可能自己快要到手的獵物——她心愛的人類少年,就是眼前女神放走的。
想到這裏,美神眼底暗了暗,掠過一絲危險,最後又被浮現的忌憚壓制。
但阿芙洛狄忒還是忍不住強忍着立刻就甩臉轉身離開的*對赫拉問了一句,“十分抱歉,打擾您的清淨,赫拉殿下。阿芙洛狄忒正在尋找一個神仆,他從我這裏偷走了一樣寶物,我必須趕緊尋回才行。他的外表很好認,就是大殿上那個接觸過倪克斯裙擺的人類少年——您該知道的,因爲曾經擁有過那裏的那個家夥的原因,神王神殿的仆從很少有人類。”
自己可不算是說謊呀,所以普色烏度羅勾伊就看在這份上不将搬弄是非的目光投向她吧,阿芙洛狄忒垂眼遮住眸中複雜的情緒。
畢竟,自己一顆心,的确是被那個名叫阿多尼斯的人類少年偷走了。
赫拉聞言,湛藍的瞳子閃了閃,若有所思。
他看着眼前爲了自家姐姐的眷屬竟然願意向一向與其争鋒相對的自己低頭的阿芙洛狄忒,心中忽然之間升起略感荒謬的感覺。
但面對阿芙洛狄忒隐含期待的目光,赫拉還是不着痕迹的撇過頭,隐去了思緒。
外表嬌小的神靈臉上笑眯眯,“哦。赫拉就說一向喜愛諸神酒宴那熱鬧場面的美神怎麽不在這麽久之後難得再次重現的神王宴會上多享受一會兒,原來是出來找人的。”
“不過,人類的神仆嘛——”見阿芙洛狄忒凝神望過來,赫拉頓了一下,道,“我在後花園這裏呆了許久,還真沒有看見過。”
美神剛剛勾起的笑容凝固在唇邊,她擡頭定定的看着眼前滿面真摯表情無辜的幼小女神。
左臂上纏繞的豔麗玫瑰在她指尖蠢動,時不時顫抖地伸出表面粗糙的葉苞磨蹭女神白皙柔軟的指腹。
阿芙洛狄忒意味微妙的停頓了一下,道,“是麽,您确定嗎?”
赫拉道,“是的,我确定。”
阿芙洛狄忒道,“請别這麽快就下定論,赫拉。不如再想一想,也許您忽略了什麽異常?”
赫拉皺眉,“不,我非常肯定,美神。除了阿芙洛狄忒你之外,沒有人或者神靈來打擾過我。”
他頓了一下,接着說,“請你快回到宙斯的神宴上吧。赫拉不在場沒有關系,沒有多少神靈會關注我。阿芙洛狄忒你一向可是酒宴的主角之一,沒有愛情在,相信許多神都會感到敗興。”
“是…嗎?”阿芙洛狄忒重複一樣的失神呢喃,似乎是在回答黑衣微笑的婚姻女神,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玫瑰還在美神掌間焦躁的扭動,不遠處花瓣被踐踏,藤蔓被斬斷的痛苦讓它苦惱不堪,卻也不至于使身爲美神眷寵的玫瑰反抗阿芙洛狄忒。
但更糟糕的是,獵物逃的越來越遠,已經快要破開它的蔓藤所能涉及的範圍。
被賦予了尋找女神心愛之人使命的玫瑰,此刻正疑惑而焦急的催促主人跟随它所指引的道路走,這可憐的沒有多少智慧的小家夥并不知道主人面前看起來不值一提的幼小神靈是怎樣一頭兇猛的攔路虎。
阿芙洛狄忒被手心傳來的刺痛驚醒,她垂下碧藍色的眼眸看着左手上捧着的那朵玫瑰,眼底晦暗。
美神看着這扭動藤條和花朵催促自己的小生命,突兀的輕笑了一聲,猛地狠狠合攏了掌心。
恍然間,赫拉似乎聽到了無聲的尖叫。
鋒利的荊棘刺破女神嬌嫩的肌膚,那瀕死的藤蔓僵硬纏繞在女神白臂上,最終隻能如同失去所有養分般枯萎成灰的節節脫落。
金紅色的神血透過劃破的傷口滲出,裹着一層淡紅色的花汁沿着阿芙洛狄忒白皙的手背滑落,滴在奧林匹斯神山褐色的土地上,濺起一地濃郁的芬芳。
赫拉爲眼前這一幕微微睜大湛藍色的眼睛,他蹙眉,不贊成的看着阿芙洛狄忒。
沒有哪個神會随意傷害自己的眷寵——會這麽做的神靈,簡直殘忍又無聊至極,畢竟就算沒有多少智慧,那也是一條生命。
這是挑釁,卻無甚意義,隻是女神沖動下地發洩罷了。
面對赫拉略帶不滿的目光,美神隻漫不經心道,“多麽美妙的氣味啊……對吧?赫拉,它現在就隻有這麽一點作用了。”
阿芙洛狄忒狀似享受的擡起鼻尖,輕嗅空氣中彌漫開的點點玫瑰花香。
赫拉甚至隐約可見美神指間掙紮的弧度,但阿芙洛狄忒仍然不爲所動的将手中握得更緊,又一串花汁流出,使那玫瑰的香氣更加濃郁。
已經來不及了,赫拉平靜的閉了閉眼。
“我忽然想起,您說的很對。”阿芙洛狄忒猛地轉過身,紗裙揚起高而美妙的弧度。
不等赫拉開口,阿芙洛狄忒嬌笑道,“真是十分抱歉呢,看來我真的得走了。赫拉殿下,如您所說,宴會上渴望愛情來拯救她們的甯芙一定還期待阿芙洛狄忒回去。”
美神赤在無袖長裙外的白臂光滑而美麗,看不出一絲傷痕的無瑕手指根根如同蔥段一樣可愛粉嫩。
然後她張開那修長白皙的五指,任由那朵殘破的玫瑰歪斜着從空中跌落栽倒在腳邊的土壤上。
臨走前,阿芙洛狄忒再次回頭看了赫拉一眼,“下次如果再遇見那個神仆,請一定告訴我他在哪裏。阿芙洛狄忒現在在這裏就先感謝赫拉殿下了。”
說完,不等幼小的婚姻女神回答,美神擡起雪白的赤足,毫不留情的徑直從地上被□□的火紅花瓣上踩了過去,兩三步消失在了玫瑰花叢的盡頭。
赫拉在原地站了許久,最終還是上前用稚嫩的小手輕輕拾取了那朵破敗的玫瑰花,将之捧在手心,口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歎息。
然後他波瀾不驚的擡眼,看向花園另一邊的盡頭。
盛開着火紅玫瑰的角落裏走出一道修長的身影,随着漸漸接近的腳步聲,黑暗中的陰影下,露出了一張平靜美麗的臉龐。